凡煙小說

☆、耐得住寂寞,才受得起顛簸

關燈
出獄後,東子邀請王凡跟他一起在y市打拼。他說,在陌生的地方沒人知道他們的過去,比較好找工作。王凡謝絕了,只身一人揣著他在監獄這三年的工資,一百零七塊五毛錢回到了故鄉。

驪山鎮這幾年變化很大,許多樓都拆了重建,路也多了好幾條。然而福利院還是老樣子,沒什麽變化。殘垣斷壁,無盡淒清。走進院子他就見到了姨媽。她正佝僂著背在打掃院子,偌大的院子一點聲音也沒有,以至於王凡輕淺的腳步聲都格外響亮。姨媽看到了他,呆了半晌,然後又開始抹眼淚。人老了,就變得多愁善感,動不動就哭。

王凡面無表情,木然的看著周遭的一切,陷入長久的冥思。姨媽哭了好一會,指著當初的那片竹林,比劃了幾下。王凡懂她的意思,朝她點點頭,往山上走去。

時值陽春三月,正是二十四節氣中的“驚蟄”。萬物覆蘇,草長鶯飛。竹林深處草木清香,地裏的竹筍破土而出,露出黑褐色的筍尖。翠竹也長出了新葉,郁郁蔥蔥,一派盎然回春的景象。可與之極度不協調的是他們當年最喜歡呆的那片草地上多了一座墳冢。樣式簡單到粗糙,墓碑只用一塊普普通通的青石板搭建而成,連碑文都沒有。可王凡還是一眼就看出那是葉子的墓,只有葉子的墓才會孤零零的躺在這兒。

墓碑前毫無點綴,只有頂端的泥土裏還插著根哭喪棒。王凡擡眼就看到遠處漫山遍野的映山紅。他笑了笑,都說花期壽命短,可它這麽多年還是一如既往的開得燦爛,而這麽多年陪他一起賞花的人卻已經變成了一抔黃土,再也睜不開眼。

王凡花了一個多小時精挑細選了一大捧映山紅鋪在墓前。花團錦簇,嬌滴滴紅艷艷,一團一簇都承載著他所有的祈盼。就像很多年前,他也是一大清早,逃過爸媽的法眼,偷偷跑到山上,采了一大捧鮮花送給葉子,雖然最後葉子把它給賣了。後來他們第一次春游爬南華山,他為了摘石頭縫裏的花磕破的腿,結果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束花枯萎。

王凡看著花兒,喃喃道, “葉子,你終於不再拒絕我送的花了。”

做完這一切,他徑直走到墳墓後面,那裏果然放著一根很粗的繩索,擡喪用的。放在那兒會不會壓著葉子?王凡這樣想著,便走過去把繩索拖了出來,手一拋,很利落的將一頭掛在了一旁的大樹樹枝上,然後拉均勻,又打了一個結。很久以前他和葉子也這樣蕩秋千,他在後面推,葉子坐在上面一個勁的笑。

“啊啊……”一陣急促沙啞的喉嚨摩擦聲帶的聲音傳來,不用想就知道是姨媽來了。

王凡轉過頭,就看到姨媽往他這邊跑,哼哼個不停。

“怎麽了,姨媽?”

姨媽焦急的比劃了半天,眉頭緊鎖。

“我沒做什麽呀!誒,你來幹什麽?”

姨媽又比劃了一通,說該吃飯了。

王凡記不清上一次和姨媽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是什麽時候了,應該是很久以前了。那時候旁邊都坐著葉子,王凡總是連盛飯都必須要葉子伺候。他一直都知道福利院很少開葷的,一般都是過節時政府才會派發一兩斤豬肉。他進了監獄三年半,裏面的夥食已經可以說是慘絕人寰了,每天湯比菜多,飯比菜少,肉比瓦片還厚。可是當他坐在姨媽的餐桌上才發現,她吃的也沒比監獄好多少。只有兩道菜,幹巴巴黑乎乎的讓他都認不出究竟是什麽菜,並不是姨媽廚藝不好,是因為沒有油水,加上菜葉都枯萎了,才炒成這樣。因為米太差,做出的飯也黃黃的,裏面還有很多谷粒。王凡這才知道,沒有了葉子的姨媽,日子竟過得這麽苦。

姨媽一個勁的招呼他吃飯,他一面點頭,一面將那些谷粒挑出來,可讓他沒想到的是,姨媽竟然當著他的面把他挑到桌上的谷粒全部撿起來吃了,還沖他笑。就是那一瞬間的震撼讓他在後來遇到那麽多的逆境中還能堅持著跨過去,也給了他拼搏的動力。

王凡環顧四周,一貧如洗的房間裏連燈泡都是最小號的,電視還是當年那臺十四寸的老熊貓。

他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很平靜的說:“我吃飽了,姨媽,我得走了。”

姨媽比著手勢問他去哪兒。

“我回我爸那兒,在鄰縣,有點遠,不過我會回來看你的。”

王凡在鄰縣只呆了兩個月,因為“底子不幹凈”又被流放了回來。後媽也沒說什麽過分的話,只是告訴他,王卓的小女朋友家是書香門第,很看重男方的家庭背景,加上安排他進八分讓本就在一把手的交椅上坐得不安穩的父親更讓人抓住了話柄。

王凡並不是那種不識趣的人,也不願意因為自己耽誤王卓一輩子的幸福,於是他果斷找了個理由跟父親告別,去找東子了。

他很慶幸自己還有東子這個朋友,他們都是坐過牢的,從y市到h市,正經工作都將他們拒之門外。那幾年,他跟著東子一起賣過盜版碟,幹過工地,推銷保健品,上門修水管,什麽臟活累活他們都肯幹。雖然沒多少錢,但溫飽還是可以保證的。這個世界上,只要你不懶,總歸餓不死的。就這樣東跑西顛的過了兩年,直到08金融海嘯過後,h市的房地產市場反彈得厲害,連帶著周邊市場也迅速回暖,他們就是在那個時候看準時機將目標鎖定在建材這一塊的,此後就在h市市郊新落成的建材城迅速紮根,開了一間不大不小的檔口。

剛開始也吃了不少虧,受了不少罪,遭了不少白眼,才練就了東子這一身的談判經驗,啤酒肚漸漸喝得鼓起來,腮幫子也靈活起來,客戶也漸漸多了起來。雖然很累,可他們幹勁十足。

第一次拿到分紅,王凡便將當初借曹清遠的那筆錢匿名寄了過去,第二次他將姨媽接到夕陽紅療養院。一切終於步入正軌,生活開始有了起色。

後來東子買車,他買房。再後來,小海也過來幫忙,東子結婚,又生了女兒,時間變得飛快起來。他們守護在市郊的一處只屬於他們的一畝三分地裏,辛苦耕耘,外界的紛紛擾擾似乎與他們無關了。

雖然已經出獄很久了,可王凡還是保持在獄中的作息規律。早上六點不到就會醒來,然後洗漱妥當後坐回床邊,安靜的等到七點半的鬧鐘響才出門。騎半個小時的摩托車到達建材城,這個時候東子差不多也開著他的雪佛蘭到了。建材城離市中心比較遠,每天來往的人很少,大家幾乎都有自己固定的客戶群,一般都是一個工程所需的所有建材,很少有零賣的,所以通常只是進貨出貨,不需要像別的店鋪那樣和客人為了某一樣物件討價還價半天。東子出去談客戶的時候,王凡就呆在店裏做賬或者和小海一起進出貨。經他做出的賬目總是條理清楚,一目了然。包括當月的營業額,凈利潤,利潤率,相比上月是增長還是下滑,幅度都是多少,他都會寫的清清楚楚。

沒事幹的時候,他會讓小海在外面看店,他自己則躲進裏間的儲藏室裏大半天不出來。其實也不幹什麽,就是坐著,看著窗戶外的風景,抽煙,發呆。

小海和許多二十出頭的小年輕一樣,內心荒涼成沙漠,浮躁,不安,仿徨。所以他最好奇也最佩服王凡的一點就是他的淡漠,說他就像是天生就沒有活躍因子,什麽事都激發不了他的興趣,白瞎了他那一副好皮囊。東子說:“小海,你不懂的,經得起顛簸,才耐得住寂寞。反過來也是,耐得住寂寞才經得起顛簸。你呀,得好好跟他學學。”

王凡則不以為意,他其實很想告訴東子,他並不覺得寂寞,即使這麽多年一直形單影只。他有回憶,那麽多那麽多五顏六色的關於葉子的回憶,快樂的悲傷的,單調的精彩的,多得足以將他以後的生活都填滿,沒有一點空餘。

他和他的回憶一起結繩記日。

“王姐,王姐……”幾聲脆生生的大嗓門從樓下傳來,驚醒了還在沈睡的王凡,不過他不惱,因為夢裏他剛和葉子分開。

他起床看看掛鐘,時間剛到六點。又看了看窗外,布谷鳥嘰嘰喳喳的在窗臺上跳來跳去,真好,又是一個好天氣。

“李奶奶,找王奶奶啊,您等一會兒,我去叫她。”王凡打開窗戶探出腦袋,招呼著樓下的李奶奶 。

“誒!好,謝謝你啊小凡。今天天氣好,找她唱戲去。”李奶奶在樓下尖著嗓子說,似乎仰著脖子說那麽大聲一點也不費勁。也許這就是她明知王奶奶的耳朵不靈光也要在樓下喊她的原因吧!

王凡穿好衣服就去了隔壁叫了王奶奶,王奶奶一聽說是唱戲也來了興致,鼓搗了半天才出門,剛下樓又急吼吼的跑了上來。王凡揶揄道,“王奶,又落下什麽東西了?”

王奶奶擺擺手,喘著粗氣說:“誒,是關於你的,差點忘了告訴你,這周六,給你安排了相親。”

王凡一聽是相親,頭就大了。“王奶,我看還是算了吧!都相了那麽多次了,也沒成過。”

“你還好意思說,哪有男生第一次見面就跟對方說自己做過牢啊,不把女孩嚇跑才怪!”

“可是我真的是坐過牢的啊!”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現在你是坐擁一個市值幾十萬的檔口的私營企業家,不說多有錢,也算比下有餘了吧!現在這個社會,只要你有錢,誰還管你以前是不是做過牢啊!你看那周立波不也坐過牢,人現在還不是在電視裏人模狗樣的做主持?還不是唬得觀眾一楞一楞的,你呀,說來說去還是你自己不肯翻過那一頁。”

王凡被她一連串的道理給擊敗了。老人嘛,總歸是吃的鹽要比他吃的飯多,所以一大清早,就能隨口說出那麽多大道理來。

“那行吧!王奶,我去見一面就是了。”

王奶奶樂了,“這才對嘛!我難道還會害你不成。這次是個護士,很不錯的,而且聽你趙大媽說她看了你照片,一眼就相中了。這次你算撿著寶了,護士,那可是很會照顧人的。”

“是是是,”王凡聽說是護士,也有了點期待,“周六什麽時候啊,我準備準備。”

“到時候我再通知你吧!你只要記住一點,千萬不要再提你有前科的事了。就算提,也得等到你倆熟了以後,知道嗎?”

“嗯,好。”

王奶奶這才作罷,“跟你這扯半天,老李該等著急了,不說了,我得走了。記得,這周六。”

王凡跟王奶奶做鄰居三年多,她們家兒女常年不在家,老人有點什麽頭疼腦熱總是王凡最先發現,然後帶她去醫院。王凡還兼任他們這一棟樓裏的電工,水管工,甚至有時候還充當臨時煤氣搬運工。久而久之,他的勤勞質樸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王奶奶一家人更是對王凡就格外親近,每年的年夜飯總是拉他一起吃,從不因為他坐過牢而刻意的提防他,反而懇求王凡沒事的時候幫他們多陪陪老人。

王奶奶也把他當作自家人看待,尤其是他的終身大事。一開始王凡還是很排斥相親的,直到兩年前,東子結了婚,還迅速生下了漂亮可愛的小女兒多多。東子每天都抱著多多在他面前晃悠,說什麽“我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看著你成家,那樣我的人生就真的圓滿了。小凡,找一個吧!”

終於在東子第三次說:“你再不答應找一個,我就要懷疑你性取向了。”這個時候,王凡頂不住了,於是在王奶奶又一次敲他家門要給他安排對象時,他沒有拒絕。

相親嘛,媒人自然是將男生一頓猛吹,然而王奶奶向對方介紹王凡時通常就是,一張照片,一張名片和幾句關鍵性介紹。現代女生找對象不就是想找一個,有車有房,父母雙亡的嘛!王凡一個人在h市住了這麽多年,每年都是抽空回一兩次鄰縣看父母,而他的爸媽從沒來過他這兒。所以基本跟沒有爸媽差不多,房子也有,事業也還湊合。不說是個大老板,怎麽著也算個體戶吧!而讓女生總是對他第一印象很好的是那張照片,那是他在東子婚禮上當伴郎時拍的照片,王奶奶非要弄一張照片,他就給了那張,算是拍得比較好的一張吧!他所有的照片裏,只有那一張笑得最開懷 。

可是兩年來,前前後後相了差不多十來個,一個也沒成,而且幾乎都是見一次面就沒有下文的,究其原因,就是王凡總是在第一時間告訴對方,自己是坐過牢的。有的女生覺得他這是在變相的拒絕自己才這麽說的,於是知難而退。而有的女生是真的被嚇跑的。

東子對他這樣老是自己揭自己的短這種愚蠢行為深感痛心,屢勸無果後,他粗劣的吼道:“男人坐過牢就像女人打過胎,你見過那個打過胎的女人相親時還撩起衣服給對方看自己身上的疤痕的?再說,坐過牢,又不是現在還在坐牢,有必要那麽抓著不放嗎?”

可是無論東子怎麽引經據典來洗白他的前科,王凡還是一如既往的將那段不光彩的往事第一時間告訴他的每一個相親對象。他很想知道,究竟他的前科究竟在什麽地方是重要的,在什麽地方是不重要的。為什麽王奶奶一家都對他的前科那樣輕描淡寫,而本該相信他的親人卻死死的抓著那段往事不放,以至於他每次回家都讓他們為難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