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腳底抹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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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子畢業後回到H市,不到半個月就在一家大型企業的分部找到了財務助理的職務,她終於實現了長大後專門數錢的這個夢想。接下來的幾次探監,她不再說學校的事了,變成了她的工作。雖然葉子上的大學是個三流院校,但她在校的三年裏勤奮刻苦,專業更是拔尖,也算是彌補了硬件的不足。王凡一直覺得葉子是很聰明的孩子,只是被外界環境所幹擾,才導致她高考才考那麽點分數。

葉子說她們部門經理對她很器重,估計轉正沒多大問題。說辦公室政治多麽可怕,一不小心同事就給你穿小鞋,不過她嘴甜,倒沒遇到什麽麻煩……

時間進入十二月,鵝毛大雪翩然落下,監獄的頂棚被積雪覆蓋,墻根處也到處是冰碴子。每年到了這個時候,監獄裏就接不到單子了,於是讓大家在監室裏休息。當然王凡還有活幹,監獄圖書館一到這時就有些忙不過來,天那麽冷,大家都願意窩在被子裏看書,每天過來借書的還是很多人。

王凡都以為葉子不會來,反正再過三個月,他就出獄了。

獄警穿著軍大衣,哆哆嗦嗦的走到圖書館。王凡這兩年的表現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和認可,包括獄警。他們都很喜歡這個看著順眼又不張揚,任勞任怨又不失自我的犯人,最讓獄警感動的就是有人肯為了他三年如一日的探監,這更是一種少有的人格魅力。

對待新收他們自然需要嚴厲,可一起相處了三年多了就不必這樣裝腔作勢了,獄警半開玩笑的說:“4027,你家小娘子來了,快出去看看她都帶了什麽來,有好吃的別忘了分點我啊!”

王凡笑著點頭,和其他的獄友交代了幾句就出去了。

葉子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小臉凍得通紅,卻還是看見王凡就笑容滿面。

王凡說:“天這麽冷,你不用來的,反正再過三個月我也出去了。”

“說什麽呢,我不來,除非我死了。”葉子說這話時,嘴角還帶著笑。

王凡曾經聽人說,人死之前自身是有預感的,會以各種離奇的方式提前告知最親的人,自己就要死了。可是那時候他不信,他只是呸了一聲就轉移了話題。“轉正了嗎?”算一算,葉子實習期也該過去了吧。

“嗯,當然。我是誰啊!現在我的工資是之前的兩倍,怎麽樣?”葉子晃動兩根手指,得意的表情溢於言表。

“厲害,不過我早就料到了。姨媽怎麽樣,還好吧!”

提起姨媽,葉子的臉色就黯淡了幾分,“誒!她的身體越來越差了,吃不下飯,耳朵也越來越不靈光。我想把她接到市裏,我在市裏租了一室一廳。等你出來了,也住那兒。”

“嗯,沒事,前幾天東子出獄了。到時候我可以跟他擠一擠。”

葉子一揚眉,“我讓你住我那是另有目的,這不年關將近,小偷也缺錢。就我那屋子,已經被翹了三回了,你住那兒比較好。”

“啊?不會吧!你沒有報警嗎?”

“報了,警察也束手無策,只叫我把貴重物品別收好。我能有什麽貴重物品啊!反正,就這樣唄!”

“那你還是趕緊換個住處吧!”

“沒事,”葉子擺擺手,“我也沒丟什麽,除了屋子被翻得有點亂也沒什麽,要是換個地方,哪有那麽便宜的房租,還是頂樓?”

“可是,安全第一啊!”王凡頓了頓,又接著說:“那行,等我出來了,先住你那兒。”

探監鈴聲響了,其實也不需要響,因為探監室裏就只有他們這一對。再過一個多月就過年了,通常犯人家屬都會選擇過年的時候來探監。

該聊的也聊得差不多了。葉子說:“那我下次再來看你。”

“好!”

不知為什麽,越是快要出獄了,王凡感覺時間就過得越慢,尤其是監獄裏沒有活兒幹的時候。他每天呆在監獄圖書館整理書籍,閑著無聊就和獄友下盤棋,贏兩支煙抽。那時後監獄裏賭的最多的就是煙了,比誰尿得遠,扳手腕,要不就是下棋。 每次開局周圍都會聚滿了犯人,各種粗鄙的叫喊聲充斥著整個監室。這個時候獄警通常不會管的,因為相較於他們無聊時鬧事,獄警更願意他們聚在一起切磋棋藝。有時候獄警閑來無事,也會上前參戰。當然獄警輸了,大家是不好意思跟他們要煙的。

那一次,王凡就和謝警官在休息室裏下棋,旁邊圍滿了人,除了喜歡下棋的犯人還有獄警 。奇怪的是,居然沒有平時圍觀時的叫喊聲,大家似乎都在凝神觀望。

自然是沒有人說話的,一個是犯人中的棋王,一個堪稱獄警中的翹楚,棋藝都是精湛了得,旁人哪有說三道四的份。那天他們用了整整一上午時間才下了三局,兩局平棋,最後一局王凡以一子只差險勝謝警官。按照先前的規定,謝警官需要付給王凡十二支煙。王凡自然是不敢要的,謝警官也沒想給,輸給一個犯人本來就讓他很沒面子,哪兒還會支付賭資呢?

沒想到的時,正當謝警官準備負氣而去,大家意外的發現王凡的眼睛像是被刺到了,不斷的流眼淚,頓時大家不淡定了。監獄裏不乏膽小怕事之人,有時候受到不公或是虐待,哭也算正常。可見一向寡言少語的王凡哭真算是頭一回見。

“4027,不就幾只煙嘛!至於哭成這樣嗎?”大家都在看著,謝警官臉上有點掛不住了。

王凡也不知為什麽,感覺心口突然被什麽堵住了,莫名奇妙的悲從中來,眼淚也不受控制,一個勁的往下流。他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抹著眼淚,連解釋都抽不出力氣。腦海裏浮現的全是葉子的臉,模糊難辨,卻每一幕都是痛苦的表情,好像還在喊著他的名字,那是王凡第一次相信心電感應這回事。

從那天開始,一種不祥的預感就一直纏繞在王凡的心頭揮之不去,直覺告訴他葉子肯定出事了。他開始莫名奇妙的焦躁不安,胸口沒由來的生疼。焦躁讓他胡思亂想,夜裏噩夢連連。

農歷十二月份歷來都是探監高峰期,監獄特意設了三次探監機會,王凡一直等到最後一次,葉子都沒有出現。這是王凡服刑的這三年零四個月,第一次葉子沒來探監。忽然想起了葉子上次說的,“我不來,除非我死了。”

葉子真的死了,自殺。王凡知道的時候他正為出獄的事忙活著,獄警讓他找一個合適的犯人接替他圖書館管理員的職務,洗衣房也需要重新找人。這些差事在監獄算是很受歡迎的,所以很多室友都來找他說情,他正被騷擾的不勝其煩,忽然獄警通知他有人來看他。王凡想當然的以為是葉子,走出去一看,才發現是已經出獄幾個月的東子。後面跟著一個老太太,王凡本以為是東子的母親,等他仔細端詳後才認出來,居然葉子的姨媽。他之所以沒有一眼認出來,是因為此時的姨媽和四年前他認識的姨媽已經相覷甚遠了,面容枯槁,佝僂著背,整個人都憔悴的不成樣子。

姨媽一見到王凡就開始哭,她說不了話,嘴巴卻啊啊的哼個不停。東子站在一旁也是臉色慘白,看得出心情也很沈重。

他們都來了,那葉子呢?

王凡看著他們,一股莫名的悲涼湧上心頭,他也解釋不清從何而來。

“是不是葉子死了?”他問東子。

東子也楞住了,還是低頭從口袋裏掏出一張舊報紙遞給王凡,上面粘的油漬將字跡打濕放大,想來應該是包油條用的。王凡打開報紙,赫然看到右下方的一則醒目的社會新聞。粗黑的楷體字,“萬歷實習生猝死出租屋,屍體腐臭三天無人知。”旁邊附上一張現場照片,屍體腐爛的已經辨不出模樣,只有脖子上帶著的觀音吊墜還完好無損。那是曹菲菲當年送給王凡的那條,據說可以保平安的,後來他又送給了葉子,以為可以替他守護葉子。現在看,真是可笑。

王凡也不知道自己怎麽的,居然可以很平靜的將那則新聞看完。新聞上說,葉子從出租屋裏出來,因為走得匆忙,沒註意到樓梯口的地面上有一灘橄欖油,然後她一腳踩在上面,滑倒,然後一路滾下樓梯,頭部撞到滅火器的把手,然後失血過多,因為是頂樓,一直沒人發現,直到三天後,樓下的住戶聞到屍體腐爛的味道才報警。

王凡怔怔的看著報紙,出神良久,末了他忽然笑了。 王凡第一次知道,腳底抹油這句俗語,居然也可以作自殺的理由,真是太荒謬了。他覺得很無奈,又很無聊。他的爺爺是失足摔死的,他的生母也是,如今就連葉子也是。命運真是個很無趣的家夥,連折磨他都不願意換個花樣。

“小凡,別太難過,人死不能覆生,節哀順變。”東子看著他,有些擔心的小聲說道。姨媽還在一個勁的哭,那種撕心裂肺的哭泣真讓人動容。王凡沒有哭,甚至沒有表情,只是眼神空茫的看著姨媽。

節哀順變,這是王凡聽過的最無望的安慰。

第二天早上,監室的犯人都陸續出來集合,如往常一樣一個兩個的報數,數到最後發現少了一個人。獄警挑了挑眉,命令重新報一遍,結果還是少了一個人。早上開封後犯人是必須出來報到的,有特殊情況必須提前報備,還從沒出現無緣無故少一個人的先例。獄警吩咐牢頭再回監室看看,居然也沒人。這在犯人中頓時炸開了鍋,越獄,居然有人越獄。伏林監獄有史以來第一次出現這種事,不到三分鐘,聽到警鈴的所有犯人,獄警都聚集到了大堂。

人群中傳來一個弱弱的聲音,“報告長官,4027好像不見了。”

全場嘩然,獄警更是震驚。“4027還有半個月就出獄了,這時候他怎麽會越獄呢?”

很快,監控錄像裏並沒有王凡逃獄的畫面,好好的一個大活人,怎麽會憑空消失呢,難不成像美國電影裏那樣挖地道逃走的?

大家又急急的趕回王凡的監室。王凡睡在下鋪,他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可是人卻不見了。細心的獄警發現他的鞋還在,於是立刻彎下腰,那繾綣在床底角落裏的身影不是王凡又是誰?

監室的床底一般很低,人躺在裏面幾乎無法側身,王凡平躺著,像一具死屍。可他的雙眼卻是睜開的,撐的大大的。

“4027,你幹什麽呢?還不快出來。”獄警大喝。

王凡沒有動彈,仿佛真的死了。

獄警有些不耐煩,招呼兩個犯人將他強行拖了出來。王凡仿佛躲在裏面很久了,出來時居然不適應外面的光線。大家這才看出他的不對勁,以前每天早上,他都是第一個起床,早早的穿衣疊被,收拾好自己,然後坐在床頭等獄警開封。然而今天,他頭發淩亂,面如死灰,眼神空洞。連獄警叫他,他也當作沒聽見。

“4027,立刻馬上站起來,收拾好自己,然後出來。否則罰你關禁閉。”獄警大概是知道了葉子的事,想著王凡是老犯人,又表現一向好,他也就不想把事情鬧大。

沒想到半天不開口的王凡忽然說了句:“我要關禁閉。”

“你說什麽?”

王凡好似忍耐到了極點,大聲吼道:“我要關禁閉。”

後來王凡每每回憶這段時,都會慶幸自己還沒有出獄,不然可能真的會熬不過去。禁閉室只有不到三平米的空間,進去之後就完全沒有白天黑夜,就好像真的置身於棺材裏。所有的犯人都怕被關進這個小黑屋,然而王凡卻主動在裏面呆了他出獄前的最後十五天,也創造了伏林監獄關禁閉的最長記錄。他在無盡的黑暗裏感受葉子,好像葉子就坐在他對面,只是他看不見。他跟她說話,從小時候的糗事一直講到她上一次來看他。在回顧時,他都是笑著的,連說起葉子和曹新宇那段是,嘴角也是揚起的,看眼淚卻不住的流,止都止不住。

給他送飯的獄友郭嘉明有一次關切的說:“行了,別太難過。你馬上就要出獄了,還是想想以後吧!”

以後?王凡閉上了眼,兩行淚從眼角滑落。他想過的每一種以後都應該和葉子一起的,他幸福,他不幸福,最終都因為葉子。所有人都以為他是三年前進監獄服刑的,其實並不是。早在很久以前,或許是在葉子第一次拿熱毛巾給他擦了一夜的頭時,或許是在葉子給他吸毒蛇的毒液時,或許更早,就在葉子第一次拉起他的手,說:“我帶你回去!”

從那時候起,他就已經進牢房了。葉子隨隨便便用一些草,或者樹枝圍成一個牢籠,然後朝他揮揮手,笑著說:“進來吧!”

於是王凡便一頭鉆了進去,這一進去就是十多年。時間太久了,久到他再也無法再去過別的生活了。他的世界裏只有葉子,葉子開心他就開心,葉子傷心,他就會難過。如今葉子沒了,卻沒有打開牢門放他出去,也沒有留給他鑰匙。於是,他的生活便再沒有以後了。

當初他甘願放棄大好前程替葉子頂罪,覺得自己的犧牲很偉大,可是葉子的死讓他的偉大變成了天大的笑話。就像你為了天邊一朵炫目的彩雲,甘願割掉自己身上阻擋飛翔的血肉,好不容易你從一個人蛻變成了一只鳥,飛了起來,可是雲卻散了。

王凡常常想,如果當初他沒有替葉子坐牢,換成葉子在裏面受苦,是不是就不會是如今的下場?

他以為自己守住了當年的誓言,不去做那個獨自遠走高飛的落難神仙。可誰又知道命運給神仙和山精安排的結局呢?山精因為本就來自群山,掉下來後融進大地,卻意外茍延活了下來。而它犧牲自己想要送走的神仙卻因為不慎踩到了地上不起眼的橄欖油而失足滑倒,殞命當場。他眼睜睜的看著命運在他面前攤開手,很無辜的說一句:“你看,我什麽都沒做,都是你自己選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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