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南慕容,北喬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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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凡和葉子終於冰釋前嫌,往日的隔膜他們絕口不提,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周末又常常膩在一起,當然,那是在葉子有空的情況下。高二時曹新宇已經是校籃球隊的主力了,葉子於是也對籃球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只要曹新宇有比賽,那場外喊加油喊得最兇的必定是葉子。有時候是跟外校比賽,葉子便會拉著王凡一起去。那段時間,王凡見識了本市大大小小的各種體育場,也見識到了這世界上最不可理喻的一群旁觀者。他們時而狂歡,時而咒罵,叫囂聲,吶喊聲,拍桌子摔凳子的聲音,充斥著球場內外,仿佛他們才是主角。

王凡在這種近乎轟鳴的喧鬧中頭暈目眩。葉子很早以前就知道他有這個毛病,可她現在都忘了,她只顧著為她心愛的人加油打氣,嗓子都喊啞了,也不肯停一下。王凡不怪她,他說過要成全他們的。

王凡拿出一瓶水遞給她,“先喝口水吧!”

“那你先幫我喊一會兒。”

於是,王凡強忍著頭暈,努力的在各種鱗次櫛比的呼喝聲中擠出他的聲音。“曹新宇,加油。正揚,必勝……”

有什麽比這更讓人悲傷的呢?

曹菲菲自從元旦假期以後再沒參加他們的周末□□,就連曹新宇的籃球比賽也不來捧場。她變得很越來越沈默,像是深秋打霜的茄子。王凡起先以為她是女生那幾天不方便導致的情緒低落,可是寒假過完了,她還是那樣,這才察覺不太對勁。

“誒,過個年就把嘴巴養這麽叼了,不喜歡吃,打個電話你媽不就送來了嗎?”王凡故意狼吞虎咽的使勁往嘴裏扒飯。曹菲菲說過,看王凡吃飯讓人食欲大增。

可這次曹菲菲連頭也不擡,小口小口的抿著飯粒,仿佛講他當空氣。這樣的場景這個星期已經是第三次了,起先王凡會問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她只是搖了搖頭。後來又問她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麽事惹她不高興,曹菲菲只是低頭沈默,那時的王凡徹底和學校裏想要和美女曹菲菲搭訕而遭她無視的追求者一模一樣了。

王凡輕笑了一下,突然感覺曹菲菲好像成熟了,從前總是哪哪都是她,現在她不理人的樣子的確有校園女神的氣勢。

“誒,你這麽個吃法,到時候瘦得皮包骨,看誰還要你。”悶人多語拙,來來回回就只會說那一兩句,王凡就是這樣的人。比如給曹菲菲講某個數學題時也會冒出一句,“曹菲菲,你連這個都不會,將來誰會要你?”

以前每當王凡這樣說,曹菲菲都會本能的翻開抽屜,露出裏面碼得整整齊齊的情書,然後一臉得意的看著王凡。

王凡想,這裏是食堂,看你能拿什麽出來。終於曹菲菲擡起了頭,面無表情的和王凡對視,那一雙清靈靈又略帶哀傷的眼神,盯得王凡渾身發麻。

“我真的,真的有那麽差嗎?”說完便轉身離去,低著頭,背影都襯得有些落寞。

王凡楞了幾秒鐘,她這是怎麽了,正當他準備追上去問個究竟,就聽到身後一個女同學的聲音。“王凡,原來你在這兒啊!殷教授正找你呢!你趕緊去趟數學教研組吧!”

殷教授對王凡格外器重,王凡也對這位年過半百的老人很有好感,所以他想都沒想就往職工樓奔去。

曹菲菲一個人沿著小樹林慢慢走著,祈盼著後面有人會追上來,可是直到她都走到女生宿舍樓道口都沒有。她回過頭,到處都是穿著同樣松松垮垮的校服的同學,卻沒有王凡。

殷教授臨時召見王凡是為了2002屆的全國希望杯數學邀請賽。那是一場完全與高考與保送沒有任何關系的數學競賽,而且比賽耗時長,一試在三月,二試四月。王凡本來沒多大興趣,可架不住老教授一再的思想教育,最終還是點頭報了名。於是整個春天,他都在忙著練題。這種比賽做不了什麽準備,唯一的辦法只能是題海戰術,所以周末葉子都很難見到他。於是,曹菲菲的反常也被他輕易的遺忘、擱淺。

無休止的練題讓王凡心境平靜了很多,人也淩厲自信了,也不再成天糾結那點兒女情長。在浩如煙海的題海中盡情穿梭,讓他有一種出塵脫俗的感覺。眼前的這些看似覆雜卻暗藏規律的幾何圖形遠比內心混亂的情愫讓他更好掌握。他突然明白了生命裏也許不應該僅僅只有愛情。葉子有了自己愛的人,他也要重新規劃自己的人生。忽然之間,許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現在他都想去嘗試去爭取,比如學年第一,比如錦繡前程。曹新宇牢牢把守著文科第一,他怎麽就不能是理科第一呢?他在食堂吃飯,看到電視裏衣冠楚楚的曹清遠,和他身後的光環。他就想,也許有一天,他也可以這樣風風光光的站在聚光燈下接受萬眾矚目。

人總要自己醒悟才會有鬥志,旁人說一千道一萬都不及自己的靈光一現。

果然,天道酬勤。那次競賽讓他一戰成名,省賽區一等獎,整個正揚就他一個人獲得金獎。除了獎杯,主辦方還頒發給他一塊金牌,黃橙橙亮晶晶。老教授抱著獎杯笑得合不攏嘴,直說王凡給他長了臉。葉子則一臉狐疑的把獎牌掂量了半天,最後還用牙咬了咬,“這個得值多少錢哪?”

“不知道,你要就送給你吧。”王凡無可無不可的輕笑著。

“送我幹嘛,還不如送給菲菲,我看她最近越來越消沈了。”

王凡這才想起了曹菲菲,上次在食堂發生的小小不愉快,他都沒來得及解決就忙著考試的準備工作去了。雖然後來有好幾次和曹菲菲打照面,但她都是冷冷淡淡的,完全不像往常那麽熱情。就連這次王凡獲獎她都沒來恭喜一下,而且廣播報喜時也完全是公事公辦的語氣,聽不出一點點喜悅。

這天,物理課上小組做實驗。原本一直跟他一組的曹菲菲突然跑去了另外一組,王凡憋悶了半天,過去找她理論。可剛到她身後曹菲菲就走了,王凡準備跟上又被旁邊的李季拉住了。

“誒!怎麽樣,不理你了吧!我就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什麽啊?”王凡狐疑的看著李季,他實在不能相信這個平日裏大大咧咧的小個子男生會知道曹菲菲最近為什麽對他這樣冷淡。

李季仰起頭,青春痘已經爬滿了他本來就不大的臉,一笑就好像痘挨著痘了。他擡手搭著王凡的肩膀,自豪的說:“我告訴你,我們家菲菲就是這樣菩薩心腸的人,天生就具有普度眾生的高尚美德。跟你親近就是為了度化你,以前好多個像你這樣的悶葫蘆她都度化過,我就是其中一個。現在你那麽優秀了,她也不用繼續幫你了,所以你應該識趣點,死纏爛打她可是最討厭的。”

王凡的眼前有兩只烏鴉飛過,這什麽跟什麽嘛!他想象著曹菲菲頭戴白紗,手持凈瓶,眉心處還點了個紅點,頓時渾身起雞皮疙瘩。

他想告訴李季,我和你們不一樣。他的朋友不多了,他不能失去曹菲菲。

下課了,許多同學都結伴出去了。王凡聽到曹菲菲的同桌問她,“菲菲,去上廁所嗎?”

曹菲菲禮貌的拒絕,“你去吧!我還不想。”

王凡等那個女同學走後,從後面繞到她的座位。曹菲菲正側頭看著窗外發呆,王凡想,這丫頭偶爾多愁善感的樣子還真有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不過正如葉子說過的,王凡是個很沒情調的人,所以他很不配合她的傷感。王凡輕輕的靠過去,摒住呼吸,然後迅速湊到曹菲菲的耳邊猛地大聲喊:“餵!”

聲音雖不是特別大,但湊得太近,還是嚇得曹菲菲“啊”的一聲驚叫,然後彈了起來。曹菲菲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失態過了。平日裏雖和同學們還算熱絡,但親密程度她還是拿捏的很準,不會顯得生疏也不會顯得特別親昵,所以沒人這樣嚇過她。

教室裏愛玩的都出去了,愛學習的書本都摞得高過了頭,所以沒人註意他們。曹菲菲睜大雙眼狠狠的瞪著王凡,不發一言。

王凡則沒心沒肺的笑,嘴角兩邊露出深深的酒窩。“看什麽看,再看把你眼珠挖下來。”說著他還伸出兩根手指在曹菲菲眼前比劃著。

曹菲菲半年積攢下來的怨懟仿佛一瞬間土崩瓦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哭笑不得的說:“就沒見過像你這樣的無賴。”

王凡借坡下驢,“中午食堂加餐,聽說是紅燒獅子頭哦!”

“你找我就為了我的那份獅子頭?”

“不是,我哪是這種人啊!不過你如果非要給我,我可以勉為其難的接受。”

然後兩個人便看著彼此傻笑。

人和人之間有時候就是這麽奇妙,決裂只需要一句話,而和好也只需要一句話,只要彼此還沒徹底傷了心。

和初三一樣,一進入高三,整個天空都變得陰雲密布,所有人都活在灰蒙蒙的世界裏。學校取消了周末,改成月假,各個自主招生學校的相關信息也像雪片一樣飄來,大家都開始為自己的未來憂心忡忡。曹菲菲加入了補習班,成天抱著書忙東忙西。曹新宇籃球也不打了,不知道在忙些什麽,連從前散漫慣了的葉子也開始重新好學起來。用她的話講,“我身邊的兩個男孩都這麽優秀,一個文科第一,一個理科第一。我如果不努力點多不合適啊!”

是的,自從那次數學競賽後,王凡就爬上了理科學年第一的寶座,而且再沒掉下去過。不可否認,好運就像墻頭的草,當你順境時,它也會黏著你,將你的一切都變得美好起來。褪去年少時的生澀別扭,當初那個沈默寡言的少年已經蛻變成了少女傾慕的模樣。他的五官越來越立體清晰,人也顯得瘦而高。唯一不足之處是他眉間的陰郁,可就連這個,在他因為理科狀元的身份被大家關註後也變成了優點。

不得不說,在學校,成績的確可以帶來寵愛,許多以前看起來不怎麽樣的優點被放大,缺點也被覆蓋。已經有高一的小女生羞澀的給王凡送情書,千紙鶴或者公然要他的電話號碼了。大家都說,正揚文有曹新宇,理有王凡,他們就像金庸武俠裏的南慕容,北喬峰。至於誰是喬峰誰是慕容覆,有誰關心?連葉子都說,他已經在她們寢室臥談會上的出場率直線上升。誰能料到一貫默默無聞的王凡也能有今天,他像一個蟄伏許久的困獸,終於睜開了眼睛。

對了,王凡已經有手機了。高三開學不到一個月的時候,他接到了爸爸的電話。同樣是下鋪的李季叫他去收發室,說有人讓他接電話。王凡忐忑不安的去了收發室,三年來,他還從沒接過誰的電話呢!

“餵!”

“王凡啊!我是爸爸。”

王凡詫異莫名,爸爸怎麽會主動打電話給他。

“我給你買了部手機,這個周末你就回來拿去吧!”

一起生活十多年,除了當年去祭拜親生母親時爸爸給他買了一套衣服以外,他還從沒主動送過王凡什麽東西。王凡受寵若驚的推遲道,“不用了爸,我在這兒挺好的,用不著手機的。”

“別說了,都這麽大的人了,又一個人在市區,怎麽用不著手機?王卓才剛上高中就吵著要,說什麽班裏孩子都有。我都買給他了,也總得給你買一個吧!”

他都這樣說了,王凡還能說什麽。“哦,那好吧!我周末就回去拿。謝謝你,爸。”

王卓終於還是湊合著的上了驪山高中,雖然是爸爸花錢買的。世界多奇妙,小時候大家都承歡在父母膝下時,他一個人去了遠方,只為一個不切實際的夢。而當大家都長大了可以奔赴遠方時,他又重新回到了父母身邊,然而夢也還只是夢。連王凡都說不清這到底是誰的過錯。

新千年的高中生有手機已經見怪不怪了。王凡拿著嶄新的手機,把第一個電話打給了曹菲菲。不是沒想過先打給葉子的,可是他只是給她發了一條簡簡單單的短信。在一起的時候,他就註意到葉子經常會不經意的摸摸口袋。王凡知道她一直在等電話,等曹新宇的電話。跟他在一起就那麽無聊嗎?是誰說,戀愛的女人智商為零呢!她難道沒想過,她這樣會傷到身後的人嗎?王凡只給她發短信,只是不希望她看到是他打來的電話,而感到失望。

葉子的成績還在中下游徘徊,想考重點大學已經不大可能。然而她這樣頭腦清晰的人怎麽可能沒有準備呢?她早就瞄準了靠近省城的y市的一所經貿學校。那所學校的分數不是很高,學費也相對不貴,所以她說:“這所學校完全就是為我準備的嘛!”

王凡突然想到了三年前逃課的那天,他們趴在墻頭看驪山高中那古舊的教學樓,眼裏全是不甘。想不到才三年,葉子就再沒那時的豪氣了。那所經貿學校,即便是驪山高中成績中等的學生,努努力也能考上。既然那樣,他們費勁巴拉的攀上正揚的枝頭,又有什麽意義呢?

王凡好不容易爬上了雲端,高處不勝寒,他再不能像以前那樣拘泥於這一方小小的天地了。他的眼界越來越高,野心也越來越大,所以註定和葉子不能再繼續同行。

“小凡?”曹菲菲拍了拍王凡的肩膀,她終於百忙中抽出空來搭理他了,可開口又是升學的事。“一月底的全國數學冬令營,你不參加嗎?”

王凡撇過頭。“嗯,殷教授也找你了?”

曹菲菲的成績一直在年級前十徘徊,如果不想繼續煎熬高三下半年,這次數學冬令營是她最後的機會。“聽說這次競賽自主招生的高校有很多,北大清華,覆旦交大都來了。如果運氣好,隨便哪一所,都算熬出頭了。幹嘛不參加啊!”

“我不喜歡,我想考省城大學。”

“省城大學?為什麽啊。”

“省城大學不也是重點大學嘛!而且離家近。”其實王凡真正的想法是,他不能和葉子繼續同行,但也不想離得太遠。

“嗯,”曹菲菲想了想說:“省城大學也不錯,聽說還有櫻花節呢!”

“你呢,有什麽想法?”

“我啊!我還沒想好呢!”

那場據說是所有高三學生最後機會的保送資格賽,王凡沒有參加,曹菲菲也沒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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