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跟你瘋狂跟你傻

關燈
轉眼,03年悄然而至。就在所有人都在埋頭發奮的時候,一場瘟疫席卷了整個中華大地——那就是震驚世界的“非典”。一時間,人心惶惶,人們再也做不到,只管自家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了。因為那是瘟疫,是可以傳染的。那段時間裏,很少關心王凡的王日華夫婦也時不時打電話來叫他沒事不要亂跑。

電視上24小時滾動播出有關SARS的最新動態,一個一個的非典患者或者疑是非典患者被翻了出來,然後送往隔離區。這次不僅僅是扒他的祖宗十八代,他走過的路,去過的地方,坐過的車都要進行盤查。

h市雖然面積不算太大,經濟相對來說也不是很強,但因為屬於中部交通樞紐城市,許多國道省道都從這裏經過,平時也是引以為傲,可現在,這個特殊時期就顯得尤為棘手了。

學校給每個學生分發了口罩,體溫計,每天上課前,都要量一量,一旦發現頭疼腦熱便立刻送校醫務室。三天不好,就移送市一院。班級每天的值日生都要附帶提一桶水到教室門口,所有人課前都要洗手。

正揚中學第一個被查出感染SARS的學生叫許青,高一新生,月底到青島旅游回來就渾身不舒服。他被帶走時,整個學校所有人都被要求重新體檢一次,末了還被迫吃了不少抗生藥才算了結。

許青被帶去了哪裏要怎麽處置,王凡不知道,據說是送市一院隔離起來。隔離是什麽,王凡想起了,電視裏放古裝劇時,得了瘟疫的人,都被一起丟到了亂葬崗,任其自生自滅,難道他是被送到了那樣的地方?

曹菲菲高三以後就辭去了校廣播站的工作,王凡聽著裏面稚嫩又甜美的女聲在不遺餘力的渲染著這場事故,末了還提醒大家盡量不要外出。至於那位同學會隔離多久,學業怎麽樣,她並沒有說。已經沒有人關心這個了,每個人都小心翼翼的防著身邊的人,生怕一個不小心感染瘟疫。其實不怪大家如此杯弓蛇影,瘟疫面前,死亡觸手可及。

四月,如果說張國榮的突然自殺讓國人大吃一驚,那麽在正揚, 被送往市一院隔離起來的校園風雲人物曹新宇絕對讓所有正揚人都跌破了眼鏡。從來都是英俊瀟灑的曹新宇如今頭發淩亂,眼神黯淡,被帶著口罩的醫生擡上救護車,移送市第一人民醫院隔離區。

他已經是學校裏第三個被送去隔離的學生了。聽說前兩個已經死在隔離區了,於是被送去隔離在正揚學生心裏已經和推向太平間無異了。

葉子是在曹新宇被帶走的三天後來找王凡的。當時王凡還在上課,依然是喜歡拖堂的殷教授。曹菲菲最先發現窗外樹蔭下的葉子,和兩年前第一次在樹蔭下看見的葉子不同,她的臉上沒有一絲喜悅,垂眉低目,面色蒼白。曹菲菲知道她為什麽這麽難過,可是她找王凡有什麽用,即便王凡真的有本事救新宇,他會救嗎?

老教授終於抱著教案走了,王凡也跟著葉子走到了小樹林。從前的這裏總是人很多,可如今除了掛了一些“眾志成城,共度難關”之類的橫幅,什麽也沒有,連地上都幹幹凈凈。

葉子心事重重,半天不願開口。於是王凡安慰她:“你別難過了,吉人自有天相,我相信他會沒事的。”

“怎麽可能沒事,都死了兩個了。”

“他爸爸呢?不是說很厲害嗎?怎麽不救救他”

“聽說是出國考察去了,一時半會回不來。”葉子說著,突然就哽咽起來。“都怪我,不該那麽任性的,都怪我……”

王凡納悶,“你?這跟你有什麽關系啊?”

葉子有些語無倫次,“要不是那天我跟他吵架後不理他,他就不會在宿舍樓下淋雨了。我明知道那樣會感冒的,還賭氣不肯原諒他,是我害了他,是我……”說到這,葉子已經淚眼婆娑了。突然,她回過頭一把抓住王凡的手。“大頭,你幫幫我,我們把他救出來好不好,只要等他好了,或者他爸爸回來了,一切就都好了。”

王凡被她突如其來的話驚到,他慢慢抽回手,然後幫她擦了擦眼淚,王凡受不了女生在他面前哭,更何況是葉子。他心疼的說:“你冷靜點,別沖動。”

見葉子不吭聲他又繼續說道:“現在還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麽樣的情況,再說,市一院的隔離區哪是我們能進去的,就算進去了,你又不知道他被關在哪兒。”

“總能找到的,總不能看著他沒得非典,被傳染成非典吧!如果他死了,我怎麽辦?”

王凡頹然的松手,一股難言的悲傷湧上心頭,褪去之後,就剩下疲倦。葉子竟然會這樣跟他說,難道她忘了這些年都是王凡陪著她一起走過來的嗎?那些灰暗的日子裏沒有曹新宇。

王凡很想告訴她,沒有他,還有我啊!可他最終只是說:“我跟你去,去救他。”

葉子好像溺水的人突然找到了可以倚靠的浮木,眼中充滿希望。“怎麽救?你說。”

小時候他們看著夏老頭家那一大片綠油油的瓜地實在嘴饞的沒辦法,身上沒錢,就會變著法的去偷。被看地的兩只狼狗追過一兩回後,也逐漸找到了辦法。葉子在這一頭引開狗,王凡則從另一頭行竊,得逞之後才抱著西瓜回到竹林慢慢享用。這種方法他們屢試不爽。

王凡想了一會才說:“我去找曹菲菲,他媽媽在市一院工作,我請她幫忙畫一張地圖,然後我們深夜翻墻進去。”

葉子堅定的點點頭。“嗯,好。”

他們商量好就各自回班,臨走時,王凡好像想起什麽似的問了一句,“你為了什麽跟他吵架啊?”

葉子一雙剛才還充滿鬥志的眼眸迅速黯淡下去。“他說他要出國留學。兩年。”

王凡這才明白過來,為什麽曹新宇一直沒透露他的志願,原來是要出國。王凡一個人心事重重的往教學樓走,還沒走出小樹林就看到了曹菲菲,他連忙跑了過去。

“不行,你瘋了。”曹菲菲瞪著大眼睛,好像會冒出火來。

“沒事的,出了事我們不會供出你的。你只要幫我們畫一張地圖就可以了。”王凡一再強調。

“王凡,她是被愛情沖昏了頭腦,,你怎麽也迷糊呢?我看到她來找你就知道肯定沒好事。你都說了我媽在市一院工作,我媽是新宇的親大娘,雖然我三叔不在本市,但我爸在啊!他都不著急,你們瞎折騰什麽啊!你現在最應該關心的是高考,現在已經剩下不到兩個月了。你覆習的怎麽樣了……”曹菲菲第一次像教育王卓那樣沒完沒了的訓斥王凡。

後來他們吵了什麽已經不重要了,最後王凡說:“你不知道的,葉子只認死理,說不通的,如果我不陪她去,她有可能自己半夜一個人去的。”

“所以呢?她這樣,你也要跟著她犯傻?”

王凡的臉上突然浮現溫柔的神情,半晌之後才慢慢的開口。“菲菲,你不知道,我和她一起的那些年,經歷了很多事,都是相互扶持才走到今天的。我們上山下河,跑遍了驪山鎮的每一個角落。我記得有一次我們一起去山上摘野果,我的腿被毒蛇咬了,黑色的血噴薄而出,當時真的很痛,我都感覺自己快要死了,真的,你沒經歷過,不會明白那一刻的絕望的。是葉子,她冒著生命危險用嘴把毒液吸出來的。我看著她一口一口的吐出黑血,然後又把嘴巴湊到我的腿上,一遍一遍的吸,直到再也吸不出來……菲菲你知道嗎,這世界上,包括我爸爸在內,沒有人對我這樣。當時我就想,只要能為她做的,我都願意,只要我有,只要我能。”

曹菲菲沈默的盯著他,直到眼前一片模糊,用手一抹,全是眼淚。她不知道自己是為了王凡說要為另一個人赴湯蹈火而傷心,還是只是為了他們分開的那五年裏他受到了這樣的苦而心疼。

可是,曹菲菲想,那我呢?我怎麽辦?在她心裏陪著王凡一起長大的人一直都是她曹菲菲。她記得小時候那兩年如一日的尾隨,記得他們迎著夕陽一路吵回家,然後第二天再繼續吵,記得王凡罵她五行缺草,那是她聽過最無厘頭的話,記得王凡說死亡只是一場獨自旅行。這些她都記得,可是王凡全部都忘記了。

第一次在新學校受到所有人孤立時,曹菲菲想,要是王凡在那該多好。第一次站在臺上領唱時,她就想,要是王凡在那該多好。看到被自己幫過的郁郁寡歡的同學重新融入人群時,她想,要是王凡看到那該多好。第一次跟爸爸去曼谷旅行,騎著大象,大象背上明明還可以坐一個人,她也在想,如果王凡在那該多好。

曹菲菲的世界裏每個路口都有王凡的影子,可是王凡卻一頭紮進了另一個人的世界不肯出來。

曹菲菲心裏提起的一股燥氣像是吹起的氣球被人戳破了一個洞,她奮力捂著不讓它爆,於是看著它一點點的消失,直到無影無蹤。她同樣絕對疲憊不堪,仿佛心被掏空了一樣。“大頭,我陪你去。”

她用的是“你”,而不是“你們”,意思是,我這麽冒險只是為了你。

這的的確確算是一場冒險,尤其是在這個非典普及祖國每一個角落的風口浪尖上,去隔離區撈人。也許只有向他們這樣天真又偏執的年紀才敢去做。

晚上十點,所有人都躺在床上準備睡覺,他們三人搭上了去市一院的出租車。三個人都擠在後排,然後看著彼此都緊張得渾身發抖。出租車司機從後視鏡裏隨意的瞟了一眼,不以為然。他大概是見慣了這樣的場面。大晚上的去醫院,肯定不是去探視親友,看他們如此緊張,應該是什麽親人發生了意外。司機這麽想著,他本身就是個熱心腸,於是開口安慰他們。

“你們不要那麽激動,該來的始終會來,緊張也沒用,不如坦然面對。你們可以在車上試著平息一下情緒,免得到時候失控。深呼吸幾次,保證能平心靜氣。”

於是,三個人在車上大口大口的呼吸,慢慢的也不再那麽緊張了。王凡甚至對司機說謝謝,司機嘴角微揚,大手一揮說,不用謝。

這個司機思想還真是單純,等他第二天在本地早報上看到他們三人熟悉的側影時,已經嚇得倒抽一口涼氣,好像一瞬間他成了他們幫兇一樣。

王凡三人到達市一院時已經快十一點了。為了等待時機,他們又在墻角蹲了一個多小時才出動,這個時候的醫院,除了急救室那棟樓還有些人,基本都熄燈睡覺了。王凡很慶幸曹菲菲來了,這裏那麽多棟樓,讓他找,搞不好人沒找到自己先迷了路。

按照事先擬定的計劃,曹菲菲先去拖住隔離區的值班醫生,王凡和葉子則趁機潛入。曹新宇怎麽說也沒確診感染SARS,應該不會太難找。一旦救出人,馬上給曹菲菲發信息,曹菲菲再以怕黑為由讓值班醫生陪同去廁所,等收到曹菲菲的信息他們再趁機迅速撤離。

三人重新把計劃過了一遍,擊過掌後便開始行動。進大門一點困難都沒有,保安正趴在桌上打盹。深夜的醫院靜悄悄的,平添幾分陰森,住院部裏不時有手電筒的光亮晃來晃去,應該是在查房。他們根據曹菲菲的指引順利接近了隔離區。那是位於醫院最裏面的舊住院樓,鐵門已經鎖上,只有側面一個值班室門口可以進去。

“帶上口罩以防萬一,還有,千萬要小心,一旦事情不妙就立刻閃,不用管我。”曹菲菲最後一次囑咐,然後調整一下呼吸,大踏步的向值班室走去。

值班室裏只有林月梅一個人。她剛從裏面巡視了一遍下來,此刻正坐在值班室裏唯一的床上邊織毛衣邊看電視。曹菲菲跟她很熟,以前來醫院玩,媽媽很忙時,她都是跟著林月梅在辦公室看電視。

“林阿姨,”曹菲菲嘟著嘴,一臉委屈的站在值班室的門口。

林月梅聞聲從裏面走出來,看到快要哭出來似的曹菲菲,“哎喲餵,我的小公主,這麽晚你怎麽跑我這裏來了?”

“林阿姨,我和我上鋪的同學吵架了,她把牛奶全灑在我床上,我沒地方睡了。”說著還擠出兩滴眼淚,如果擱以前,曹菲菲是很難假裝流淚的。可是王凡出現後,隨便哪一件事,都夠讓她一想起就鼻子一酸。

“那你怎麽不回去啊!我這裏這麽簡陋,要是你沒睡好,我的罪過可就大了。”

“你也知道,我爸這個人,他要知道我在學校受欺負了,肯定會去學校找校長的。我不想把事情鬧大,所以想在你這住一晚。”曹菲菲語氣誠懇,眼神哀怨,讓人很難拒絕。

“這樣啊,那好吧!那你就在這將就一晚吧!”林月梅把曹菲菲帶了進去,順便把門反鎖了。

此時的王凡和葉子,早就已經潛到值班室的墻外了,見值班室關門,就立刻溜進去了。門裏門外像是兩重天,外面草木清香,裏面卻是濃得嗆人的消毒水的味道,即便是隔著厚厚的口罩都很刺鼻。

一樓應該沒有,他們摸黑穿過長長的甬道才找到樓梯,然後徑直上了二樓,樓梯是在這棟樓的正中央,於是他們分兩邊一間一間的找,走廊的護欄也裝了玻璃,所以月光也顯得沒那麽亮了,需要看很久才能辨認出裏面躺著的是不是曹新宇。半個小時以後,他們一無所獲的在樓梯口會合。

“有沒有找到?”葉子輕聲問。

“沒有啊!裏面好像都沒人啊。”王凡回答。

“嗯,我這邊也是。走,上三樓看看。”

於是他們又繼續往樓上前進,一路上都是輕手輕腳的。

曹菲菲坐在值班室裏看著俗套的電視劇如坐針氈,眼睛是盯著電視屏幕,可神經卻繃得很緊。她活了近十八年,第一次幹這種事,難免緊張。

“誒!菲菲,你怎麽看起來心事重重的啊!”林月梅關心的問道。

曹菲菲一楞,然後眼珠一轉便說:“我突然覺得今晚我也有錯,大家同學一場,不應該這樣吵架的。我想著要不要回去道個歉。”她這樣說,是為了待會兒撤離找說辭。

林月梅邊笑邊點頭。“我們家菲菲就是懂事,就知道為別人著想。”

說話間,突然警鈴大響,好像是連接了高音喇叭,靜謐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曹菲菲臉都嚇得慘白,糟糕,八成是他們被發現了。果然,林月梅鐵青著臉。“出事了,有人想要闖入隔離區。”

她的意思很明顯,要闖入隔離區,就是還沒闖進去。

事實的確如此。王凡和葉子悄悄爬上三樓,將每一間房間都搜尋了一遍,一個人都沒有。要不是樓下大大的橫幅上有“隔離區”三個字,他們都以為走錯了。就在他們躊躇之際,王凡眼尖的發現,前面還有一個過道,居然連接著後面一幢樓。雖然黑乎乎的異常詭異,但是兩人還是壯著膽悄悄的移了過去。可腳剛接觸那幢樓的地面,就好像有一絲紅外線閃了一下,緊接著就想起了嘟嘟的警報聲。這個時候,他們才反應過來,原來這裏才是隔離區真正的入口。

警報鈴一直在響,不到兩分鐘,新住院部裏的燈就陸陸續續都亮了,接著整個醫院該亮的燈都亮了。王凡看到已經有人往這邊趕了,好像是保安。

“有人來啦,葉子,我們趕緊撤吧!”

“不行,都到了這裏了,我一定要找到他。你先走吧!”

王凡一把拉住就要往前沖的葉子。“別鬧了,你這樣不但救不出他,連你自己都要被牽連進去的。這樣,今天就當是探路,明晚我們再來。好不好?”

葉子猶豫不決,王凡可沒時間讓她考慮,拉起她的手便沿原路往下跑。可路只有一條,他們還沒摸索著到一樓,頭頂的燈就唰的全亮了。接著他們就看到一群人,有保安,有值班醫生,還有一臉驚恐的曹菲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