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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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那天,王凡搭乘最早的那班巴士回了家。將近上午九點,久不露面的太陽終於有氣無力的升了起來,雖然照在人身上也沒什麽暖意,但聊勝於無,有總比沒有的好。

王卓居然也在家,平時這樣的節假日他不玩個盡興是不會回來的。同在市區上學的這兩年,雖然都在城西,王凡卻從沒去過滄浪書院,倒是王卓每到月底都會來正揚看他,而且每次來都親熱的叫他哥,然後便說:“我飯卡沒錢了,跟你蹭餐飯,沒意見吧!”

兄弟倆在食堂吃飯,王卓嫌他悶,每回都招呼曹菲菲一起吃。曹菲菲雖然不悶,但就喜歡說教,尤其是對王卓,嘰裏咕嚕的和平時端莊優雅的校園女神判若兩人。王卓也不惱,每回都坐在她對面十分受教的邊吃邊點頭,然後把連湯都不剩的飯盒推給王凡。

有一次曹菲菲又滔滔不絕的批判王卓,王卓受不了,便把矛頭指向王凡。“菲菲,你真像我媽,我媽也是每次見著我也這樣叨叨個沒完,你這麽喜歡教育人,怎麽不好好教教我哥,你看他,成天苦著一張臉,好像誰欠他錢似的。”

“你懂什麽,王凡這叫沈穩內斂。不像你,毛毛躁躁,不務正業,整天不知道在幹些什麽……”

“誒,停停停……”王卓立馬作了個打住的手勢。“你就是偏心,王凡做什麽都是對的,我怎麽做都是錯,從小到大都是這樣。”說完就揚長而去。

就因為這個,王卓好一陣沒來他們學校蹭飯了。

客廳裏王卓正陪著媽媽一起聚精會神的看電視,不知為什麽,王卓明明那樣討厭看還珠格格,此刻卻看得精精有味,還不時跟媽媽討論幾句劇情。王凡知道,這是他開口要錢的前奏了。於是他隨便找了個理由溜了出來,鬼使神差的又拐到了福利院的那條路上。路上依舊冷冷清清,這麽多年了驪山鎮的每一條街都重新翻修了一遍,唯有這裏還是坑坑窪窪的泥巴路,下了好些天的雨已經停了快一個禮拜,可這裏仍然到處是積水坑。

遠遠就看到福利院大門緊閉,葉子應該沒有回來。沒有葉子的福利院他沒有興趣,於是徑直爬上了那個只屬於他們倆的營地。

山上安靜的可怕,連從前伴隨他們的蟲鳴鳥叫此刻都銷聲匿跡,仿佛從來就沒出現過。原本蔥蘢的竹林已經枯黃一片,落葉到處都是,只有那些竹子好像賭氣似的硬著頭皮頂著寒不願倒下,依舊直挺挺的立在那兒。王凡很容易就找到了兩棵並排著的竹子,望著上面斑駁的“正”字出神許久。

那時候,他們每個周末回來,丟下書包後第一件事就是站在山腳的大楓樹旁,比賽誰先跑到竹林。贏得人就會在自己的竹子上劃一筆,而輸的人則負責下個星期的洗碗工作。葉子的那棵竹子上正字很少,不知是她讓著王凡,還是真的水平不濟,總之王凡初中三年的飯盒幾乎都是葉子幫著洗的。然而那麽好的葉子,有一天也會站在另一個人的身旁。

王凡突然心血來潮,一口氣奔下了山,站在那棵滿是枯葉的楓樹下,深吸一口氣,然後像很久以前的每個周末那樣像山頂沖去。一邊跑,一邊還神經病似的朝身邊的虛無喊著:“加油啊!葉子,你怎麽還是跑不過我啊!”

雖然那段山路不是很遠,但他一口氣跑上來,還是氣喘籲籲,額頭也在冬日裏冒出細密的汗。剛到終點,他就癱倒在地。那時候他們也是四仰八叉的躺在草地上,閉上眼睛,劫後餘生般的大口呼吸著。

“怎麽樣?認輸了吧!你呀,還是跑不過我。”

王凡側著頭神經病似的朝身邊不存在的葉子絮絮叨叨,直到後方傳來熟悉又陌生的聲音。“誒,一個人在那嘀嘀咕咕什麽呢?”

王凡冷不防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到,立刻彈坐起來,回過頭,就看到春風化雨般的女生對著他笑。

那是葉子,總是對他諸多不滿卻又喜歡管教他的葉子。他以為再也不能像從前一樣玩耍的葉子,此刻正沖他毫無芥蒂地輕聲抱怨著,仿佛昨天他們才剛剛惜別。王凡一瞬間有種想要流淚的沖動,他們已經快四個月形同陌路了。當初竭力保護的自尊竟變得如此不堪一擊,只消一眼便分崩離析。

他想,算了吧!就讓她喜歡著曹新宇吧!那又有什麽不好呢?只要她歡喜,只要他還能像從前那樣站在她身邊,這就夠了。張愛玲如是說,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子,上面爬滿了虱子。如果註定葉子心裏要裝著另一個人,那麽他願意成全他們。

“你怎麽回來了,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我在院裏就看到你火燒屁股似的往山上跑,還以為你遇到鬼了呢?”

“我只是鍛煉鍛煉身體而已。”

“鍛煉身體?有這樣百米沖刺似的鍛煉身體的嗎?”

“啊……我喜歡,不行啊?”心虛的人說話總有點結巴。

說話間突然傳來一陣手機鈴聲,這麽多年來,山上第一次有這樣的聲音,聽起來詭異莫名。

“我接個電話。”葉子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走到拐角處接電話。粉紅色的機身,還配上粉紅色的手機掛件,比爸爸常年別在腰上的黑色磚頭要精致小巧許多。

王凡別過臉,看著遠處蒼茫群山怔怔的出神。連綿的山脈永遠巋然不動,如今卻被大霧籠罩得嚴嚴實實,讓人看不真切。

半晌之後,葉子才回來,笑呵呵的說:“小凡,新宇邀我們明天去爬南華山。怎麽樣?”

“南華山?”

“嗯。你不是一直想去嗎?”

王凡扯了扯嘴角,無奈的,苦澀的笑了笑。

“怎麽了,小凡,是不是……你不喜歡新宇嗎?”

王凡最害怕葉子會這樣問他。他們一同走過那麽長一段路。沒有誰比他們更了解彼此了。葉子最喜歡聽孫燕姿,喜歡數錢,她的百寶箱只有王凡知道藏在哪兒。王凡討厭人多,討厭別人議論他的生母,而且他這樣的肉食動物為什麽那麽討厭紅燒肉也只有葉子知道。曾經他們只需要看著彼此的嘴型就可以猜到對方將要說什麽,甚至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肢體語言就知道對方想幹什麽。他們很少問彼此什麽問題,因為自己有答案。可是,你不喜歡新宇嗎?這麽顯而易見的問題葉子卻拋給了王凡。

王凡怎麽可能不知道她的意思。

曹菲菲也問過同樣的話,當時他斬釘截鐵的說:“嗯。”。然而他可以直截了當的向曹菲菲表達他的不悅,因為他不在乎。可是面對葉子,他卻說不出口。他只是看著她的眼睛,無限悲涼的說:“喜歡啊!你喜歡的,我都喜歡。”

2002年元旦的第二天,h市還沒有下雪,只是冷,不刮風都冷。雖然偶爾有太陽,但也是陰一陣,晴一陣的。王凡和葉子到達山腳的大石柱時,曹新宇兄妹倆正靠著石柱有說有笑。

不愧是有錢人家的孩子,爬個山還配一身專業登山行頭。剪裁得體的運動套裝,鴨舌帽,單肩包,登山鞋。從頭到腳連顏色都是清一色。女的粉紅,男的純白。除了胸前的三葉草,再無其他圖案,卻仍然氣質優雅。

相比之下,他們倆就顯得不上臺面了。衣服還是昨天那套羽絨服,鞋帽都是混搭的,手上還提著大包零食和水,看上去就像是兩個春游的初中生。

曹新宇還是一副玩世不恭的又恰到好處的淺笑。他總是這樣,不慌不忙不卑不亢,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樣子。不過好像事實正是如此 ,正所謂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他的家世讓正揚那個見人總像是怒目而視的校長都對他禮讓三分,他傲人的成績,不俗的談吐,高雅的氣質無不讓人羨慕嫉妒。就連對理想的渴望迸發出來的火熱眼神,都攝人心魄。

“穿那麽厚幹嘛?等走個半小時就渾身冒汗了。而且沒必要帶那麽多吃的,山頂什麽都有。這麽沒經驗,你們沒爬過嗎?”他的話明明帶著質問,可表情卻是溫和的。

“哦,是嗎?別看我們是土生土長的驪山人,這南華山還真是第一次上去呢?”葉子說著,瞟了一眼王凡,那眼神似乎在說:“看吧!都是你害的。”

王凡沒有理她,因為曹菲菲此刻才是他要面對的難題。他從第一眼看到曹菲菲就開始內心打鼓,畢竟當初她邀請自己時,態度那麽誠懇,自己拒絕時也那麽堅決,現在又突然站在這裏,確實很尷尬。曹菲菲也不說話,只是埋頭走路,看都不看他。這更讓他心裏沒底,看來這次真的傷到她了。

以前如果和葉子鬧了矛盾,等他氣消後就會恬著臉過來道歉,有時甚至直接翻過去,當那件事沒發生過。葉子生性豪爽,從來不會跟他計較。可是事情攤到曹菲菲這兒,倒讓他不知所措了。

王凡跟在曹菲菲身後幾步開外默默走著,嘗試了好多次,始終無法開那個口。心頭本就郁悶,又見曹菲菲好像故意跟他玩123木頭人似的,情急之下,他吼了聲:“曹菲菲,你走慢一點,我都跟不上了。”

說完他就後悔了,明明是要道歉,說出來都的話倒像是興師問罪。原諒他那麽不善言辭吧!畢竟這麽多年,也沒人教過他。不過讓人匪夷所思的是,曹菲菲居然真的就停了下來等他,連面部表情也是多雲轉晴。

“怎麽,這點路就不行了,距離山頂還遠著呢?”

曹菲菲不知道,一個男人最忌諱別人說他不行,更何況是從一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漂亮女人嘴裏說出來的。於是,王凡頭腦一熱又開始了和昨天一樣神經病似的“鍛煉身體”。

他們走的是沿石階而上的大路,跟當年他和葉子兩人為了賣花走的小路截然不同,一塊塊青石板將山路鋪成了藏青色的天梯,蜿蜒曲折,就像青色的蛇繞著樹攀巖向上。

一路上,葉子都很興奮,跟在曹新宇身後問東問西。青石板都是怎麽弄上來的啊?那條纜繩究竟什麽時候會修好啊……

那些問題王凡都知道答案,可是葉子從沒問過他,此刻卻像個求知欲上來的孩子,不依不饒。王凡無奈,只好埋頭走路。

埋頭走路其實和在大霧中行走是一樣的,看不清前路有多遠,就不會害怕沒有終點,也更有勇氣一路走下去。

到達山頂的大雄寶殿時,已經快到中午了。原本興致盎然的四人也都累得癱坐在石階上,連下面難得一見的風景都沒有了興致。

“不如先去吃點東西吧!我剛都聽到大頭的肚子在打鼓了。”曹菲菲說完,坐在上面兩級臺階的另外兩人都不約而同的看向王凡。

王凡翻了翻白眼。“哪有,我看是你自己餓了吧!”

“走了那麽長的路,是應該先吃飯,順便休息休息,下午我帶你們去看看傳說中的“南華八景”,保證讓你們大開眼界。”

午飯是在玉瓊樓解決的,酒足飯飽後,大家 都體力恢覆了不少。曹新宇提議繞過寺廟群直接去參觀景區,王凡不肯,執意要像唐僧取經一樣一間間廟宇跪拜過去。

那些廟宇種類繁多,各色神仙菩薩都齊聚在一起,有點像一鍋亂燉。在真正的利益面前,佛道兩家也可以同臺坐禪。

每個廟裏都有幾個到十幾個神像,每個神像前面都放著一個蒲團。王凡就這樣一個人心無旁騖的扣拜。可是一點也不虔誠,至少沒認真,這一點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像是在爭取時間,又像是在完成任務,更像是找蒲團。見著蒲團就撲通跪下,拜上三拜,然後迅速起身奔向下一個,連頭都不擡,那速度快的,都來不及許願。

“誒誒誒,別跪……”一直跟在他身後的曹菲菲一個箭步沖了過來,拉住正準備雙腿一軟跪地參拜的王凡。“還好我盯著你,就知道你會稀裏糊塗的亂跪。你看清楚點,那是送子觀音,你這麽小就想要孩子啊!”

驚慌失措的王凡猛地擡起頭,果然看到原本應該手持凈瓶的觀音菩薩正抱著一個小娃娃,身著紅肚兜,憨態可掬的樣子。

周圍幾個正上著香的游客也看著他笑,幸虧葉子和曹新宇提前去了前面的廟宇,不然又要被葉子取笑一番了。王凡的臉色微窘,瞪了曹菲菲一眼。“那麽大聲幹嘛?不許說出去。”

出了這樣的烏龍,王凡也沒興致繼續叩拜了,索性跟著大部隊一起到處游玩。南華八景在本地史志上都有記載,每一個景點都得天獨厚。怪石嶙峋的舍身崖,雲霧飄渺的雲頂峰,深不見底的回音谷,神秘莫測的往生洞……

天空下起雨的時候,他們正在參觀重生隧道,佛家叫往生洞 。傳說從這走出去可以讓人得到重生的感覺。王凡進去了才知道,原來說白了就是鬼屋,裏面打扮得恐怖至極的各色牛鬼蛇神時不時出來嚇唬你一下,從這裏出來不是重生是什麽?隧道兩頭很窄,裏面卻又寬又深,連接無數個巖洞。那些鬼魅就是從那些巖洞裏鉆出來的。他們一路心驚膽戰的向出口跑,伴隨著兩個女生的尖叫。驚魂未定的到達出口,卻不想剛還只是陰沈的天此刻已經劈裏叭啦的下起了雨,而且大有演變成暴雨的趨勢。

四個人都面面相覷。葉子苦著臉說:“怎麽辦,都沒帶傘,這下怎麽下山哪!”

還是曹新宇有主見。“我看這雨會越下越大啊,我們還是先回玉瓊樓躲一躲吧。弄不好今天還得在這兒過夜呢!”

大家又一股腦的奔向玉瓊樓,果然剛來時沒幾個人的玉瓊樓此刻已經人滿為患了。四個人身上濕了一大半,曹新宇又去訂了四間房,然後大家就各自回房收拾了一陣。等出來時,天色漸晚,雨勢漸小。

曹菲菲提議。“要不今晚住這吧!反正假期還有一天。”

“是啊!我看大家也餓的沒力氣往下走了,先吃飯吧!”曹新宇也接口道。

葉子面露難色的看向王凡。“我沒什麽意見,大頭晚上不回去恐怕不行。”

“沒事,小凡,你爸那我來解決,你把他手機號給我,我跟他說。”曹菲菲這個時候派上用場。

“他手機號我不記得了,不過你可以打家裏的座機”說完,他又把座機告訴了曹菲菲。

晚上,曹菲菲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她認床,而且從小到大她都沒住過像這樣整座閣樓裏都是木制的房間。她覺得很悶,於是下了床開窗,雨早就停了,月亮也不知什麽時候出來了,雖然只有半輪,然而在沒有星星的夜晚更顯明亮。曹菲菲想,隔壁的王凡應該也沒睡,不如一起出去走走。

可當她敲了半天的門,都無人應。這家夥睡覺有那麽死嗎?曹菲菲大著膽子轉了下門把手,居然沒反鎖。她立刻想到什麽似的猛地推開門,果然,房間裏一絲不亂,被子整整齊齊,人卻不見了。曹菲菲急切的敲另兩個人的房門,不出意料的人都不在。

王凡此刻正躲在靠腰石後面,傳說腰不好的人只要往這塊略傾斜的大石頭上靠一靠,便會通體舒暢,不藥而愈。許多年後他才明白過來,那些爬了那麽遠的山路,累到虛脫的人靠在上面,不身心舒暢才怪。但彼時的王凡卻是藏在石頭背面,眼睛盯著前面涼亭的兩個人。他也是在屋裏悶的慌,出來隨便走走,不想卻一不小心又做了一次偷窺狂。

“送給你。”

“哇,玫瑰花,怎麽來的啊!山上還有這個賣的嗎?”

“我自己帶上來的,放在包裏,都有些皺了。喜歡嗎?”

“嗯,我還沒收到過玫瑰花呢!”葉子的笑容那樣放肆,像三月盛開的杜鵑花。那種快要溢出來的甜蜜是王凡這麽多年從未見過的,也是他給不了的。

王凡曾經兩次煞費苦心的爬到懸崖邊摘給她滿滿的一大捧嬌艷的紅杜鵑,卻不及此刻一束壓皺了的紅玫瑰。到底是花不對,還是送花的人不對?

夜晚的山頂寒氣重,西北風刮得一旁的樹婆娑作響。王凡的臉已經凍得麻木,可他的心更冷,直入骨髓。

曹菲菲看到的就是瑟縮著身體躲在暗處的王凡的背影,還有前面亭子裏的一男一女。如果從局外人的角度看,他們的站姿有點像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可是,她不是黃雀,王凡也做不了螳螂,他們只是兩個求而不得的可憐蟲而已。

從小受盡寵愛的曹菲菲在那一刻突然無奈的搖了搖頭。

渡船雖沒情腸,馬頭卻向後看 。那負心的人兒去了,卻不回頭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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