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正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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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時分,家裏在鎮上新買的房子終於裝修好了。爸爸只在車間主任的位置上幹了三年,沒想到就能在鎮中心買一幢三居室。

喬遷喜宴是在鎮上有名的酒樓七香齋舉辦的,來的大多是爸媽的同事。王凡也是第一次見到了王卓的外婆,那是跟媽媽一樣體態豐腴,壯實的老太太,坐在最前面的席位上。本地人擺酒席最講究這個,坐位都是按輩分安排的。像外婆那桌,都是些爸爸的領導或者長輩,王卓也跟在爸爸身後給首席的一位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敬酒。王凡認識他,他是市裏私立中學滄浪書院的招生辦老師,王凡小學畢業時他也去過學校做宣傳。

王凡已經很久沒見過王卓了,王卓每個月的月底才回來一次,而那個時候,他通常都在學校。他這才想起來,一轉眼王卓也小學畢業了,當初轉學時留了一級。 一個人在外面讀書不比家裏,他看起來老實了不少,身上也沒那麽重的戾氣,站在爸爸身後乖巧的迎合大人。看來私立學校還是很有辦法的,竟能把他打磨的如一只溫順的貓。

正想著,突然門口一個久遠卻也很熟悉的人影走了進來。王凡看到,那竟是幾年不見的曹菲菲的母親沈冰。

爸爸首先迎了上去,這兩年爸爸升官之後,王凡很少見到他這樣刻意的逢迎別人了,一般都是街坊四鄰獻媚討好他。此刻他的主動,倒是讓王凡看到了什麽叫情勢把人逼。“哎呀!稀客稀客啊,沈主任也百忙之中抽空過來了。”

“說什麽呢,老王,你現在真是混的不錯嘛!居然偷偷摸摸就把房子給買了,也不知道事先告訴我一聲,我也好給你托人找找關系,弄不好能打折呢!”

媽媽也走了過來,一個勁的把這位貴客拉到最上桌的位置。“哪裏好總是麻煩你啊,誒!對了,怎麽沒帶上你女兒一起來啊!”

“她在補課,明年就中考了,課業緊啊。誒!你們家王凡不也是明年中考嗎?不用補課嗎?”

“誒,誰知道,成天不著家,也不知道哪兒鬼混去了,他爸都不上心,我還管他那麽多幹嘛。”

沈冰表情僵了僵,不再說什麽。

王凡和一些抱小孩的婦女坐在最後一張桌子上安靜的吃東西。誠如沈阿姨說的,爸爸這兩年混的的確風生水起。他雖沒讀多少書,但好在吃苦耐勞,踏實肯幹,如今也算守得雲開見月明,終於坐穩了三車間的車間主任的位置了。每年過年來家裏拜年的爸爸的同事帶來的禮包都快塞滿整個客廳了。

但王凡仍然看到了,與爸爸同齡的沈阿姨如今依舊容光煥發,光彩照人,而爸爸已經兩鬢染霜了。 王凡已經不再對爸媽這些年的厚此薄彼覺得憤憤不平了,那麽多年月的洗禮,他終於可以理解他們了。爸爸事業有成,家庭美滿,王凡的存在無時無刻不昭示著他那段不堪的過去,他無視王凡的存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再怎麽樣,他沒有拋棄他。

王凡終於有自己的房間了,和王卓一樣的房間。 晚上睡覺前,他拿起掛在床頭的那只觀音吊墜,通體璞玉的吊墜在燈光下顯得熠熠生輝。墜子是前幾天搬家時在床底下找到的 ,很久以前,他把它放在枕頭底下伴自己入眠,連什麽時候掉在地上都不知道。

也許因為白天沈阿姨的出現,王凡忽然想起了很久沒見的曹菲菲。那個名字已經淡出他的世界好久了,久得他連曹菲菲的樣貌都記不清了。他想,曹菲菲應該也早忘記他了吧!

王凡一直都相信她可以過得很好,也會走得很遠,走到所有人都羨慕的地方去。她的人生註定精彩奪目,王凡因有這樣的朋友感到自豪。而他自己,只要和葉子一起呆在竹林裏,現世安穩,歲月靜好。雖然不能對歌撫琴,吟詩作賦。但仍然可以躺在草地上悠閑的看萬山紅遍,層林盡染。這樣就好,這樣不知道有多好。

清晨,爸爸去上班了,媽媽帶著弟弟去拜訪那位招生辦的老師了,家裏就只有王凡一個人。但他還是做賊心虛般躡手躡腳的打開冰箱,將昨天打包回來的全家福和四喜丸子放在微波爐裏加熱,又重新打好包,然後一路飛奔的沖向福利院的後山。

葉子正趴在小木桌上寫作業,成片的竹林將太陽隔絕在外,只有少許的光點透過竹葉縫隙打在木桌上,隨著竹葉的搖擺,光點也在晃動。王凡不動聲色的走到葉子身後,輕聲打開飯盒,任由肉香飄散出去,很快,葉子便眉開眼笑的回過頭。

“就知道是你,怎麽才來啊!”

“給你加餐呀,加熱不要時間啊!你看,這可是正宗七香齋的全家福啊!味道超好的,昨天我都吃撐了。”

王凡邊放下飯盒,邊誇張摸著肚皮,仿佛隔了一夜還是那麽撐。

“嗯,全家福我就吃過一次,確實好吃。”

“嗯?真的嗎?那以後等我們有錢了,天天吃這個,怎麽樣?”

“你傻啊!全家福是宴席上才吃的,哪有人天天吃這個啊!”葉子很鄙視的朝他翻了個白眼,然後低頭吃東西。從很久以前她就發現了身邊這個清瘦的男孩對待事物總是有些偏執,不管是今天的全家福,還是那個荒山野嶺裏的竹林,只要他覺得好,他就想著一輩子都那樣。他不知道,偏執的人一般都沒有好下場。

初三以後,課程慢慢緊張起來,各類測驗零星不斷,補課也是家常便飯。大概老師們都喜歡營造出這樣一種大難臨頭的緊張感,好像這樣學生就會加倍重視學業,努力沖刺。但也許是為了中考加分,一星期才一堂的體活課意外的被保留了下來,只是仍然要自行練習跳遠、扔鉛球或者長跑等體育項目。

臨近寒假前的一節體活課,王凡又被體育老師拉去培訓了,不只他一個人,全班幾個老師們重點培養的男孩子都被拉去練習。幾個孩子集聚在老師辦公室裏對著那兩米五的粉筆線一次又一次的跳躍。終於熬到下課,王凡的頭上都冒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回到教室看到的卻是旁邊葉子的桌子上淩亂不堪,好像被洗劫過一樣,而她本人卻不見蹤影。

王凡起初以為是誰不小心,碰倒了葉子桌上碼得高高的書本。於是他想都沒想就低頭去撿,然後整齊的擺放好,正當他想著待會怎麽向葉子邀功時,眼角的餘光瞥見後桌的張麗正欲言又止的盯著他。張麗是少有的幾個跟他們說得上話的同學,她雖然腦袋不太好使,但論努力上進,全班幾乎找不到人比得上她。張麗下課從來不會離開座位,體活課也是從來不上,爭分奪秒的覆習,盡管這樣仍然收效甚微。她住在葉子下鋪,也許就因為這個,她和葉子關系一直不錯。

“怎麽了?有什麽問題嗎?”王凡還看她一副要憋不住的表情,又一臉虔誠的看著自己。好像不停在說“你問我啊,快問我啊。”

此時剛下課,班上同學除了埋頭苦讀的,基本都出去了。張麗四周看了看,見沒人註意她,壓低聲音說:“葉子剛才哭了,都怪李婷婷,她說她的一本海賊王的漫畫書不見了,有人說是葉子拿走的,她就不分青紅皂白要搜葉子的書包,葉子就跟她吵了起來。李婷婷說話真的好難聽,她說,他說……”

不用猜,王凡就知道她會說什麽,那些本來無關當事人的往事在遇到糾葛時,總會被拿出來暴曬,這幾年,他們都習以為常。除了躲避,別無它法。

見王凡不吭聲,張麗繼續說,“最後,她還是搜了葉子的書桌,竟然真的搜出了一本跟她的那本一模一樣的書。然後她就罵葉子是小偷,旁邊還有幾個起哄的。然後,葉子就哭著跑出去了。”

張麗說話時,明顯底氣不足,也許她害怕王凡會怪她沒有挺身而出吧!

那本書王凡是知道的,那是他幾個月前他省吃儉用攢錢買給葉子的生日禮物,想不到這也會給她惹來橫禍。

王凡朝李婷婷的位置看了一眼,她正趴在桌子看精精有味的看著漫畫。

“那你看到她跑去哪兒了嗎?”他問張麗。

“不知道,宿舍我去過了,沒有。”

“哦。”王凡說完就徑直走出教室。然後朝職工樓走去。果然,在學校職工宿舍樓後面的倚著土坡上,他找到了葉子,每次葉子考試不理想了,或者郁悶不痛快時都會來這裏。

王凡走到她身旁,不置可否的看了她一會兒,又把目光移開了。站在土坡上看圍墻外的大街,也許快過年了,大街上人流還是很多的,叫賣聲,喇叭聲此起彼伏。映照出圍墻裏面的蕭索,相比之下,倒真有幾分與世隔絕的味道。

葉子的眼眶中已經沒有了眼淚,但依稀可以看見眼角的淚痕,頭發也很淩亂。難道李婷婷剛才還打了她?王凡想到這,頓時對李婷婷又多了幾分怨懟。葉子蹲在土坡上木然的看著前方,好像一塊浮雕。和當年因為小莉被收養時在竹林裏的樣子如出一轍,只是身子稍大了些。王凡想說點安慰的話,可他搓著手,哈著氣,半天不知道說什麽,安慰人一直都不是他的強項。最後終於憋出一句話。“我,我都知道了。”

好像有點歧義,葉子也沒有回應。他又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麽了,於是索性也蹲在葉子旁邊看著圍墻外人頭攢動的鬧市。

靜默了半晌,才聽得葉子輕聲喚他,只是眼睛還是看著前方。“大頭?”

“嗯?”

葉子指著外面的步行街。“你覺得那裏繁華嗎?”

“嗯,繁華,等過年廟會的時候人就更多了。”

“那你見過更繁華的地方嗎?我聽別人說,最熱鬧的地方在市區,那裏的樓最高得有幾十層,每個人的人出門不用走路,家門口就有公共汽車。大頭,你去過嗎?”

“沒有,我從小就住在這裏,從來沒離開過驪山鎮。不過我有個很好的朋友在市區,要是你想去,我可以請她帶我們。”

葉子輕聲笑笑,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眼神堅定。“考正揚吧大頭!我們一起,離開這裏。”

正揚和南華山一樣,都是h市的驕傲,在本地沒有人不知道它的,尤其是對於即將步入中考的初三學生。全省近二十個地州市,加上區縣差不多近百。除了省城占據一半以上的重點高中以外,剩下的不到二十所,而正揚就是其中之一。它也是本市乃至周邊幾個縣每個初三學生最大的目標,但礙於門檻太高,大多數人雖然想卻都不敢訴之於口,只能小心隱藏,囤積力量,蓄勢待發。

葉子在王凡面前從來都不會隱瞞自己的欲望,比如對錢。所以此刻她這樣毫不猶豫的表達自己的想法,王凡並不意外。

“好!”雖然有幾秒的遲疑,但他沒有追問為什麽,也沒有猶豫。他知道葉子想竭力想要擺脫從出生就潑在身上的臟水。王凡一直都知道,即使沒有李婷婷,葉子也是想離開的。李婷婷只是一根引線,引爆了葉子一直以來都迫切想要逃離的念頭。

上課鈴響了,可他們誰也沒有動。

王凡突然眼冒綠光,一股放縱的邪念在他腦裏逐漸成形。“我們逃課吧!”

葉子回過頭,撫了撫耳畔的發梢。哭笑不得的看著他。“剛還說考正揚,現在又逃課?”

“沒事,逃一節課不要緊的。”說著率先爬上了圍墻,然後回過頭朝葉子伸出手。

誰都沒想到他們有生以來的第一次逃課,居然是在緊鑼密鼓備戰中考的初三。王凡這樣想著,卻抿嘴笑了。他們先繞過學校外圍的主幹道,選擇了一條僻靜無人的小路閑逛,就是害怕一不小心和哪個沒有課的老師狹路相逢。沒想到稀裏糊塗的就逛到了和驪山中學正一南一北的兄弟學校——驪山高中。

驪山高中和驪山中學一樣都屬於驪山鎮的獨生子,一直以老大哥自居。可由於近兩年驪山中學每屆都有一兩個天之驕子考入省重點正揚,一時間名聲大噪,學生數量也是蹭蹭的往上漲,光憑這點就壓了仍舊毫無建樹的驪山高中一頭。不過再怎麽樣,每年驪山中學的大部分應屆畢業生還是逃脫不了進這所高中的命運。

此時的驪山高中也在上課,從圍墻外聽不到一點聲音,仿佛裏面沒人。他們站到一處略高的地方,踮起腳向裏面張望。和三年前第一次進驪山中學比賽時的心境截然不同,從頭到尾他們都沒有一丁點的向往。

欲望的可怕之處在於,它可以輕易的顛覆你原有的信仰。

上帝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上帝欲使其成功,同樣會先使其瘋狂。安逸讓我們散漫不前,追求讓我們快馬加鞭。 從那天以後,用功讀書變成了一件非常熱血的事 。

他們的成績原本就拔尖,雖然離正揚的錄取分數線有一定的差距,不過他們有信心。就如一向很看重王凡的體育老師說的,王凡就是只困獸,現在找不到方向。一旦覺醒,將震驚所有人。

葉子就是他的方向。

他們開始像張麗一樣,把自己釘在課桌上,每天挑燈夜讀到深夜,淩晨又提前一個小時起床溫書。就算上廁所也不忘背英語單詞。周末難得的半天假,他們也在竹林裏練習口語。

“what do you want?”

“跳樓怎麽說?”

“哈哈哈……”

別別扭扭的中式英語夾雜著偶爾的吵鬧聲響徹山林。 深冬的太陽溫柔地從枯黃的竹葉縫隙中透射下來,形成斑駁的光影,映在他們年輕的臉頰上。

青春就像大力水手的菠菜,源源不斷的提供動力,讓我們時時刻刻滿血覆活,一路高歌猛進。

千禧年的春節剛過完,連爆竹聲都還沒有完全消停,他們就去學校補課了。老師只花了不到兩個月就把教科書的內容全部講完,然後就全面進入覆習階段了。整個初三年級被中考壓的陰雲密布,天空在這半年都是灰蒙蒙的。黑板右下角的中考倒計時就像奧特曼胸口的能量指示燈一樣不停閃爍著紅燈,提醒著大家戰鬥的期限。當然,也提醒著大家分別的日子。十五六歲的孩子,內心雖然被前途擠壓的扭曲變形,卻依然對離別憂心忡忡。從四月末開始,同班的,或者鄰班的同學錄比中考密卷還傳播得厲害。大家都在那張薄如蟬翼的活躍紙上寄托依依不舍的憂傷,更多的是,對彼此的祝福。祝你前程似錦,萬事如意……

只有他們,看著漫天飛舞的彩紙,相視一笑,然後低下頭,奮筆疾書。像兩個懷揣著天大秘密的孩子,小心掩藏,生怕被人看到。

老師說的對,種瓜得瓜,種豆得豆。老天總算沒有辜負他們,七月流火的天氣裏,他們終於如願以償的拿到了正揚的錄取通知書。而且整個驪山中學,他們是僅有的兩個,什麽時候,他們竟也成了那為母校爭光的天之驕子?

當然波折也是有的。中考時,王凡趁監考老師發呆時,習慣性的把卷子故意張開給後面的葉子對答案,原本都是平平安安的,沒想到就在最後一門科目時被監考老師當場發現了。要知道中考這個關乎前途命運的大考被發現作弊,後果不堪設想。然而他們以為的萬劫不覆並沒有出現,老頭只是怒視了他們幾秒,就別過頭去了。當時的王凡對那個滿臉褶子的老頭感激不已,可是若幹年後,當他回過頭再看這段小插曲時,總是會想,如果那個老頭真的揭穿他們,那該多好,那樣的話,命運是不是就會走向另一個方向?他們都沒考上正揚,也許那門科目作廢,分數為零,然後老老實實的去驪山高中。又或者整個中考都作廢,他們覆讀一年,來年再考上正揚。無論哪一種,他想,應該都不會是後來的結局吧!

然而他不知道命運這個可怕的怪物,它想要什麽樣的結局,是絕不容更改的。即使中間哪一段打亂了步驟,它也可以作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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