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南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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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九月來了,又到一年開學季。大批的學生懷著各種各樣的心情邁向學校。而對於小學升初中的學生來說,開學肯定是充滿期待的。初中生不用帶那個醜不拉幾的紅領巾,初中生不用臉上塗著腮紅過兒童節,初中生可以學漂亮的英語。而讓王凡最興奮的是,驪山中學是寄宿制學校,他終於可以名正言順的搬出家了。還有葉子也在這裏就讀,他們終於和周末夥伴說再見了。

開學分班時,他們得償所願的被分到同一個班。因為身高相仿,小學統考的成績也差不多,他們意外的被編到了同一桌,葉子說,這可真是意外收獲啊!

驪山中學的集體宿舍設計的很巧妙,並沒有很高,但是很寬,一間挨著一間,從這頭到那頭是一條直直的回廊,回廊邊上是一條和男廁裏一模一樣的水溝。宿舍樓一共就兩層,男生宿舍在一樓,女生的在二樓。對面是運動場,運動場過去就是教學樓。

每天清晨,每當男生站成一排在一樓的回廊邊低頭刷牙時,樓上的女生也在刷牙。女生刷牙吐出的水從二樓灑下來,稍不註意就會灑到某個男生頭上。每當這時,男生的集體叫嚷聲便充斥著整棟宿舍樓。就著他們的叫嚷聲,宣布新的一天也開始了。

住校的最大特色就是,你連早餐都必須在學校吃。那些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饅頭還有清得可以當水喝的小米粥總讓人又愛又恨。王凡喜歡把饅頭撕成一塊塊的泡在粥裏吃。他說這樣就像吃餃子。每當這時,葉子就會一臉壞笑的拉著王凡走到食堂門口的垃圾桶旁,指著裏面跟他飯盒裏的食物面相如出一轍的剩飯剩菜說:“喏,那裏面有好多餃子,你想吃多少就有多少。別客氣,算我請客啊,呵呵呵。”

在學校裏,葉子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會露出難得的輕松的笑容。那是王凡最想看到的,不是說她笑起來有多美,只是因為,她笑的太少。

和王凡的內斂不同,葉子的孤僻是這個世界強加她身上的。她總是穿著松松垮垮的不合身的衣服,連鞋也一直是她姨媽做的布鞋,那個年代雖然還不是很發達,但布鞋已經早已過時了。她每本教科書的扉頁上都刻著紅色的印章-本書由國家免費提供。做了好事就該讓人知道,雷鋒連扶個老奶奶過馬路都要記在日記本裏,何況別人呢!這些鮮紅的印章好像時時刻刻提醒著使用者,你有多可憐。全班五十個同學都來自附近的三所小學,其中不乏很多葉子小學時代的舊同學。很快,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被她的啞巴姨媽收養的孤兒,住在福利院裏。而且她的姨媽曾經是個殺人犯。殺人犯養大的外甥女,這樣尷尬的身份,可憐又可怕。

葉子的姨媽早年處過一個對象,可是那男人不爭氣,出軌的時候被她撞了個正著,推搡間,男人不慎摔下樓梯,當場死亡,她因失手殺人被判入獄十年。出來後,一直單身至今。王凡以為她會跟自己媽媽差不多的年紀,沒想到竟是五十多歲,看起來風燭殘年的老嫗。她帶著葉子住在福利院最後排的屋子裏,平時就是照看福利院的殘障人士或者遺孤,拿點微薄的補貼,日子尤其清苦。

葉子不喜歡同學們帶著有色眼鏡看她,於是主動遠離人群。身邊只有同樣習慣站在人群外圍的王凡。雖然有點淒清,卻也足夠溫暖。在人多熱鬧的學校裏,通常他們只有彼此這一個朋友。開心的不開心的,也只和彼此分享。

周末他們還是一起回家。當然,先回福利院,天黑前王凡才會翻山回家。那輛豪華的二手自行車是他們唯一的代步工具。王凡沒想到,爸媽竟然忘了給他買自行車,但他也沒有開口要過。

車子飛快的顛簸在泥巴路上,風在耳邊呼呼作響,兩邊的風景也一個勁的後退。沒有人與他們同路,誰的家都不在福利院,所以沒人會打擾他們,世間的紛擾俗事仿佛也隨著後退的樹影一並消失,愉悅的清風從前面飄到後面,又從後面飄回前面。然而他們還太小,還嗅不出空氣中黏膩潮濕的暧昧。

竹林的秋千床已經拆了,兩人的個子不斷在長,睡在蛇皮袋上都沒地方放腳。王凡又是個好動的孩子,睡在上面不能翻身,所以他更喜歡直接躺在草地上,寬敞柔軟,想怎麽滾就怎麽滾。

每次做完周末作業,他們就會頭對頭四仰八叉的躺在草地上聊天解悶。其實也沒什麽可說的,兩人都不是聒噪的人,平時上學又在一起,自然沒有太多話說,所以大多數時候他們只是閉著眼睛想自己的心事,這樣靜默時都不會尷尬的四目相對,才是這個世上最舒服的關系。

天氣特別好的時候,葉子就會帶著王凡漫山遍野的跑。她原本就長在山下,對這南載山的每處地方都熟悉萬分。哪個山頭有豺狼出沒,哪個地方盛產草藥,哪處路口野果特別多,她都知之甚詳。她像她講的那個故事裏的精靈一樣,帶著遠道而來的王凡跑遍了山上的每一個角落,搜刮任何一種對他們來說有價值的東西。

每當他們彈盡糧絕又嘴饞的時候,葉子便會從山上弄出一大堆不知名的野果,兩人一起坐在草地上吃得滿嘴烏青,直到牙都酸得不行才肯止住嘴,然後看著彼此的狼狽樣,相視而笑。

雖然沒有別的孩子那種伸手要就會有的權力,但沒吃過豬肉的人也不會覺得天天吃野菜有什麽苦的了。那些藏在山坳裏的小小快樂,只有他們自己懂得。

唯一讓葉子感到不安的是,王凡長時間周末不回家,他的爸媽會不會發現?要是發現了會不會限制他再來?

葉子經常在天色漸黑時王凡還不肯回去時這樣問他,每當這個時候王凡的臉色便會迅速垮下來。葉子以為他是想起了被他爸媽訓斥的場面。可是她理解錯了,王凡的失落並非是因為爸媽斥責他,而剛好相反,不管他回去多晚,爸媽從沒有任何反應,沒有怪他貪玩,也沒有關心他是不是路上發生的什麽事,他們只是不聞不問,漠不關心。覺得沒必要還是真的是他們太忙,王凡不想深究。於是他們越是不管,他回去的就越晚。

這些王凡不會告訴葉子,就像葉子不會在他面前述說她的不幸一樣。他們都深知對方不堪的過去,但是,知道就好,沒必要總拿出來暴曬。因為悲傷和快樂一樣,都是可以傳染的。

開春之後,南載山又是火紅一片了。可這次他們並沒有再去賣花,而是把目光移向南華山的山頂,靜待登頂的一天。

每年到了草長鶯飛的三月,驪山中學就會組織學生春游。而目的地千年不變,除了南華山再無二選。這對常年飽受封閉教育荼毒的驪山學生來說,無異於雪中送碳,全校除了初三學生外的將近八百師生如一支軍隊浩浩蕩蕩的殺上南華山,很多學生還帶上了家裏的傻瓜相機。

路上,老師走在前面滔滔不絕的向孩子們講著南華山的歷史,當然葉子那個神仙和精靈的故事沒有被老師提及,王凡那個金龍升天的傳說也同樣沒有老師講起。他們只是兩個滿嘴謊話的騙人精。

趁沒人註意,兩人興沖沖的□□了當初賣花時的小路。曾經無數次在小路上穿行,然而只有今天才是游客。以前賣花的時候,他們也想著爬上山頂,去感受一下老師介紹的那個雨霧繚繞的舍生崖和一覽眾山小的玉瓊樓,可每次都為了二十塊錢的門票而止步。時間就像陀螺,轉啊轉,總有一天會讓你改變境遇。

小路上還是雜草叢生,蜿蜒崎嶇,不時會有一些帶刺的枝條橫亙路中間。王凡走在前面開路,用一根棍子扒開路上的障礙,葉子跟在後面,唱著不知名的山歌。突然,王凡眼尖的瞥見遠處的大石頭後面露出很大一簇明艷艷的火紅。他知道,石頭縫裏長出的花最嬌艷,最漂亮。

“你先等等我,我去上個廁所。”王凡說完,把身上的背包卸了下來,一溜煙的往那邊跑去。

“你快點,我們可是要第一個到雲頂寺祈福的。”葉子在後面提醒他。

“知道了,一會兒就回來了。”

十分鐘後,葉子還是沒看到王凡的人影。這家夥該不是便秘吧!葉子皺著眉頭喊了幾聲,都沒有回應。荒郊野嶺,四下無聲,她一個人有點害怕。於是朝著剛才王凡走的方向過去找他。果然遠遠的就看到他坐在地上,表情扭曲的摸著膝蓋。

“怎麽了這是?”葉子走近,看見了王凡的膝蓋上幾處都蹭破了皮,血一路流到了腳踝。

“沒什麽,就是摔了一跤,扭傷了腳。”他咬著牙回答。然後拿著那一大捧杜鵑花,強作輕松的遞給葉子。“給,送你的。這次不會再賣了它吧!”

“你不是上廁所嗎?怎麽又跑去摘花了。”葉子把花放在一邊,小心翼翼的給他清理傷口。因為沒有紙巾,她只好用包裏的礦泉水清洗,又拿出隨身帶著的手帕裹住傷口,更讓王凡感動的是,她居然把頭上紮馬尾的皮筋取下從王凡的腳底穿過綁住手帕。

“你這樣不太好吧,紮頭發的東西來給我包腿,我怎麽好意思啊!”

“不然怎麽辦,傷口暴露在外很容易破傷風的。你看看有沒好點,還能上去嗎?”

王凡試著努力的站起來,剛走兩步,右腿的劇痛感就隨著神經傳到大腦,頓時疼得呲牙咧嘴。

但他還是忍痛擠出一絲笑容。“我看樣子是不能去了,你先上去吧,回來後給我講講山頂的風景就好。”

葉子無語的搖搖頭,她終於相信了老人們常說的,男孩子比女孩子就是喜歡鬧騰,多動癥一樣。果然,看看眼前的家夥就是例子。

蔚藍天幕下,整個世界都顯得格外清明,幾只鳥兒從樹上撲騰著飛起來,帶著樹枝也搖晃起來。陽光隨著飄走的雲層探出頭,將他們的影子縮成一團。兩只影子互相攙扶著,向來時的大路蹣跚而去。

葉子說,南華山一直都在,什麽時候都可以去看,但如果是我一個人去看,那就太沒意思了。

是啊,再美的風景,都不應該是一個人去欣賞的。

他們腳步踉蹌的到了大路,在一處供行人休息的長椅上坐著等下山的大部隊 。眼下已是正午時分,上去的人也都到了山頂,下山的也都到了山下路口。於是,整條山路,真的清靜的如無人區的深山老林。

“南華山真美,遠遠看上去真的像只龍頭,你這次不上去,下次就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了。”王凡擡頭看著遠處山頭那雄偉建築,那一定是大雄寶殿了。

葉子不搭腔,小心翼翼的把王凡受傷的腳挪到椅子上。然後將散落的頭發隨意的撥到耳後說:“沒事,只要我們還在一起,隨時都可以來啊! ”

王凡臉色瞬間漲紅,不知是腳痛還得因為別的。他將腳縮了縮,騰出一個位置,葉子便坐了下來。王凡已經是情竇初開的青蔥少年了,也許還不能完全讀懂內心焦躁不安的源頭,但還是能夠隱約感受到心事的悲鳴。每一個沒有葉子的日子裏,他的心裏像是有只困獸,時不時會出來低吼兩聲,讓他寢食難安。而當葉子出現在他面前,他又感到無比安心。

春風不解風情,吹動少年的心。

他們在竹椅上坐了很久,吃著背包裏原本是準備留到山頂吃的零食,和每個周末在竹林裏一樣,慵懶的曬著太陽。那捧花在王凡的堅持下被帶了下來,然而一上午沒有澆水,都有些枯萎了。山頂上不時傳來陣陣鞭炮聲,遠遠看上去,還真是雲霧飄渺如仙境一般。

原本是想等體育老師背他下山的,那個身材健碩的體育老師對王凡格外優待。他說王凡有靈氣,是男孩子少見的特有的靈氣,也斷言他以後會很有出息。左等右等,終於在太陽都有西斜的架勢,他們才遠遠的看到體育老師和新來的女老師有說有笑的往下走。就在這個時候,王凡意外的發現自己居然能勉強自行走路了。兩人頓時哭笑不得。

“還上去嗎?”王凡弱弱的問了一聲。

“算了,明年再來吧!”

他們相約來年再上南華山,可讓他們很無奈的是,苦苦等候了一年,初二下學期的那次春游居然推遲了近半個月,剛好王凡那幾天高燒不退。他又不肯回家,一直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養病。葉子不忍丟下他一個人,於是為了照顧他,也和補課中的初三學生一起留守在學校。驪山中學的校規初三是沒有春游的,他們除了回家拿錢,幾乎沒有節假日。所以,這次是他們最後的機會,不是不遺憾的。最讓他們郁悶的是,不知是不是葉子照顧的太周到,王凡的高燒居然在春游的第二天奇跡般的好了。看著王凡神氣活現的出現在教室裏,一向好脾氣的葉子都有種想暴揍他的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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