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願意再給你一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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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了,淅淅瀝瀝的細雨持續了十多天,總算放晴。久違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射進來,形成迷幻的彩色光影,用手胡亂一抓都好像能捕撈到一樣。這麽美的意境以前是曹菲菲的最愛,可今天她卻沒有半點興趣,她的全部心力都用在了補妝大業中。

昨晚陪客戶吃飯,無奈平日裏衣冠楚楚的女強人居然喜歡海底撈,於是她也不得不咬牙吞進去一些小肥羊,雖然放在清湯裏漂了好幾遍,但仍然辣得頭頂冒火。最氣人的是,早晨居然發現臉上長出了一顆米粒大小的痘痘。於是今天一整天,只要得空,她就對著小鏡子擠痘痘。終於快到下班時間,原本飽滿的痘痘被她擠成幹癟,又抹了好幾層粉總算蓋住了。收拾妥當,正準備閃人時,突然衣角好像被人扯住了。她驚愕的回頭,看到一臉呲牙咧嘴的趙敏,頓時惱羞成怒。

“呃,嚇我一跳,誒我說你們姐妹倆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怎麽總是像個幽靈一樣,走路都沒聲,總是用飄的啊!”

趙敏笑夠了,才正色說:“你還說我,不知道這半個多月來,是誰每天一下班就腳底抹油,溜的比我都快,今天不是我及時趕到,你又要跑了。”

“瞧你這話說的,我又不欠你錢,用得著跑嗎,說吧,找我有什麽事?”

“我能有什麽事啊!你上周末是不是沒回家?你媽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了。”

曹菲菲恍然大悟,這段時間太忙,不知不覺都忘了回家陪爸媽吃飯。“哎呀,最近太忙了,居然把這事給忘了,真是的。”

“太忙?據我所知,你的業務上個星期就忙的差不多了哦,你以為這段時間的行蹤我不知道?走,收拾東西,跟我去吃飯。”

才下午四點,還沒到吃飯的時間,於是她們去了街口拐彎處的星巴克喝咖啡,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上可以看到下面來往的人群。此時正是下班高峰期,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每個人都步履匆匆,有人手裏提著菜,有人牽著孩子,一副倦鳥返巢的嬉鬧景象。與咖啡館裏安靜冷清的氣氛形成鮮明的對比。

“誒!你最近都幹嘛去了!老實交代吧!”

“交代什麽啊!我還不是每天上班下班吃飯睡覺啊。”曹菲菲很慵懶的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拿勺攪拌著杯裏的摩卡,眼睛看著窗外的天橋。

“是嗎?上周二下午,我看到你的車上了高速,而且是往市郊方向的,你別跟我說,你有客戶在那啊!”

“上周二?”曹菲菲想起來那是她又一次去建材城。那天分開後,她就有些忙了,但她還是從百忙之中抽出空去了趟市郊,結果王凡比她還忙,直接關門送貨去了。算起來都過去十多天了。

“我知道,你又去找王凡了對不對?”趙敏的眼神犀利,看得她毛骨悚然。

“呃,是,我就是想去問問他怎麽不親自去你家給你裝吊燈。”曹菲菲的眼神躲躲閃閃,說話也不利索。

“他去沒去我家,我都不著急,你急什麽。再說,不是有兩個人去了嗎?裝吊燈而已,多大點兒事,用得著人家老板親自上門安裝嗎?”

“我這不是給你出頭嗎?你還不領情。”

“喲喲喲,少跟我這裝,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那點心思。你可別傻了,十年前栽他手裏,還可以說是你懵懂無知。都過了十年了,你看看你,花容月貌,家世顯赫,要什麽樣的男人找不到?何必要在同一棵樹上吊死,還是棵歪脖子樹。”

大概是早就想到趙敏會知道她的心思,此刻被她說中,曹菲菲也不再虛與委蛇了。“你別這麽說他,他哪裏歪了?”

趙敏沈默的幾秒鐘,但還是沈不住氣悠悠的說:“你可能不知道,他有病,真的,抑郁癥。”

“你調查他,你們家人怎麽都這樣?”曹菲菲在聽得抑郁癥三個字時頓時惱羞成怒,臉都漲紅了。“上次你媽派人調查吳小春,現在你又來調查王凡。你,你們家人怎麽都這樣啊”

“誒誒誒,先坐下,坐下,那麽激動幹嘛?”趙敏四下張望,此時咖啡館裏人並不多,舒緩的音樂也蓋住不少曹菲菲的聲音。所以看過來的人並沒幾個。“我不都是為了你好嘛!我不查他,難道你想等著你媽來查?”

曹菲菲這時候也覺得自己的反應有點大,坐下後,朝四周看了看,見沒人看她,這才稍稍平靜下來。她喝了口咖啡,慢悠悠的說:“我媽那兒你放心,從小她就很喜歡王凡,不會說什麽的。”

“你醒醒吧!你媽喜歡他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是高考狀元,前程萬裏。現在不一樣了,你是省城大學出來的高材生,又是出國鍍金回來的海歸。他呢?沒上過大學,就守著那指甲蓋大的小店,還是跟人合夥開的,還有抑郁癥。你們怎麽走到一起,根本就沒有共同語言嘛!”

人在喜歡的東西被人玷汙的時候,都會本能的想要保護,曹菲菲說:“誰說的,他還是當初那個王凡,我也還是當初那個我,我對他,從小時候,到高中,到現在,都沒變過”曹菲菲變得很激動,說出的話幾乎沒經過大腦,所以自己先被嚇了一跳。

“你……你就是好了傷疤忘了疼,你不記得當初他是怎麽負你的嗎?一次不忠,百次不用,這個道理你還不明白嗎?”

曹菲菲的眼神流露出一絲痛楚,一絲哀傷。“過去的事,你不知道的。小敏,人這一生很少能有一個愛了十幾年的人,不管當初誰對誰錯,都過去了,他還在,我也還在,而且我發現我看到他時居然還會臉紅心跳,我都二十八了,我不想再錯過了。為了這十幾二十年的情分,我願意再給他一個機會。”曹菲菲眼含深情,似有瑩瑩淚滴流轉。說話都有點急促。王凡是拋棄了她,但從來沒傷害過她。

趙敏有些心痛,不解的問道,“可是,為什麽一定要是他?他有什麽值得你迷他這麽多年的?”

曹菲菲一時也找不到答案,只得低頭攪拌著快要冷卻的摩卡。角落裏的音箱傳來的靡靡之音好像給了她們答案。

有些人你說不出他哪裏好,只是誰也代替不了……

真的是曾經滄海難為水嗎?她一直努力把王凡想象成一個負心的人,這樣就可以讓自己的自尊心來幫她抵抗思念。可是,從很久很久以前,這個名字就是曹菲菲的心魔,被她放在內心最深處密封,加固。然而每次她跟別的男人出去約會時,擁抱時,親吻時,它就會破繭而出,騷擾她,譴責她,仿佛自己是個紅杏出墻的壞女人。

這些年曹菲菲領教了那麽多愛慕者的各種各樣的求愛方式,自覺將自己純真的少女情懷凝煉成固若金湯的高墻,可以自動屏蔽掉所有以真愛為借口的渣男。她學會理性的對待所有人與人之間的感情,也開始用世俗的評判標準還衡量愛情。就像她經常告誡趙敏要矜持,要獨立,要愛自己,這樣才能穩坐釣魚臺,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

然而修為再高,再理性,還是逃不開宿命的翻雲弄雨。她那所謂固若金湯的城墻和堡壘,在遇到王凡時立刻不攻自破,土崩瓦解。

曹菲菲很清醒的時候,覺得自己面對王凡時就像一個很沒有底線的花癡,王凡只要勾勾手指,甚至不用那麽麻煩,只要朝她眨眨眼,她就會毫不猶豫屁顛屁顛的跑過去。她覺得這樣想很可悲,與自己一貫高大上的人格魅力相差太大。可是她竟然不排斥這樣的想法,她已經二十八歲了,很少有二十八歲的女人還能找到一個讓她的心會小鹿亂撞的男人。

趙敏看著自己最好的姐妹這難得一見的扭曲表情,心裏也不好受,這些年畢竟一起走過來的。身邊的人都一個個結婚生子,就連她自己都快結婚了,剩下形單影只的曹菲菲,雖然她嘴上說不著急,可哪個奔三的女人會不急自己的終身大事呢!

趙敏嘆了口氣,悠悠的說,“好吧!看在十年前他借我小抄的份上,我也再給他一次機會。不過,你有把握拿下他嗎?”

“沒有。他好像故意躲著我,去三次才見他一次。”曹菲菲說這句讓自己跌面子的話,還是本能的撇過頭。

“正常,他不躲你,你也不至於那麽迷他啊!誒,關於抑郁癥的事,你到底知不知道啊!”

曹菲菲悠閑的喝了口咖啡,隨口說:“你能查到,我還會查不到?”

趙敏朝她翻了個白眼。“那你剛才還那麽大反應?”

“我查他是想知道他是否單身,跟你查的能一樣嗎?至於抑郁癥嘛!誰沒有點兒,你看那些明星不是經常看心理醫生嗎?不也照樣活得好好的嘛!”

趙敏想了想,“也是,估計換了別人攤上他的遭遇,早就瘋了。”

曹菲菲忽然感到被人裹了一巴掌,心裏越想越不是滋味。

曹菲菲告別趙敏時還不到五點,吃晚飯有點早。於是,她又把車開上了高速。到了郊外,坑坑窪窪的路面上有許多積水坑,於是她減慢車速。她並不急著去建材城,因為即使去了也不一定見得著王凡。曹菲菲苦笑著想,什麽時候她想見一個人都像是撞大運了?

有點百無聊賴,曹菲菲漫無目的的開著車,想象著,這樣泥濘的馬路,王凡也是每天騎著他的小綿羊兜兜轉轉嗎?前面稍微繁華一點的街道上有許多小吃店,他也是每天坐在門口的小桌旁吃飯嗎?

她就這樣左顧右盼的欣賞著落日餘暉襯托出有些清冷的街道,突然路邊低頭走路的一個人影進去她的視線,然後一絲詭異的笑慢慢浮現在曹菲菲的臉上。

曹菲菲在路邊停好車,悄無聲息的跟在王凡的後面,王凡一直低頭看著手上的東西,居然沒發現背後有人。曹菲菲湊近一看,發現他正皺著眉頭研究的竟是一張福利彩票。這家夥,居然還想著一夜暴富。

王凡是感到脖子後面的溫度發覺背後有人的,十幾天不見,當曹菲菲又一次出現在他面前,王凡眼裏又露出初見時少有的狂熱,他上下打量著她,然後眼睛定格在她身體的某一處,看得曹菲菲毛骨悚然。

“誒誒誒,又這樣,你這是往哪看呢!”曹菲菲邊提醒他,邊將套裝裏面有點低胸的小背心往上拉了拉。

“啊?我……我沒有!”王凡吞了口唾沫,有些語無倫次,然後低下頭慢慢往前走,片刻之後,又恢覆了淡漠平和的眼神。

“誒,你這是想中個五百萬,立刻高大上,然後迎娶白富美,從此走上人生巔峰?不過你要真的想發財,你身邊就是一個很專業的理財師,把錢交給我,保證你一本萬利。”曹菲菲拍著胸很自信很豪邁的講著。

“沒有,就瞎買著玩的。你怎麽也在這啊?”

連曹菲菲這樣長年周旋於各種客戶之間的社交能手,都不得不佩服王凡的變臉之快,剛剛還臉紅嘴笨,幾個呼吸後,又從容不迫,慢條斯理。

“我路過,誒,你的車呢?”

“哦,車拿去修了。”

他們一路並肩走著,各自好像都有話講,可又不知怎麽開口。雨過天晴後的郊外,空氣清新,連日來的雨水似乎澆滅了盛夏的燥熱,沒有風,也讓人覺得涼快,路邊有幾只花斑蝴蝶飛來飛去,這樣的黃昏,這樣的並肩而立,讓曹菲菲覺得恍如隔世,似乎很多年前也有這樣的感覺。記憶翻湧而來,瞬間無功而返。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王凡的手機鈴聲驚醒了神游的兩人。

“餵,林主任,啊,我是。”

“什麽,好,好,我馬上到。”王凡眉頭擰在一塊,神色焦急,似乎發生了什麽事故 ,掛了電話直接轉身準備走,然後又想起什麽似的回頭,對曹菲菲說:“啊,那個…菲菲,你忙你的,我有事先走了啊,拜拜。”

“誒,你去哪兒啊?我可以送你啊!”曹菲菲在他轉身時拉住他的衣服,然後手指著不遠處的車。

這樣的荒郊野嶺,大家一般都有自己的代步工具,路邊很難碰到的士。眼下王凡急事在身,也顧不得客套了。車子一路疾馳的到了市區,曹菲菲在王凡的指引下左拐右拐的把車開到了位於市區西邊的一家夕陽紅養老院。看著諾大的牌匾,曹菲菲直皺眉,這家療養院跟銀行有業務往來,她不知道來過多少次。可王凡只是給她指路,就是沒說目的地,害她繞著市區轉了一大圈。

“你要來這兒可以直接說啊!從環城高速就可以直通下來,幹嘛要繞半天路啊。”曹菲菲停好車後,有點疑心王凡是不是故意逗她玩。

王凡也很無辜,每次都是這麽走的啊!他悻悻然下了車。本來準備好說再見,突然看見曹菲菲也開車門跟了出來。

“你不用跟我進去了,先回去吧!”

“哦,那個,院長是我的客戶,我進去看看他。”這家療養院已經開了很多年了,養生保健娛樂配套設施一應俱全,服務更是一流,住在這裏可不便宜,曹菲菲想不通,王凡跑這來幹什麽。

她從院長辦公室出來,很快就找到了王凡,他正站在院子的一棵槐樹下和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太太比劃著,應該是說手語。曹菲菲向來不喜歡八卦,然而今天她毫不猶豫的拉住送她出來的主任。“誒,張主任,那個,就是那個樹下比劃的是誰啊”

“哦,那個老太太啊,很可憐的,是個啞巴,行動也不太方便,其實也享受不了什麽,就是請了專人看護。喏,你看,旁邊跟她手語交談的是她外甥,她的監護人,看他平時都是騎摩托車過來,應該也不像有錢人,但還是把老人往這送,你看,我們院還是口碑很好的吧!”四十多歲的主任說話就是厲害,隨便拐個彎都能把話圓到療養院的口碑上。

曹菲菲敷衍的笑了笑,又把話題繞了回來。“外甥,那是舅媽,還是姨媽?”

“是姨媽。”

姨媽?曹菲菲的腦袋飛速旋轉,可轉的頭昏腦脹都想不起來他哪裏的姨媽啊,姨媽,姨媽?曹菲菲很不願朝那個地方想,然而答案早就呼之欲出,容不得她不信。

這個王凡,自己雙親都不養,卻替別人養著姨媽。不過曹菲菲心裏明白,他如果不那麽做,他就不是王凡了。曹菲菲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的,不記得怎麽走出療養院,坐在車上都有點恍惚。十分鐘後,王凡就出來了。張主任說,老太太就是吃壞了東西,現在已經好了,所以她斷定王凡不會待很久。

他們簡單吃過飯後,就沿著西區江邊的護欄散步,天色漸暗,來往的人很少,江邊的風大,吹得沿路的行道樹婆娑作響,不時有零星的樹葉往下掉,曹菲菲低著頭踩著樹葉慢慢的走,這條路他們十年前經常飯後散步時走過,前面轉個彎就是正揚中學的舊址,當年名動全城的重點高中如今已經帶著榮耀搬去了市中心,享受尊容。透過一片低矮的建築物還是可以看到正揚東面的教學樓樓頂,上面非常醒目的“正揚”兩個霓虹字體。而如今早已黯淡無光,這樣的正揚曾經也是閃著珠光看著一代又一代的青春少年在它的懷抱裏揮灑汗水、淚水,那段蓬勃的青春時光裏有他們最初的夢想和……愛情。

不知走了幾個路口,王凡終於找到路邊的一個公共竹椅坐了下來,還招呼她坐,竹椅涼氣重,曹菲菲坐下來時還是可以感覺到冷。遠處有些擺攤的已經開始弄支架擺貨物了,她這才想起來,原來前面就是步行街了,以前他們也是經常逛。

曹菲菲覺得氣氛太沈悶,王凡這個人,你不開口,他就絕對可以陪你一起打坐到天亮。她有許多話還沒問,你跟你爸關系還是那麽僵嗎?剛才那個老人是誰?……但她說出口的還是那句老土的對白。

“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你過得好嗎?這個本該在最開始就問的問題被她拖到了現在。

王凡只是笑了笑,很平靜也很疲倦,像很多年前飯後散步,他也是這樣一副看上去很倦怠的神態,好像給他張床,下一秒,他就可以酣然入夢的模樣。不是他天生是這樣,他也有濃烈的眼神,只是不是對著她曹菲菲而已。

半晌之後,王凡指著遠處的南華山說:“你看南華山的和尚每天念經,你知道他們到底在念著什麽嗎?”

“什麽?”曹菲菲很費解,為什麽他們說的三句話,都是問句。

“以前我也不明白,後來才發現他們是在念,得過且過、得過且過,得過且過。呵……”

不錯嘛!還知道講笑話。曹菲菲知道,他這是既講了笑話,又回答了問題。雖然很冷,但是曹菲菲還是很給面子的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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