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目光所及之處,都是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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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陰沈沈的,好像又要下雨了。江南城市總是四季分明,秋天一到,樹葉就開始黃了,氣溫降得你都來不及增添衣物。他們就這樣肩並著肩,靠在竹椅上,看著遠處的虛空發呆。

曹菲菲忽然很享受這難得的恬靜,就這樣坐著,一直坐著,也不覺得沈悶。那一刻她想,就當他們正身處陽春白雪的海邊,前方是廣袤無垠的大海。沒有風,沒有海浪,沒有鳴叫的海鷗,整個世界跟著他們一起安靜。

旁邊突然傳來王凡的聲音。

“菲菲,我們認識有多長時間了?”

曹菲菲沈思了片刻,然後說:“呃,算起來應該有二十二年了。”

“哦,都這麽久了。”他好像嘆了口氣,又好像沒有。

兩個十年不見的戀人終於開始了重逢以來的第一次長談。像一對遲暮老人,在年華斑駁了青春以後,仍然可以坐在街邊長椅上一起重溫當年的熱血。那些故事不足為外人道,他人根本不能理解。於是,他們只能對著彼此一通剖白,那些彼此一同經歷過的往昔總能輕易的引起共鳴,也許在某一個瞬間,眼淚都可以同時落下。

十年前,青春尚如瑟瑟豆蔻,每一滴血都是熱的,每一個明天都是嶄新嶄新的,生活就是折騰,就是挑戰。十年之後才明白其實那全是扯淡,生活只是得過且過。成長就是你拼命的想從人群裏掙脫出來,繞一圈後又拼命的想鉆入人群的過程。

許多人在走到青春的尾巴時,都會感嘆一句白雲蒼狗,說走就走。然而回頭看時無大事。最終我們還是可以站在時間的河畔,對著前塵往事隔岸觀火。時光在無邊風月裏慢慢轉身,唱著歌兒輕輕的往回走,帶著我們穿過時間的河流,回望那一路走來的悠悠的歲月。

王凡是個什麽形象呢?用小海的話就是金城武和犀利哥的混合體。說他既有金城武瀟灑帥氣的五官,又同時具備犀利哥頹唐不羈的氣質。小海甚至將他坐在窗邊發呆的一張側面照作為自己的qq頭像。他說,比起網上找的圖片,那張照片既真實又神秘,既深沈又文藝,這種形象最能哄騙網上的無知少女。每當他這樣說,王凡總是又好氣又好笑。因為事實上,他並沒有這麽覆雜,甚至是簡單到有些老土。他的愛好很怪癖,男人們熱衷的NBA和游戲,他都不怎麽喜歡。倒是女人們心儀的肥皂劇讓他愛不釋手。他看過許多電視劇電影,也讀過許多小說。最喜歡的還是大團圓的結局,盡管人們覺得俗不可耐,毫無新意。那些受盡磨難的主角們總是千篇一律的在最危難處一路遇貴人,踏著他們的肩膀一步步爬到頂端,然後飛起來。在那些虛構的世界裏,不管前路如何坎坷,甚至主角站在懸崖邊上,命懸一線,觀眾都不必擔心,只要不是大結局,他們就決定死不了,最終還是有人拉他們一把,化險為夷。然而在王凡的世界裏,沒有人會拉他,他們只會先插上一刀,再推下去。或許,他從來就不是主角的命,一如他混沌的八歲那年。

彼時,王凡還在上小學二年級,一顆乳牙還在牙床裏慢慢冒尖,鉻得牙齒隱隱作痛,所以那段時間他最習慣的動作就是用舌頭頂一頂牙齒。

某天在放學路上,他被一個中年女人劫住了。當時周圍一個同學也沒有,他們的老師有拖堂的習慣,而王凡自己又是一個拖拉機老油條,所以每次回家都錯過飯點。當時天都快黑了,他正擺弄著手裏的狗尾巴草,卻被人擋住去路。

“阿姨,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他以為對方是要問路。可是對方並不說話,只是蹲下身,憐愛的看著他,一只手還溫柔的撫摸他的頭。女人看起來和他的母親年紀差不多,但比母親瘦很多,個子也沒有母親高,面容清秀,有著本地女人慣有的親和力。王凡對這樣的阿姨有著本能的好感,但也只是好感。

“孩子,我是你媽媽啊,生你的媽媽呀!”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都在顫抖,眼裏的淚珠很真切。

王凡手足無措,但第一反應卻是朝身後看去,樹叢裏有個人影一散而過,以至於他還來不及發現。

見四下無人,他才回過頭,瞪大眼睛望著面前的女人。也許他年紀還太小,不太清楚遇到這種大馬路上隨便認親的情況該怎麽應對。他自己有媽媽的,自他六歲搬回家起就聲聲叫著的媽媽。他其實也知道,那不是他的親媽,早在準備搬回來的前一晚,爺爺家隔壁的趙大嬸就跟他說過,現在的媽媽雖然不是你親媽,但你只要好好聽話,她不會為難你的。

按一般人的審美觀來說,王凡小時候長得不賴,圓圓的小臉,肉嘟嘟的嘴巴,眼珠呈透明的深褐色,腦袋很大,和他有點瘦弱的小身板有點不搭,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笑起來嘴角有淺淺的酒窩,街坊四鄰都說他就像動畫片裏的大頭兒子。他安靜,聽話,不與人爭執,也不會給爸媽找麻煩。但即使是這樣,仍然得不到媽媽的青睞,她的眼裏都是比他小兩歲的弟弟王卓,盡管大家都說他調皮搗蛋,驕縱跋扈。

“媽媽就知道你爸爸和你後媽對你不好,看你瘦得,媽媽看著都難受。”女人抱著王凡抽泣,喋喋不休的說著對不起。八歲的王凡還太小,不理解什麽是好,什麽是不好,也無法深究生母當年的拋棄,但他還是被眼前的場景感染的悲從中來,眼淚不由自主的湧出,他想應該是很久沒有哭的原因吧!生母說要帶他走,給他一個全新的家。他實在沒有抗拒的理由,他和所有小孩一樣,認為小孩子就該跟在自己媽媽身邊,就像小蝌蚪找媽媽那樣,就像王卓那樣。 他們約定一個月後,等那邊的事都安排好就接他過去。

王凡回到家裏,爸爸加班去了,媽媽在屋裏輔導弟弟做功課。桌上還有些殘羹剩飯沒有收拾,他就著湯把飯菜都吃了,順便把碗也刷了。從廚房出來時,正看到媽媽一手抓住想要溜出去的王卓,一手將自己抹剩下的雪花膏往王卓臉上胡亂的抹,嘴裏還念叨著:“擦點雪花膏,臉才不會幹燥。”

王凡溜進自己的小房間裏,躺在床上想著白天發生的事,一絲期待,一絲不舍,一絲興奮,一絲難受,夾雜在幼年王凡的腦海裏。

王凡的爸爸王日華當時在本市最大的國營藥廠_百靈草生物制藥廠第五分廠做技術指導員,比起同輩的大多數南下打工的人來說,算得上是當時的鐵飯碗。只是比較忙,那時的百靈草依附於南華山上隨處可見的天然草藥賺得盆滿缽滿,廠區一再擴建,員工也是一再擴招。當然,工作量也越來越大,王日華除了周末外每天晚上要去加班到九點。他不愛說話,甚至有些木訥,成天板著一張臉,當然這副嘴臉是在對著家人的時候,在外面,他勤勤懇懇,踏踏實實,對任何人都禮貌親善,畢恭畢敬。他身材高高瘦瘦,二婚妻子也就是王凡現在的媽媽卻比他還要大上一圈,無論是高度還是寬度。走在前面,對面的人完全看不到他。瘦的人顯得陰冷胖的人則和藹,然而他的妻子的嘴唇卻很薄,這兩種截然相反的身體特征讓她遇事特容易矛盾糾結,這種糾結的情緒在買菜時攤販占了她幾毛錢便宜的時候尤為顯著,對待王凡,盡管一起生活了兩年,她還是找不準感覺,畢竟沒有血緣很難傾註母愛,而更多的原因是,孩子的爸爸都對他不管不顧,她這後媽還瞎操什麽心呢!

而王日華對王凡的厭惡,根源當然來自於是前妻的背叛。當時生下王凡還不到半年,她就和鄰村的一個采藥工跑了。這種事在當時那個年代可以說是丟人丟到祖宗十八代去了。綠油油亮閃閃的帽子頂著他的頭,毀滅了他所有的驕傲和自尊。那段時間,他一度有殺人的沖動,但他不敢,骨子裏的膽小怕事讓他剛拿起菜刀就渾身哆嗦個不停。最終,他只能看著那個女人帶著她的新歡在自己的家裏翻箱倒櫃,將屬於她的行李打包帶走,除了繈褓裏的王凡。

怨念找不到發洩,成天哭鬧不止的孩子更讓他怒不可遏。要不是老父親過來把孩子接去鄉下的老房子生活,也許王凡活不到今天。然而兩年前老父親去世,老房子便只剩下孤零零的王凡一人。雖然當時王日華又重新組建了新的家庭,但還是顧及外界的閑言碎語把他接到身邊。只是平日裏愛搭不理,不聞不問,把孩子完全丟給自己那個體態豐腴,面善心冷的胖老婆照顧。胖老婆雖然也在百靈草上班,但除了春季采藥工缺人手時要她幫忙外,大部分時間都在後勤部做臨時工。工作時有時無,朝不保夕,但也算清閑,還能更好的照顧孩子。更讓她欣慰的是,雖然半路殺出個拖油瓶,但王凡並沒有讓她操多少心,反而像個童養媳一樣,時不時幫她打掃打掃衛生,洗洗碗。這更讓她心安理得的對他不管不顧了。

在王凡的生母出現後的第二天,王凡第一次早起,跟媽媽說早上好,還有弟弟王卓,盡管都沒有得到回應。下午放學後他再一次破天荒的在爸爸還沒走時趕回了家。笑容滿面的對正準備出門的王日華說“爸爸好”,弄的王日華一頭霧水。

王凡的想法很簡單,他要走了,也許再也不會回來了。所以走之前,想跟他們好好過這最後幾天。晚上他趴在小屋的小桌旁,鋪開小字本,給爸媽寫臨別信。

他學著電視劇裏常見的橋段,在房間裏只有五瓦的燈光照射下,歪歪扭扭的寫道。“親愛的爸爸媽媽,你們好,當你們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經走了,感謝你們這兩年對我的照顧……”他寫著寫著,突然視線一片模糊,用手一抹,全是眼淚。眼淚滴到了本子上,把那些醜不拉幾的字打濕,放大。那浸染的都是他兩年期期艾艾又不足為外人道的惆悵。

就在這樣既期待又害怕的情緒裏,他等到了跟生母約定的日子。然而那一天,什麽事也沒發生,和每一個昨天一樣,他期待的帶他走的人並沒有如他所想的來接他。來的只是一個電話,王日華接完電話後破天荒的來到王凡的小房間,告訴他,你生母去世了……

事故發生那一刻就像人突然被捅了一刀,你第一反應並不會感覺到痛,而是震驚。怎麽可能?你在開玩笑吧!

然而王凡的第一反應卻是桌上準備好的信。他假裝不經意的踱到小桌旁,將信收了起來。

王日華見他傻呆呆的站著,便問他,“是不是很難過,想哭就哭吧!”

王凡依舊傻呆呆,和平時面對父親時,毫無區別。

王日華嘆口氣站了起來,摸摸他的頭。“咳,反正你也沒見過她,就當她是一個遠房親戚吧!過兩天我帶你去看看。”

參加葬禮的那一天,天空陰沈沈的,可在他家,更像是個節日。爸爸給他買了一套新衣服,媽媽親自給他穿的。這是怎樣的一種感覺?明明就是很悲傷的事,卻要他以一種喜慶的方式對待。可是他無力反抗,只能面無表情的扯了扯嘴角。仍然需要慶幸的,慶幸自己還沒有被接過去,還有,爸爸還不知道生母來找過他。

葬禮現場有一個頭上帶著白頭巾的男人跪在地上,低著頭,一聲不吭。王凡被領到靈臺前跪下,然後有人在他手上系了根白繩子,繩子還打了個死結。許多前來吊唁的人都看著他,希望從他眼睛裏讀到類似悲傷的東西,畢竟這是死者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可是什麽也沒有,無悲也無喜,他只是無限迷茫的看著虛空。明明是暮春時節,窗外的泡桐樹卻掉了一地的落葉。樹杈上有只黑鳥在呱呱亂叫,聲音淒厲,難聽至極。天空也被雲層壓得很低很低,像是積攢了許久的大雨即將降臨。王凡擡起頭望著窗外,目光所及之處,都是絕望。

也許他是想哭的,可是他不敢,爸爸就在不遠處盯著他。於是他只好低著頭,假裝很無聊的擺弄手裏的白線繩子。王凡知道這是什麽,在當地,親人過世時,都要帶上這樣的白繩子的,以此表示對死者的不舍和留念。繩子解不開,也不能剪斷,要等到繩子破損自然脫落為止。

他們說媽媽是去山上采藥時失足摔死的,王凡想起兩年前爺爺好像也是這樣摔死的。正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肥沃的南華山上容易生出草藥,然而,也容易出事故。

當時王凡正發著高燒,幾天都不見退下來,又碰到接連幾天下暴雨,去往鎮上的車不肯發車,爺爺只好自己去後山采藥。爺爺從前做過走穴郎中,對付這種平常的傷風感冒很有一套。那些草藥在哪個方位,他了然於胸,走之前,他還不忘安慰躺在病床上可憐的孫子。

“孩子,你放心,等你病好了,爺爺帶你去鎮上看你爸媽,他們也很想你呢!”

王凡最後確實見到了爸爸媽媽,只是從此沒有了爺爺。當時爺爺的葬禮上他也帶了這樣的白繩子。爺爺和母親一樣,他們都用了同樣的方式離開人世,走之前,都不約而同的給了他一個美好的願望,只是王凡還沒好好感受,願望就破滅了。

回來的路上,王日華牽著王凡,慢悠悠的走在落日餘暉裏。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好像他們已經走了很遠的路。

看著走在身邊的兒子,空洞的眼神,大大的頭好像隨時可能把身體壓垮,王日華第一次有揪心的感覺。這些年他工作越來越順利,日子越過越紅火。因為前妻的背叛他一直不喜歡這個兒子,雖然他很聽話,很乖巧。可再怎麽不喜歡,孩子身上流著的也是他的血啊!如今前妻死了,兒子不敢哭,這讓他的心裏忽然湧出前所未有的愧疚。終於,他還是蹲下身,極不熟練抱起孩子。“兒子,咱們回家了。”

就這樣,八歲的王凡用生母的死換回來父親片刻的溫存和一件新衣服。誰也不會知道,在某一天王凡放學回家,親生媽媽曾經來找過他,說要帶走他。而且他也為這次出走做了很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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