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無風雨也無晴
關燈
小
中
大
七度空間這座高檔花園小區早年也算H市首屈一指的標志性建築了。北鄰環城高速，東面與南華山遙遙相對，與市區中心商圈也僅隔一座大橋。可謂是依山傍水，毗離喧囂，空氣清新。當初開盤時也是炙手可熱的黃金樓盤，然而似乎是那個附庸風雅的開發商取錯了名字，裏面的住戶大多是獨守空閨的有錢人的寵蜜，或者是一些隱形富人狡兔三窟中的某一窟，真正實打實居家過日子的住戶卻很少。後來恒安集團推出的一款衛生巾也叫七度空間，這更讓該小區名譽受損。不過跟衛生巾同名的小區裏住著一群職業小三，倒也顯得相得益彰。
上午九點，小區依舊靜悄悄的，只有幾個環衛工在清掃著街道，不時有小型轎跑呼嘯而過。正好又是周末，小區對面每天早晨都要高音廣播著兒歌，“樹上的鳥兒唧唧叫，快樂的一天開始了”的幼兒園今天也放假了，更顯得這裏的寧靜祥和。然而，伴隨著一聲女高音“啊....”的長鳴，讓這座沈睡的小區終於有一絲人間煙火的氣息，而這聲嘶鳴就出自B棟六樓。
曹菲菲此刻正被三種聲音同時轟炸。鬧鐘的鈴聲，手機的鈴聲，還有就是自己被噩夢驚醒時發出的驚叫聲。這種手忙腳亂的狀態只有月底清帳時才可能會出現，所以，她心裏有個小人立即跳出來批判她：淑女該有的優雅哪兒去了，社交禮儀課都白學了，要淡定，要淡定。
於是曹菲菲深呼吸了三次，然後優雅從容的按掉鬧鐘，接起電話。那有條不紊的樣子，活像是例行公事一般。可電話那頭卻不配合她的優雅，她剛把聽筒湊近耳邊，就立即明智的挪開了。
“啊……”
趙敏的咆哮向來是大清早“□□”的奇招。記得以前上大學時，每次她們寢室人起不來床，趙敏就會動用她驚天地泣鬼神的尖叫，沒有語言助詞，就像對著空蕩蕩的山谷，大喊一聲“啊”，然而收到的回音卻是全寢室女生的罵聲，有的甚至是直接扔枕頭。
此刻她似乎知道曹菲菲正與周公大白天約會，所以開口便帶著高音。先是一通招牌式嘶鳴，確信曹菲菲清醒了才悠悠的開口說話。“餵，曹菲菲，姑奶奶我已經在你小區門口晃悠了十多分鐘了，你再不下來，這個新來的小保安就要把我當小偷抓起來了。”
曹菲菲翻了個白眼，順便打了個哈欠。即使是比“你家著火了”這樣有效的morning call，聽了十多年，估計你也同樣會習慣並且無視了。“現在才幾點啊，十二點以後你再來吧。”說完便又栽倒在床。
“幾點？你回頭看看太陽公公是不是在舔你的腳趾頭？我可告訴你，我今天的安排很緊的，你趕緊麻溜兒的下來。”
“你有什麽事啊，非拉我一起，不知道我昨晚幾點回來的啊，我現在頭還疼著呢！”
“你是不是“老”糊塗了，是你主動提出今天要陪我一起去采購的。再說，你昨天才喝不到一瓶就趴下了，還好意思說。”趙敏故意在“老”字上面加重了語氣。
曹菲菲自動忽略了她話裏的暗語，只是略微回憶了一下，好像是有這麽回事。昨晚喝酒喝到一半，趙敏稱自己明天還有事要先走，當時迷迷糊糊的曹菲菲就豪氣幹雲的一揮手臂說：“明天你有什麽事，我都陪你。現在，拿起你的酒杯，嗨起來。”曹菲菲深知自己的陋習，喝醉酒就喜歡瞎承諾，偏偏幹她那一行又必須是信譽第一。甩了甩頭發，曹菲菲知道自己賴不掉了。“那，行吧，你等一會兒，我馬上下來。”
曹菲菲有起床氣，掛掉電話後又一頭栽進被窩，然後在心裏默念十秒，再次睜開眼睛，這樣才算她是真的醒了。深色系的雙層窗簾將臥室裏唯一的落地窗罩得嚴嚴實實，要不是窗簾和地面的縫隙裏洩露進來的一絲亮光，她都以為還是午夜。曹菲菲下了床，將窗簾一把拉開，耀眼的陽光刺得她眼睛有一瞬間的失明，然後她就看到外面一片通明，高樓聳立，亮得幾近透明的墻體將陽光折射成五顏六色。小區的林蔭道上，法國梧桐被風吹得微微搖擺，樹影橫斜，襯得柏油路面到處都是搖擺斑駁的光點。曹菲菲重重的呼吸了一口這晨光中特有的清新空氣，嘴角微微上揚了幾分，多好的一天，陽光明媚，大地清明。縱使大橋對岸那樣繁華擁蔟，可是這裏並沒有什麽車水馬龍。趙敏曾說過，住在這裏太詭異，明明這麽高檔，卻一片死寂，一點人間煙火的氣息都沒有。可曹菲菲喜歡，她就喜歡這樣的安靜。
曹菲菲回過頭，又有一道明晃晃的白光在她眼前一閃而過。她的心不禁咯噔一下，這間房子就只有她一個人住，連寵物什麽的都沒有，所以偌大的房子只有她這一個活物是可以自行活動的，怎麽會有晃動的白光呢？待她仔細看過去，才松了一口氣，原來是掛在墻上的一串鍍金手鏈透過陽光反射到她眼前的。
曹菲菲走過去，看著手鏈，上面因許久沒人理而粘了一層灰，但可以看出還是新的，就像是從沒帶過一樣。曹菲菲輕輕拂去上面的灰塵，然後在地上很輕易的找到了那副原本用來蓋住手鏈的字畫，將它重新掛好，蓋住手鏈。那副字畫是她從古董店淘來的，據說是蘇東坡當年被貶到本地時留下來的真跡。曹菲菲喜歡裏面收尾的一句，回首向來蕭瑟去，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她自然沒有蘇子那樣博大的情懷，於是，只能把它掛在床頭頂禮膜拜。至於為什麽要用它蓋住手鏈？年代太過久遠，她也有些模糊不清了。
洗漱間裏擺放的每樣東西她都能準確的找到，每一條毛巾，每一瓶香水，甚至是每個杯子把的朝向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因為那些東西都是她親手擺放的，這套房子只有她一個人。她喜歡既定的東西有它固定的位置，這樣才讓她安心。
搗騰了好一會，曹菲菲才出門，在等待電梯時，她忽然記不清門到底鎖了沒有，於是又折回去確認了一遍。
等曹菲菲來回折騰完，下樓在車窗外面敲趙敏的車玻璃時已經是大半個小時以後了。不過已經在駕駛座上打瞌睡的趙敏並沒有感到意外。女人所說的馬上，大多沒什麽可信度，尤其是準備出門的時候。她也可以直接去曹菲菲的家裏吹吹冷氣，喝點咖啡，反正曹菲菲也願意她去。但她倒寧願靠在駕駛座上聽著舒緩的音樂小寐一會兒。倒不是說曹菲菲的家不如自己的車，相反曹菲菲的屋子和她本人一樣，小資的不像話，據說落地窗旁邊的那張搖椅就花了近一萬，陽臺上的花四季都飄著香，趙敏以前也是相當願意去享受一下的。只是有一次她在樓下等電梯時碰到了一個猥瑣至極的老男人，在電梯裏一直淫邪的盯著她笑。雖然那老男人最後被她狠k了一頓，但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還是讓她這種自詡如白天鵝般純潔的心理罩上一層陰影，在那之後除非曹菲菲下來接她，否則她打死也不上去。
曹菲菲還是用她慣有的甜美笑容跟她打招呼，然後開始在副駕駛座上補妝。她今天穿一身天藍色雪紡衫，配一條二十歲少女情有獨鐘的白色迷你熱褲，站直身子時，雪紡衫的下擺剛好蓋住短褲，看上去有點像沒穿褲子。腳上蹬著一雙同色系涼高跟，她本就高挑，此刻露出潔白如玉的大腿，更顯的一雙美腿勻稱透亮，讓人看著就有想犯罪的沖動。當初就因為這副好身材，讓酷愛旅游的曹菲菲在省航招聘空乘時一路過關斬將，可最終還是被她爸爸給截住了。曹父痛心疾首的說：“要我曹清遠的女兒去當服務員，除非我死。”於是，曹菲菲的空姐夢就此夭折。
“誒！這是誰家的小娘子啊，怎麽隨便上別人的車啊，看起來還挺水靈的，來，陪爺樂呵樂呵。”趙敏說這話時很淫邪，而勾起曹菲菲的下巴的手指更顯淫邪。
“死丫頭，老不正經，你不看看我這還頂著一對熊貓眼呢！擦了這麽厚的粉底也遮不住，怎麽見人那，頭也暈暈乎乎的，都怪你毀了我的美容覺，你這是謀財害命你知道嗎？”曹菲菲甩開她，一邊對著小鏡子左看看右瞅瞅一邊埋怨著。
“別看了，那可不是宿醉後的黑眼圈，而是你一個二十八歲女人該有的魚尾紋。”說完就把準備好的醒酒湯遞給曹菲菲，然後就發動了引擎。
她們的車窗沒關，曹菲菲眼角的餘光看到了張大嘴巴一臉驚詫的望著自己保安小劉。這麽激動幹嘛？嗯……一個被有錢的女人包養的女性小三？哦，天哪，這個世界太瘋狂了。
可是，剛從鄉下調來的小劉又怎麽知道，別看曹菲菲一臉鮮嫩的小三模樣，但確實已經是二十八歲的老女人了。昨天也就是周五，她邀請了一大幫朋友陪她一起度過了她的二十七歲生日。在本地，一般都是算虛歲的，只有她一直固執的強調自己是二十七，可是從今天開始，她不想認也得認了。
喝酒她一向不行，大家推杯換盞不到兩圈她就歇菜了。以往都是趙敏和幾個相熟的女生把她弄回家的，只是這一次，送她回去的是趙敏和她的未婚夫。
與曹菲菲這種典型的溫婉嫻靜的江南女子不同，趙敏是絕對是那種上得了廳堂，下不了廚房，換得了燈泡用不會奧妙的新時代精英女性，她和曹菲菲一樣任職於h市工行某分行的VIP客戶經理職務。為人豪爽，不拘小節。心情好時會說葷話，心情不好是會飈臟話，與她的行長舅舅吵架也是常事，留齊耳短發，女王架勢十足。她和曹菲菲能成為閨蜜也算是上天安排，高中時就是同學，一直到大學，雖然後來趙敏沒有跟著她出國留學，但如今她們還不是在同一家銀行的同一分行上班？閨蜜怎麽來的，不就是每一個成長的路口都在一起，一同走過夜路後還能繼續同路嗎？
趙敏兩年前還信誓旦旦的說要與曹菲菲一起信奉不婚族。這話說完不到半年，某天一大學同學抱著孩子到銀行找她辦理業務，這當頭一棒讓趙敏的危機感前所未有的膨脹，迅速與曹菲菲劃清界線，一邊抱怨曹菲菲不該蠱惑她，一邊勵志要找個白馬王子嫁掉。不到半年，她的白馬王子果真駕著七彩祥雲飛到她的身邊。只是沒想到的是，王子身上竟然系了條圍裙。
趙敏的未婚夫姓吳，叫吳小春。趙敏開心的時候叫他小春春，煩他的時候就叫他賤男春，和名酒劍南春諧音，但也就是這麽個如此隨便的名字成就了他屌絲逆襲的完美愛情。他是外地人，卻靠著自己的本事在市中心這寸土寸金的地方開了家茶餐廳，名字就叫吳記茶餐廳。吳記同音無忌，就這麽狗血的與趙敏在現實中上演著金庸的武俠傳奇。雖然他不似張無忌那麽假正經，也沒有張無忌那麽帥，但是他幽默風趣，溫柔體貼，靠著自己天生的好廚藝和對塔羅牌的專業分析終於撬開了女王趙敏的芳心。兩人一路吵吵鬧鬧，磕磕絆絆終於修成正果，預計年底完婚，現在正按部就班的作婚前準備工作。今天，趙敏一大早拉著曹菲菲就是要她陪著去買新房的吊燈的。
“誒，你們家小春春呢？怎麽不叫他陪你去？”曹菲菲邊喝著苦了吧唧的醒酒湯邊問。這麽難喝的東西，一看就是趙敏喝剩下的。
“他？一到周末就忙得不得了。我那婚房，那麽大的house，基本上都是我一人操持的。”
“哦。那也沒必要非要到市郊去買燈吧，你看還要上高速，多不合算啊。”
“這也是他特意交代的，說那裏的款式多，又便宜，關鍵是我也覺得市裏那些人服務態度太差。”
“你還會知道貪便宜，你又不缺錢。”
“誰說我不缺錢啊，你別看吳小春看起來好像是個人模狗樣的餐廳老板，實際上“外強中幹”，買房的錢大部分都是我從娘家那弄來的。你知道的，我可沒有像你那麽有錢的爹，直接弄套房子給你當嫁妝。”
話說到這兒，曹菲菲就有些興味索然了，她不再搭腔，一手杵在車窗看著前面堵得結結實實的長龍，思緒卻飄到許多年前。十八歲那年的暑假，她拿到了省城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照本地習俗，爸爸在市中心的頂級豪華酒店擺了十幾桌慶祝，滿堂賓客都齊聚在那兒，可他們卻被堵在了這高架橋上。當時好像比現在更堵，很多車主都下車了。她也百無聊賴的下車站在路邊吹風，順便觀賞橋下的風景，遠遠的就看到了剛建成的高樓大廈。當時她只是無意間提了句“那些房子好漂亮啊！要是住在那裏就不怕現在這麽堵了，而且還可以看著別人堵死。”
只是這樣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幾天之後，父親就帶著她過來，拿給她一把鑰匙。“菲菲，這是爸爸送你的，喜歡嗎？”
那麽好的父親，沒有人會不想要吧！如果不是那場意外的話。
趙敏還在沒完沒了的絮叨著，眼睛也不時往曹菲菲身上的挎包上下打量。“誒，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要買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眼睛往哪掃呢？你別打我主意，我可沒錢。”說著曹菲菲還兀自收了收挎包。
“你沒錢？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你家不覆回吧！”
曹菲菲看在她那麽誇張的表情上，很給面子的笑了笑，然後側過身子，面朝趙敏一本正經的說:“誒！說真的，我覺得你不能這樣慣著他，什麽都你來，那要他幹嘛？你小心最後他不把你當回事兒啊！”
“不會，你以為天底下的男人都跟你們家王凡那樣沒良心啊...”
趙敏這個人向來就是直腸子，逮什麽說什麽，而且語速也快。才說完，她就知道自己一不留神說錯話了。想補救，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麽。她側過臉，果然看到曹菲菲眼神黯淡，面色也垮了下來。車內一時無語，氣氛一下子就僵住了。
曹菲菲把臉別向窗外，看著一個個路標向後緩慢移動。確實是移動的，即使這是高速路段，周末的車流量還是太大了，一個多小時，她們還是在環城高速上走走停停，亦步亦趨。曹菲菲的頭又有點暈了，靠著椅背昏昏沈沈的閉上了眼。
“我瞇一會，到了再叫我。”
等到達市郊的建材城已經快中午了。曹菲菲的主張是速戰速決，買完就去新開的那家飯店吃一頓，恢覆元氣。要知道她從早上一直到現在已經是粒米未進了。趙敏表示同意，還說由她請客。
可天不遂人意，這裏的燈飾基本上都是大同小異，逛了幾家店，都沒有找到趙敏鐘意的，烈日當空，她們都有點洩氣。
“差不多就得了，只是個吊燈，不至於這麽挑剔吧！ ”曹菲菲耷拉這腦袋垂頭喪氣的跟在趙敏後面，粉色的遮陽傘都快被烤化了。
“這你就不懂了吧，客人一進門不得首先看頭上的燈啊，吊燈啊，最能體現這家主人的品味。”
“那你看我早上到現在可都空著肚子呢！要不，咱先解決了溫飽再來慢慢挑？”
趙敏想了想，“行，看完最後一家，咱就先去吃東西，誒，我也餓的夠嗆。”
也許是到了午休時間，這“最後”一家店裏只有一個大約二十來歲的小夥子坐在店裏的躺椅上低頭玩著手機。見來了客人，又是兩位美女，立刻殷勤的上前為她們介紹起來。可縱然小夥子說得是繪聲繪色，洋洋灑灑。幾乎把店裏所有的吊燈樣品都講得提高好幾個檔次，可趙敏還是不滿意。
“兩位，這些可都是今年的流行款，賣的很火的。”
“我知道，所以我們一上午都在看同樣的款式，可是，我要的是那種歐式田園風格的，你這有沒有？”
“嗯……那種款式好像是前幾年比較興的。你們的眼光可真特別，不過……你們算是來對地方了，我們老板就喜歡收集這些舊貨。”
趙敏的眼神一亮，看來有門兒。然後就聽到小夥子說：“來，我帶你們去倉庫，我們老板就在裏面。”
曹菲菲自然不願大費周章的跟進去，反正她的意見趙敏向來都不會采納，審美觀不同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再說買個燈又不用兩人擡。她此刻已經又累又餓又頭疼，實在不想再折騰了，“你跟他進去看吧，我在外面給你看包。”說著她就主動拿起趙敏的包坐在剛才的躺椅上。趙敏看她確實不在狀態，只好作罷，轉過頭跟小夥子走進了裏屋。
渾身不舒服的曹菲菲剛坐下不久，就感覺困意來襲，不知不覺就靠著躺椅晃晃悠悠的瞇起了眼。她是極其喜歡這樣的躺椅的，雖然跟自家那把豪華躺椅不能相提並論，但此刻疲憊不堪的時候躺下還是讓她感到舒服至極。
也許是因為剛才的太陽太毒辣讓她有點中暑，也許是昨晚的酒意還沒散盡，也許是卷簾門後面角落裏的神龕上那三根香的縷縷青煙讓她的視線有點飄忽。總之，她的眼前慢慢又浮現出了昨晚夢裏的身影，依舊是那個在水霧氤氳中慢慢浮現的面目模糊的白衣少年。只是夢裏的少年總是背對著她，漸行漸遠，任她如何追趕都無濟於事。可是現在，少年卻是面朝著她，慢慢向她走來，而且越來越近，面目也越來越清晰。雖然逆光讓曹菲菲有點看不真切，但熟悉的感覺還是讓曹菲菲的呼吸卻越來越急促，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就像葉公看到真龍時緊張得無以覆加的顫栗。對面的人快要從她身邊走過去時，曹菲菲才猛然醒悟過來，這並不是虛幻。她騰的一下站了起來，把來人嚇了一跳，也把自己嚇了一跳。
曹菲菲瞪大眼睛狠狠盯著對方，用了十秒鐘才肯接受這個事實。是他，真的是他，王凡，一個普通到讓人很難記住的名字，纏繞在她記憶裏已經十年了，他們分開了也整整十年。
十年裏，奧運會舉辦了三屆，世界杯也舉辦了兩屆，國家領導人甚至跳了一批。十年的光影裏，H市建了機場加了鐵軌，高樓覆蓋了城市的各個角落，原先的小城已經不覆存在。曹菲菲也留學歸來，開始了她的璀璨人生。只有王凡，像空氣，像流雲，十年來，啞無音訊，人間蒸發。
十年未見的情侶重逢該是什麽樣的呢！抱頭痛哭，互訴衷腸？冷眼相對，漠然無視？還是點頭頷首，相視而笑？
曹菲菲想起曾經和王凡一起看過的電影，中文譯名就叫《兩小無猜》。裏面的男主角朱利安和女主角蘇菲也是一別十年。十年過去，當一個背影很像蘇菲的女人來朱利安家作客，他第一眼看著那人的背影，一瞬間雙眼就噙滿了淚，激動得無以覆加。全然忘了十年前他跟她說過的最後一句話是，“你去死吧！”
記憶如潮水般翻湧而來，將曹菲菲的神智都一並淹沒。她像只提線木偶一般楞在那裏，該有的優雅從容仿佛抽離了她的靈魂，好像她原本就是這樣一個遇事笨拙的呆女人。
她還不能把眼前的男人和當年的少年聯系起來，他的嘴邊長出了細密的胡子，眼瞼處有深深的眼袋，頭也沒那麽大了，眼角眉梢的陰郁也沒了當年的影子。白色的襯衫被墻上黑乎乎的壁扇吹得飄來蕩去，顯得很清瘦。個子依舊很高，肩膀很寬。菲菲穿著十多公分的高跟，居然也只跟他平視。
和她一樣，對方也在盯著她看，像是在消化這戲劇化的重逢。末了，眼睛滴溜溜亂轉，漸漸停在她的大腿上，眼神也慢慢猥瑣得像電視劇裏看見花姑娘的日本鬼子。
又來了，還是這幅德行，一看到美女就眼睛冒火。曹菲菲忽然就被他這種視奸的行為激怒了，雙腿本能的往後縮了縮，人也瞬間清醒大半，狠話也是出於本能，脫口而出。“你這是往哪看？”
“啊？沒，沒有……”對方好像被她惡狠狠的話擊中，說話也沒了底氣，低頭不語。
於是，兩人又是一陣沈默。
曹菲菲很尷尬，十年不見，如今終於遇到了，一開口就火藥味那麽重，總歸不合情理。她不想讓對方覺得時隔那麽多年她還耿耿於懷。但她知道，自己如果不先開口，以王凡的個性一定可以陪她靜默到地老天荒的。對峙從來都不是她的強項。可是該說些什麽呢？該用什麽樣的態度跟他對話呢？曹菲菲躊躇不決。眼睛突然不經意的瞟到王凡手裏提著的快餐，曹菲菲一怔，他不會淪落到送外賣吧！
“你這是？”曹菲菲指著他手裏的快餐問。
“啊？我……我給小海送吃的……”他還沒說完，就聽見裏屋傳來聲音。
“好了，我就訂那幾款，明天上午叫人來我家裝啊.”趙敏掀開裏間的簾子對後面的小弟說，然後轉過頭就看見門口對峙的兩人，定睛仔細看去，原來是遇見了故人。
可還沒等她開口，在她身後一躍而出的小弟就先她一步叫嚷開了。“誒我說凡哥啊，你什麽時候出去的啊！我還以為你在倉庫呢！你看，你這出去才幾分鐘，我就已經為你做成一樁生意了。”
王凡只是笑笑，然後看向趙敏。“好久不見啊！趙敏。”
接下來的劇情就沒有曹菲菲什麽事了。趙敏的熱情豪爽好像瞬間就可以劃開這十年未見應該有的生疏，她熱情的跟王凡寒暄起來。
一直到開票，說好上門時間，直至她們回到車上，曹菲菲都再沒有跟王凡交流過，當然，除了那聲再見。趙敏好像真的餓的不行了，總共沒待幾分鐘，就趕著回去。
“想不到啊，好歹也是當年名動全城的高考狀元啊，竟然淪落到在這荒郊野地賣家飾。怪不得這麽多年都沒碰到過。”趙敏一邊發動引擎一邊嘆息。
曹菲菲好一會兒才知道回應，“路是他自己選的，我們跟這嘆什麽氣。”
趙敏看著曹菲菲意味深長的嘆了口氣。“你要真是這樣想的最好。”
“誒！都快三點了，我得回我媽那兒啦！”
“別啊！剛不還嚷著餓嗎？先吃飯，吃完再去吧！”
“不了，一會我還得買點東西呢！你把我送到前面的4s店就可以了，我的車在那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上午九點，小區依舊靜悄悄的，只有幾個環衛工在清掃著街道，不時有小型轎跑呼嘯而過。正好又是周末，小區對面每天早晨都要高音廣播著兒歌，“樹上的鳥兒唧唧叫，快樂的一天開始了”的幼兒園今天也放假了，更顯得這裏的寧靜祥和。然而，伴隨著一聲女高音“啊....”的長鳴，讓這座沈睡的小區終於有一絲人間煙火的氣息，而這聲嘶鳴就出自B棟六樓。
曹菲菲此刻正被三種聲音同時轟炸。鬧鐘的鈴聲，手機的鈴聲，還有就是自己被噩夢驚醒時發出的驚叫聲。這種手忙腳亂的狀態只有月底清帳時才可能會出現，所以，她心裏有個小人立即跳出來批判她：淑女該有的優雅哪兒去了，社交禮儀課都白學了，要淡定，要淡定。
於是曹菲菲深呼吸了三次，然後優雅從容的按掉鬧鐘，接起電話。那有條不紊的樣子，活像是例行公事一般。可電話那頭卻不配合她的優雅，她剛把聽筒湊近耳邊，就立即明智的挪開了。
“啊……”
趙敏的咆哮向來是大清早“□□”的奇招。記得以前上大學時，每次她們寢室人起不來床，趙敏就會動用她驚天地泣鬼神的尖叫，沒有語言助詞，就像對著空蕩蕩的山谷，大喊一聲“啊”，然而收到的回音卻是全寢室女生的罵聲，有的甚至是直接扔枕頭。
此刻她似乎知道曹菲菲正與周公大白天約會，所以開口便帶著高音。先是一通招牌式嘶鳴，確信曹菲菲清醒了才悠悠的開口說話。“餵，曹菲菲，姑奶奶我已經在你小區門口晃悠了十多分鐘了，你再不下來，這個新來的小保安就要把我當小偷抓起來了。”
曹菲菲翻了個白眼，順便打了個哈欠。即使是比“你家著火了”這樣有效的morning call，聽了十多年，估計你也同樣會習慣並且無視了。“現在才幾點啊，十二點以後你再來吧。”說完便又栽倒在床。
“幾點？你回頭看看太陽公公是不是在舔你的腳趾頭？我可告訴你，我今天的安排很緊的，你趕緊麻溜兒的下來。”
“你有什麽事啊，非拉我一起，不知道我昨晚幾點回來的啊，我現在頭還疼著呢！”
“你是不是“老”糊塗了，是你主動提出今天要陪我一起去采購的。再說，你昨天才喝不到一瓶就趴下了，還好意思說。”趙敏故意在“老”字上面加重了語氣。
曹菲菲自動忽略了她話裏的暗語，只是略微回憶了一下，好像是有這麽回事。昨晚喝酒喝到一半，趙敏稱自己明天還有事要先走，當時迷迷糊糊的曹菲菲就豪氣幹雲的一揮手臂說：“明天你有什麽事，我都陪你。現在，拿起你的酒杯，嗨起來。”曹菲菲深知自己的陋習，喝醉酒就喜歡瞎承諾，偏偏幹她那一行又必須是信譽第一。甩了甩頭發，曹菲菲知道自己賴不掉了。“那，行吧，你等一會兒，我馬上下來。”
曹菲菲有起床氣，掛掉電話後又一頭栽進被窩，然後在心裏默念十秒，再次睜開眼睛，這樣才算她是真的醒了。深色系的雙層窗簾將臥室裏唯一的落地窗罩得嚴嚴實實，要不是窗簾和地面的縫隙裏洩露進來的一絲亮光，她都以為還是午夜。曹菲菲下了床，將窗簾一把拉開，耀眼的陽光刺得她眼睛有一瞬間的失明，然後她就看到外面一片通明，高樓聳立，亮得幾近透明的墻體將陽光折射成五顏六色。小區的林蔭道上，法國梧桐被風吹得微微搖擺，樹影橫斜，襯得柏油路面到處都是搖擺斑駁的光點。曹菲菲重重的呼吸了一口這晨光中特有的清新空氣，嘴角微微上揚了幾分，多好的一天，陽光明媚，大地清明。縱使大橋對岸那樣繁華擁蔟，可是這裏並沒有什麽車水馬龍。趙敏曾說過，住在這裏太詭異，明明這麽高檔，卻一片死寂，一點人間煙火的氣息都沒有。可曹菲菲喜歡，她就喜歡這樣的安靜。
曹菲菲回過頭，又有一道明晃晃的白光在她眼前一閃而過。她的心不禁咯噔一下，這間房子就只有她一個人住，連寵物什麽的都沒有，所以偌大的房子只有她這一個活物是可以自行活動的，怎麽會有晃動的白光呢？待她仔細看過去，才松了一口氣，原來是掛在墻上的一串鍍金手鏈透過陽光反射到她眼前的。
曹菲菲走過去，看著手鏈，上面因許久沒人理而粘了一層灰，但可以看出還是新的，就像是從沒帶過一樣。曹菲菲輕輕拂去上面的灰塵，然後在地上很輕易的找到了那副原本用來蓋住手鏈的字畫，將它重新掛好，蓋住手鏈。那副字畫是她從古董店淘來的，據說是蘇東坡當年被貶到本地時留下來的真跡。曹菲菲喜歡裏面收尾的一句，回首向來蕭瑟去，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她自然沒有蘇子那樣博大的情懷，於是，只能把它掛在床頭頂禮膜拜。至於為什麽要用它蓋住手鏈？年代太過久遠，她也有些模糊不清了。
洗漱間裏擺放的每樣東西她都能準確的找到，每一條毛巾，每一瓶香水，甚至是每個杯子把的朝向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因為那些東西都是她親手擺放的，這套房子只有她一個人。她喜歡既定的東西有它固定的位置，這樣才讓她安心。
搗騰了好一會，曹菲菲才出門，在等待電梯時，她忽然記不清門到底鎖了沒有，於是又折回去確認了一遍。
等曹菲菲來回折騰完，下樓在車窗外面敲趙敏的車玻璃時已經是大半個小時以後了。不過已經在駕駛座上打瞌睡的趙敏並沒有感到意外。女人所說的馬上，大多沒什麽可信度，尤其是準備出門的時候。她也可以直接去曹菲菲的家裏吹吹冷氣，喝點咖啡，反正曹菲菲也願意她去。但她倒寧願靠在駕駛座上聽著舒緩的音樂小寐一會兒。倒不是說曹菲菲的家不如自己的車，相反曹菲菲的屋子和她本人一樣，小資的不像話，據說落地窗旁邊的那張搖椅就花了近一萬，陽臺上的花四季都飄著香，趙敏以前也是相當願意去享受一下的。只是有一次她在樓下等電梯時碰到了一個猥瑣至極的老男人，在電梯裏一直淫邪的盯著她笑。雖然那老男人最後被她狠k了一頓，但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還是讓她這種自詡如白天鵝般純潔的心理罩上一層陰影，在那之後除非曹菲菲下來接她，否則她打死也不上去。
曹菲菲還是用她慣有的甜美笑容跟她打招呼，然後開始在副駕駛座上補妝。她今天穿一身天藍色雪紡衫，配一條二十歲少女情有獨鐘的白色迷你熱褲，站直身子時，雪紡衫的下擺剛好蓋住短褲，看上去有點像沒穿褲子。腳上蹬著一雙同色系涼高跟，她本就高挑，此刻露出潔白如玉的大腿，更顯的一雙美腿勻稱透亮，讓人看著就有想犯罪的沖動。當初就因為這副好身材，讓酷愛旅游的曹菲菲在省航招聘空乘時一路過關斬將，可最終還是被她爸爸給截住了。曹父痛心疾首的說：“要我曹清遠的女兒去當服務員，除非我死。”於是，曹菲菲的空姐夢就此夭折。
“誒！這是誰家的小娘子啊，怎麽隨便上別人的車啊，看起來還挺水靈的，來，陪爺樂呵樂呵。”趙敏說這話時很淫邪，而勾起曹菲菲的下巴的手指更顯淫邪。
“死丫頭，老不正經，你不看看我這還頂著一對熊貓眼呢！擦了這麽厚的粉底也遮不住，怎麽見人那，頭也暈暈乎乎的，都怪你毀了我的美容覺，你這是謀財害命你知道嗎？”曹菲菲甩開她，一邊對著小鏡子左看看右瞅瞅一邊埋怨著。
“別看了，那可不是宿醉後的黑眼圈，而是你一個二十八歲女人該有的魚尾紋。”說完就把準備好的醒酒湯遞給曹菲菲，然後就發動了引擎。
她們的車窗沒關，曹菲菲眼角的餘光看到了張大嘴巴一臉驚詫的望著自己保安小劉。這麽激動幹嘛？嗯……一個被有錢的女人包養的女性小三？哦，天哪，這個世界太瘋狂了。
可是，剛從鄉下調來的小劉又怎麽知道，別看曹菲菲一臉鮮嫩的小三模樣，但確實已經是二十八歲的老女人了。昨天也就是周五，她邀請了一大幫朋友陪她一起度過了她的二十七歲生日。在本地，一般都是算虛歲的，只有她一直固執的強調自己是二十七，可是從今天開始，她不想認也得認了。
喝酒她一向不行，大家推杯換盞不到兩圈她就歇菜了。以往都是趙敏和幾個相熟的女生把她弄回家的，只是這一次，送她回去的是趙敏和她的未婚夫。
與曹菲菲這種典型的溫婉嫻靜的江南女子不同，趙敏是絕對是那種上得了廳堂，下不了廚房，換得了燈泡用不會奧妙的新時代精英女性，她和曹菲菲一樣任職於h市工行某分行的VIP客戶經理職務。為人豪爽，不拘小節。心情好時會說葷話，心情不好是會飈臟話，與她的行長舅舅吵架也是常事，留齊耳短發，女王架勢十足。她和曹菲菲能成為閨蜜也算是上天安排，高中時就是同學，一直到大學，雖然後來趙敏沒有跟著她出國留學，但如今她們還不是在同一家銀行的同一分行上班？閨蜜怎麽來的，不就是每一個成長的路口都在一起，一同走過夜路後還能繼續同路嗎？
趙敏兩年前還信誓旦旦的說要與曹菲菲一起信奉不婚族。這話說完不到半年，某天一大學同學抱著孩子到銀行找她辦理業務，這當頭一棒讓趙敏的危機感前所未有的膨脹，迅速與曹菲菲劃清界線，一邊抱怨曹菲菲不該蠱惑她，一邊勵志要找個白馬王子嫁掉。不到半年，她的白馬王子果真駕著七彩祥雲飛到她的身邊。只是沒想到的是，王子身上竟然系了條圍裙。
趙敏的未婚夫姓吳，叫吳小春。趙敏開心的時候叫他小春春，煩他的時候就叫他賤男春，和名酒劍南春諧音，但也就是這麽個如此隨便的名字成就了他屌絲逆襲的完美愛情。他是外地人，卻靠著自己的本事在市中心這寸土寸金的地方開了家茶餐廳，名字就叫吳記茶餐廳。吳記同音無忌，就這麽狗血的與趙敏在現實中上演著金庸的武俠傳奇。雖然他不似張無忌那麽假正經，也沒有張無忌那麽帥，但是他幽默風趣，溫柔體貼，靠著自己天生的好廚藝和對塔羅牌的專業分析終於撬開了女王趙敏的芳心。兩人一路吵吵鬧鬧，磕磕絆絆終於修成正果，預計年底完婚，現在正按部就班的作婚前準備工作。今天，趙敏一大早拉著曹菲菲就是要她陪著去買新房的吊燈的。
“誒，你們家小春春呢？怎麽不叫他陪你去？”曹菲菲邊喝著苦了吧唧的醒酒湯邊問。這麽難喝的東西，一看就是趙敏喝剩下的。
“他？一到周末就忙得不得了。我那婚房，那麽大的house，基本上都是我一人操持的。”
“哦。那也沒必要非要到市郊去買燈吧，你看還要上高速，多不合算啊。”
“這也是他特意交代的，說那裏的款式多，又便宜，關鍵是我也覺得市裏那些人服務態度太差。”
“你還會知道貪便宜，你又不缺錢。”
“誰說我不缺錢啊，你別看吳小春看起來好像是個人模狗樣的餐廳老板，實際上“外強中幹”，買房的錢大部分都是我從娘家那弄來的。你知道的，我可沒有像你那麽有錢的爹，直接弄套房子給你當嫁妝。”
話說到這兒，曹菲菲就有些興味索然了，她不再搭腔，一手杵在車窗看著前面堵得結結實實的長龍，思緒卻飄到許多年前。十八歲那年的暑假，她拿到了省城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照本地習俗，爸爸在市中心的頂級豪華酒店擺了十幾桌慶祝，滿堂賓客都齊聚在那兒，可他們卻被堵在了這高架橋上。當時好像比現在更堵，很多車主都下車了。她也百無聊賴的下車站在路邊吹風，順便觀賞橋下的風景，遠遠的就看到了剛建成的高樓大廈。當時她只是無意間提了句“那些房子好漂亮啊！要是住在那裏就不怕現在這麽堵了，而且還可以看著別人堵死。”
只是這樣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幾天之後，父親就帶著她過來，拿給她一把鑰匙。“菲菲，這是爸爸送你的，喜歡嗎？”
那麽好的父親，沒有人會不想要吧！如果不是那場意外的話。
趙敏還在沒完沒了的絮叨著，眼睛也不時往曹菲菲身上的挎包上下打量。“誒，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要買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眼睛往哪掃呢？你別打我主意，我可沒錢。”說著曹菲菲還兀自收了收挎包。
“你沒錢？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你家不覆回吧！”
曹菲菲看在她那麽誇張的表情上，很給面子的笑了笑，然後側過身子，面朝趙敏一本正經的說:“誒！說真的，我覺得你不能這樣慣著他，什麽都你來，那要他幹嘛？你小心最後他不把你當回事兒啊！”
“不會，你以為天底下的男人都跟你們家王凡那樣沒良心啊...”
趙敏這個人向來就是直腸子，逮什麽說什麽，而且語速也快。才說完，她就知道自己一不留神說錯話了。想補救，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麽。她側過臉，果然看到曹菲菲眼神黯淡，面色也垮了下來。車內一時無語，氣氛一下子就僵住了。
曹菲菲把臉別向窗外，看著一個個路標向後緩慢移動。確實是移動的，即使這是高速路段，周末的車流量還是太大了，一個多小時，她們還是在環城高速上走走停停，亦步亦趨。曹菲菲的頭又有點暈了，靠著椅背昏昏沈沈的閉上了眼。
“我瞇一會，到了再叫我。”
等到達市郊的建材城已經快中午了。曹菲菲的主張是速戰速決，買完就去新開的那家飯店吃一頓，恢覆元氣。要知道她從早上一直到現在已經是粒米未進了。趙敏表示同意，還說由她請客。
可天不遂人意，這裏的燈飾基本上都是大同小異，逛了幾家店，都沒有找到趙敏鐘意的，烈日當空，她們都有點洩氣。
“差不多就得了，只是個吊燈，不至於這麽挑剔吧！ ”曹菲菲耷拉這腦袋垂頭喪氣的跟在趙敏後面，粉色的遮陽傘都快被烤化了。
“這你就不懂了吧，客人一進門不得首先看頭上的燈啊，吊燈啊，最能體現這家主人的品味。”
“那你看我早上到現在可都空著肚子呢！要不，咱先解決了溫飽再來慢慢挑？”
趙敏想了想，“行，看完最後一家，咱就先去吃東西，誒，我也餓的夠嗆。”
也許是到了午休時間，這“最後”一家店裏只有一個大約二十來歲的小夥子坐在店裏的躺椅上低頭玩著手機。見來了客人，又是兩位美女，立刻殷勤的上前為她們介紹起來。可縱然小夥子說得是繪聲繪色，洋洋灑灑。幾乎把店裏所有的吊燈樣品都講得提高好幾個檔次，可趙敏還是不滿意。
“兩位，這些可都是今年的流行款，賣的很火的。”
“我知道，所以我們一上午都在看同樣的款式，可是，我要的是那種歐式田園風格的，你這有沒有？”
“嗯……那種款式好像是前幾年比較興的。你們的眼光可真特別，不過……你們算是來對地方了，我們老板就喜歡收集這些舊貨。”
趙敏的眼神一亮，看來有門兒。然後就聽到小夥子說：“來，我帶你們去倉庫，我們老板就在裏面。”
曹菲菲自然不願大費周章的跟進去，反正她的意見趙敏向來都不會采納，審美觀不同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再說買個燈又不用兩人擡。她此刻已經又累又餓又頭疼，實在不想再折騰了，“你跟他進去看吧，我在外面給你看包。”說著她就主動拿起趙敏的包坐在剛才的躺椅上。趙敏看她確實不在狀態，只好作罷，轉過頭跟小夥子走進了裏屋。
渾身不舒服的曹菲菲剛坐下不久，就感覺困意來襲，不知不覺就靠著躺椅晃晃悠悠的瞇起了眼。她是極其喜歡這樣的躺椅的，雖然跟自家那把豪華躺椅不能相提並論，但此刻疲憊不堪的時候躺下還是讓她感到舒服至極。
也許是因為剛才的太陽太毒辣讓她有點中暑，也許是昨晚的酒意還沒散盡，也許是卷簾門後面角落裏的神龕上那三根香的縷縷青煙讓她的視線有點飄忽。總之，她的眼前慢慢又浮現出了昨晚夢裏的身影，依舊是那個在水霧氤氳中慢慢浮現的面目模糊的白衣少年。只是夢裏的少年總是背對著她，漸行漸遠，任她如何追趕都無濟於事。可是現在，少年卻是面朝著她，慢慢向她走來，而且越來越近，面目也越來越清晰。雖然逆光讓曹菲菲有點看不真切，但熟悉的感覺還是讓曹菲菲的呼吸卻越來越急促，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就像葉公看到真龍時緊張得無以覆加的顫栗。對面的人快要從她身邊走過去時，曹菲菲才猛然醒悟過來，這並不是虛幻。她騰的一下站了起來，把來人嚇了一跳，也把自己嚇了一跳。
曹菲菲瞪大眼睛狠狠盯著對方，用了十秒鐘才肯接受這個事實。是他，真的是他，王凡，一個普通到讓人很難記住的名字，纏繞在她記憶裏已經十年了，他們分開了也整整十年。
十年裏，奧運會舉辦了三屆，世界杯也舉辦了兩屆，國家領導人甚至跳了一批。十年的光影裏，H市建了機場加了鐵軌，高樓覆蓋了城市的各個角落，原先的小城已經不覆存在。曹菲菲也留學歸來，開始了她的璀璨人生。只有王凡，像空氣，像流雲，十年來，啞無音訊，人間蒸發。
十年未見的情侶重逢該是什麽樣的呢！抱頭痛哭，互訴衷腸？冷眼相對，漠然無視？還是點頭頷首，相視而笑？
曹菲菲想起曾經和王凡一起看過的電影，中文譯名就叫《兩小無猜》。裏面的男主角朱利安和女主角蘇菲也是一別十年。十年過去，當一個背影很像蘇菲的女人來朱利安家作客，他第一眼看著那人的背影，一瞬間雙眼就噙滿了淚，激動得無以覆加。全然忘了十年前他跟她說過的最後一句話是，“你去死吧！”
記憶如潮水般翻湧而來，將曹菲菲的神智都一並淹沒。她像只提線木偶一般楞在那裏，該有的優雅從容仿佛抽離了她的靈魂，好像她原本就是這樣一個遇事笨拙的呆女人。
她還不能把眼前的男人和當年的少年聯系起來，他的嘴邊長出了細密的胡子，眼瞼處有深深的眼袋，頭也沒那麽大了，眼角眉梢的陰郁也沒了當年的影子。白色的襯衫被墻上黑乎乎的壁扇吹得飄來蕩去，顯得很清瘦。個子依舊很高，肩膀很寬。菲菲穿著十多公分的高跟，居然也只跟他平視。
和她一樣，對方也在盯著她看，像是在消化這戲劇化的重逢。末了，眼睛滴溜溜亂轉，漸漸停在她的大腿上，眼神也慢慢猥瑣得像電視劇裏看見花姑娘的日本鬼子。
又來了，還是這幅德行，一看到美女就眼睛冒火。曹菲菲忽然就被他這種視奸的行為激怒了，雙腿本能的往後縮了縮，人也瞬間清醒大半，狠話也是出於本能，脫口而出。“你這是往哪看？”
“啊？沒，沒有……”對方好像被她惡狠狠的話擊中，說話也沒了底氣，低頭不語。
於是，兩人又是一陣沈默。
曹菲菲很尷尬，十年不見，如今終於遇到了，一開口就火藥味那麽重，總歸不合情理。她不想讓對方覺得時隔那麽多年她還耿耿於懷。但她知道，自己如果不先開口，以王凡的個性一定可以陪她靜默到地老天荒的。對峙從來都不是她的強項。可是該說些什麽呢？該用什麽樣的態度跟他對話呢？曹菲菲躊躇不決。眼睛突然不經意的瞟到王凡手裏提著的快餐，曹菲菲一怔，他不會淪落到送外賣吧！
“你這是？”曹菲菲指著他手裏的快餐問。
“啊？我……我給小海送吃的……”他還沒說完，就聽見裏屋傳來聲音。
“好了，我就訂那幾款，明天上午叫人來我家裝啊.”趙敏掀開裏間的簾子對後面的小弟說，然後轉過頭就看見門口對峙的兩人，定睛仔細看去，原來是遇見了故人。
可還沒等她開口，在她身後一躍而出的小弟就先她一步叫嚷開了。“誒我說凡哥啊，你什麽時候出去的啊！我還以為你在倉庫呢！你看，你這出去才幾分鐘，我就已經為你做成一樁生意了。”
王凡只是笑笑，然後看向趙敏。“好久不見啊！趙敏。”
接下來的劇情就沒有曹菲菲什麽事了。趙敏的熱情豪爽好像瞬間就可以劃開這十年未見應該有的生疏，她熱情的跟王凡寒暄起來。
一直到開票，說好上門時間，直至她們回到車上，曹菲菲都再沒有跟王凡交流過，當然，除了那聲再見。趙敏好像真的餓的不行了，總共沒待幾分鐘，就趕著回去。
“想不到啊，好歹也是當年名動全城的高考狀元啊，竟然淪落到在這荒郊野地賣家飾。怪不得這麽多年都沒碰到過。”趙敏一邊發動引擎一邊嘆息。
曹菲菲好一會兒才知道回應，“路是他自己選的，我們跟這嘆什麽氣。”
趙敏看著曹菲菲意味深長的嘆了口氣。“你要真是這樣想的最好。”
“誒！都快三點了，我得回我媽那兒啦！”
“別啊！剛不還嚷著餓嗎？先吃飯，吃完再去吧！”
“不了，一會我還得買點東西呢！你把我送到前面的4s店就可以了，我的車在那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