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東北二十裏處，韓家莊韓家大院內。

作為一處堡壘式的惡霸地主宅院，私牢、酷刑自然是不可少的元素，而被嚴刑拷打的人發出慘叫聲也是不稀奇的……只不過這一次的慘叫，似乎和平日裏有些不同。

“啊啊啊啊啊哇哇哇呀呀——”

“叫！給我叫！你這廝還敢回來！老爺沒回來你倒敢回來！平日裏老爺、大少爺、二少爺、三少爺給你這廝好吃好喝的，銀子從來沒少！結果到了用人之刻，一個個慫包、廢物！飯桶！豬狗不如！”

“呀呀呀呀啊哇哇哇哇哇——”

“大壯，停。”韓家大少爺韓榮福說道，那個滿臉橫肉的狗腿子立馬放下了浸透鹽水的柳條。韓榮福走到吊起來以便抽打的龐管事面前，沈下臉：“說！到底是什麽人偷襲和殺害了我家父？”

龐管事有氣無力地回答道：“一個叫朱倫瓔的小娘們……”

韓家大少爺怒道：“大壯，繼續抽！”

狗腿子大壯樂意效勞：“讓這廝胡說八道，讓你這廝滿嘴跑驢車！一個小娘們連只雞都不敢殺，難道她能一揮手蹦出來一百多條大漢？”

龐管事這次難得的沒有慘叫：“是啊，是啊！那朱倫瓔確實一揮手就蹦出來一百多條大漢……啊哇哇哇啊，別抽了，疼啊！”

韓家大少爺再次喊停，然後陷入了思索——如果那個“朱倫瓔”確實統帥著一百多條大漢，那麽雖然身份可疑，但殲滅之戰倒是可能發生的……但還是很不可思議，李守備和家父都有足夠的馬，怎麽會被輕易全殲？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作為韓昭宣的繼承人，韓榮福對這個道理還是很明白的。“姓龐的，我問你，那女匪朱倫瓔的手下，是用什麽辦法戕害了家父和李守備？”

龐管事聽罷陷入極大的恐慌，那是根本不堪回首的記憶：“……妖術！小娘們的手下會妖術啊！”

“笑話！大壯，繼續抽，抽到姓龐的說不是妖術為止！”

“別……別抽！少爺饒命！少爺饒命啊！小人腦袋被驢踢過，豬油蒙了心，三歲上茅房掉糞坑裏就沒起來過……現在想想，那可能不是妖術，是大炮……一百多門大炮！打的都是開花彈啊！”

“姓龐的，你咋不說朱倫瓔把整個順天府的神機營都搬過來了呢？大壯，給我狠狠地抽！”聽著龐管事的慘叫，韓榮福倒是理清了一點思路，開花彈？會爆炸的？那不就是震天雷？

如果是極大量的震天雷狂轟濫炸，那麽確實可能把人打懵，把馬嚇傻，然後真的就任人宰割了……韓家大少爺越想越是這麽回事，又從龐管事口中得知朱倫瓔手下扔的東西“黑乎乎的，特別的大”，於是徹底確認。大號震天雷的確威力驚人，但缺點相當的沈重，而一下子扔出上百枚震天雷炸的人仰馬翻，這得多大的臂力？

如臨大敵的韓家大少爺吩咐大壯把龐管事帶入私牢關押，千萬別讓他輕易死了。然後又吩咐家丁中腿腳靈便之人，帶夠盤纏，不騎馬，步行去濟南府送信，而且派了多人，走不同路線，他就不信趙、楊、朱等人能抓的盡。至於最後，當然是和兩個弟弟一起帶領家丁嚴防死守，以保韓家大院萬無一失。

————分割線————

崇禎十七年十月最初的幾天，青州城內的木匠、鐵匠們可是忙的不亦樂乎。

說“樂”，那是因為居然給現錢、不拖欠、不克扣；至於忙，那是因為要制造攻城武器，還有那種木柄大號震天雷，更是多多益善。

趙應元忙著四門豎旗，招兵買馬，毛雄輝和面瓜在青州城的武庫裏發現了一些庫存的黑火藥，但幾門銹蝕不堪、怕是能追溯到嘉靖年間的佛朗機炮已經到了隨便一開就炸膛的壽命極限。於是毛雄輝建議采用冷熱兵器結合的辦法，炸膛廢炮回爐化為鐵水，鑄造為木柄震天雷超級加大版的鐵殼，即使是作為三梢砲的拋射物，木柄也依然有用，不僅搬運方便，而且投擲到院墻上不易滾下來。

由於機械拋射遠比人力投射的“滯空時間”長，火繩引線的長度也要做相應的改變，當然除了“標準版”拋射炸彈外，毛雄輝還獰笑著設計了幾種“特別版”的，反正對手是反動兼叛國地主，咱打起來絕對不心疼。

如果說毛雄輝、面瓜、趙應元忙著的事情屬於“武”，那楊王休和洛英忙的就屬於“文”了。白面文士各種安民告示、還有招攬各路豪傑的文書寫的都手疼。而洛英很好的利用自己“郡君”的身份收買人心，包括比在揚州規模大的多的施粥。

毛雄輝偷偷地問洛英戰前施粥這招兒是跟誰學的，怎麽有點熟悉啊。洛英捂著嘴偷笑了一會兒，回答：“嗯哪，學的是元首。”毛雄輝回了句：“I服了You。”然後喝了一口，“味道有點奇怪，是加了馬肉了？”洛英點頭：“嗯哪，五十多匹馬才活下來六匹，剩下的不吃怎麽行？況且我又不是什麽動保，不存在人類的朋友不能吃的荒謬邏輯。”毛雄輝問：“按照你的判斷，偽軍和清軍會在多長時間內有動作？”洛英想了一會兒：“舊時間線上要到十月初六，新時間線上由於李士元和韓昭宣的死亡，信息傳遞的延遲，會晚一些，但具體晚上幾天就真不好說了。”毛雄輝聽罷攥緊了拳頭：“很好，這次攻擊韓家大院要盡全力，那三個反動地主頭目必須在清軍來襲前就被解決掉。”

————分割線————

順治元年十月初四，韓家大少爺、二少爺、三少爺得知了敵方攻擊即將開始的消息。

韓家大院尚有家丁、家仆兩百多人，這幾天都在加強訓練和發錢提升士氣。至於外圍的村民、佃戶，韓家大少爺對他們從來就沒啥指望。

韓榮祿在磚石結構的敵樓上瞭望了氣勢洶洶的來敵，然後向大哥二哥匯報有趙、毛、陳、朱四面旗幟，那個“朱”字旗下面的女子應該就是傳說中的朱倫瓔了。

韓榮福和韓榮壽也登上敵樓瞭望，這個距離上當然看不清面目，只覺得那女子確實顯得挺小。韓榮壽小心地問了句：“大哥是否以為那惡女朱倫瓔是個宗室？”韓榮福點頭：“沒錯，也只有宗室女子可能有如此的號召力。不過……我想她的家人應該為闖賊所害，而今竟然要被闖賊餘孽所扶立，甚為可笑。”

更讓韓家大少爺感到可笑的事情還在後面，當那些從輜重車上卸下來的木架子安裝成形，韓榮福更是如釋重負：“我本以為膽大包天的趙賊、來路不明的陳賊和毛賊，還有不守婦道的惡女朱倫瓔有什麽本事，原來無非是三梢砲而已。這東西看起來嚇人，其實威力不過爾爾，就他們這六臺臨時趕制的破玩意兒，就算砸上十天，砸到我大清八旗雄兵殺來，咱韓家也死不了幾個人。到時候，二弟、三弟，咱們一起帶家丁沖殺過去，謀害家父的惡賊，全部活剮，一個不留！”

在韓榮福、韓榮壽和韓榮祿的註視下，趙、陳、毛、朱四賊的三梢砲開始運作，前三輪的拋射果然是普通的石彈，這東西砸砸茅草屋、木房還行，要砸壞磚、石、瓦構築的、花了老本的堅固堡壘無異於癡人說夢。但是從第四輪拋射開始，情況……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毛雄輝和洛英都有一種感覺，他們似乎是在玩後世著名的即時戰略游戲《帝國時代2》，一群叉叉、毛毛、劍士、肉馬保護著巨型投石機，來攻打敵軍的堅固的磚墻、城鎮中心和城堡。

好吧，三梢砲和巨型投石機比起來要小的多，射程也近的多，但原理是一樣的。都是利用重力勢能拋射，並沒有一處彈簧、牛筋之類的彈性儲能部件。這種攻城器械技術含量較低、制造方便，歷史上李自成打洛陽前一天一夜竟趕制和架設了數百臺三梢砲，但作為代價，它的威力確實比較可悲，於是就算是出身草根的闖軍，在得到真正的大炮之後，也不願意再架設這玩意兒了。

但是現在，在新型彈藥的加持下，三梢砲這種土包子、泥腿子的攻城器械再次發揮了威能。前三輪投射和爆炸物等重的石彈只是校正用的，從第四輪開始才是重頭戲。

比人手投擲的更加碩大、總重三斤的標準彈藥被放置在三梢砲的輕端之上，兵丁們不斷擡高重端，一直擡高到極限，然後一聲“放！”松開重端，重端驟然下墜，輕端極速上升，標準彈藥被拋射了出去。

在拋射的前一秒，火繩引線已經被點燃，在標準彈藥完成整個拋物線的同時，火繩也完成了燃燒的歷程。當然這是最好的結果，如果早一點或晚一點會影響威力，但是只要波及到敵方目標，就依然有效。

之前在青州城外的試砲和調試收獲了成果，六枚黑乎乎的標準彈藥有兩枚稍微提早爆炸，三枚稍微延遲爆炸，一枚落地時正好爆炸，考慮到這是首次實戰測驗，這個結果已經是感謝老天爺了。

老神棍海越樹神父一直盯著拋射中的炸彈，眼前竟然浮現出歐洲一些宗教戰爭中的場面，雖然時間、地點、人物都不同，但人們拼命地互相殘害這一點是不會變的，連那個美麗、年輕而嬌小的Princesa（西班牙語，泛指各種皇室女成員，包括但不限於公主）和她摯愛的Caballero(西班牙語：騎士)也毫不例外，這就是人類的本性，要麽怎麽說是原罪呢？

而其他人並沒有心思和老神棍討論哲學與宗教問題，在火光、硝煙和巨響之後，眾人是一片興奮的狂呼。隨即洛英親手敲響了鼓點，下一輪拋射醞釀之中。

毛雄輝和洛英相視一笑，因為他們都知道下一輪拋射的是什麽——特殊彈藥甲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