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追獵者們

關燈
無論海盜、海商還是海軍,他們的生涯都是由短暫的興奮和漫長的難熬組成的。

陳德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出海,現在想來,那是被作為貨物運出海去。毛大帥死後,從遼西空降過來的黃龍總兵貪戾無能,根本沒法維持東江鎮幾十萬軍民的生計,對於那些養不起又不願被餓死的“多餘的人”,黃龍總兵的辦法是偷偷地賣掉……他大哥陳道一登船就發現勢頭有點不對,而當時比毛雄輝還年輕的陳德和更年輕的陳經卻茫然無知,他們只是被告知“去一個好地方”,陳德認為那可真是好地方,要不然去的人咋那麽多,船上咋那麽擠呢?

空虛、饑餓、擁擠、郁悶、不知所措……這段時間在陳德記憶中長的可怕,直到大哥陳道把一把鋒利的短刀悄悄地塞進陳德手裏。

“殺狗賊!”

“俺們都是從韃子刀下逃出來的,這狗賊居然想把俺們再賣給韃子!”

“反他娘了!”

“殺!殺!殺!”

此戰是陳德海盜生涯中的第一滴血,那時還懵懂的他第一次明白,前一刻還滿臉堆笑的“官員”“商人”,會在下一刻毫不猶豫地掏出雪亮的腰刀捅進你的胸膛;他同樣也第一次知道,平日裏安分、木訥、遲鈍、怯懦的人,在被逼到極點無路可逃的時候,爆發出來的力量有多麽駭人。

他們贏了!他們居然贏了!為此付出了近一半造反者性命的代價,而戰果是這艘船上所有的人販子全滅,一個不剩!

最後一個死掉的人販子是黃龍總兵的親信,一個動不動就喊什麽“大膽刁民!無知賊匪!你們膽敢犯上作亂,就不知道王法嗎?”的家夥。他的下場陳德記得很清楚——被打斷腿腳、扒光所有禦寒的衣物,死狗一般地撲倒在甲板上,哆哆嗦嗦地乞求“好漢饒命”。陳道一腳踏在這廝的脊梁骨上,舉刀高呼:“好漢?我們當然是好漢!替天行道的好漢!弟兄們,來來來!告訴他什麽是王法,一人砍一刀!”

許久之後,一具血肉稀爛、不成人形的屍體被扔進海裏,然而同樣被扔進海裏的還有其他幾十具屍體,有死於刀傷的,有死於凍餓的……陳德記得,其中一個是他認識的叫“四妮子”的閨女,小小的身體幹瘦幹瘦,蠟黃的臉蛋凍的發青,然而她的嘴角上,竟有一絲解脫的微笑……

死者已矣。

此後的歲月是一片血腥的混沌,“替天行道”?那只是剛造反之人幼稚的幻想,在這每況愈下的世道裏,能活下去已經是最大的幸運。一起殺官奪船的弟兄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自己,陳家三兄弟也只能說勉強在這片海域上立足。多年的奮戰終於有了回報,他們終於有了穩定的商路、據點以及人脈,當陳德以為時來運轉,可以吃香的喝辣的了時候,福建一戰直接毀掉了陳家一半以上的勢力……

離開皮島之後,航行穩定之時,“海泥鰍”在與毛雄輝一行人的交談中,主動透露出這一段歷史,當然,為了具體需要,一些細節上有所增減。毛雄輝聽後大為感慨,一口一個“義士!大東家和二東家都是敢作敢為的義士!”陳德不失時機地問到雇傭兵隊伍的歷史,毛雄輝說:“讓翠花來說吧,畢竟我只是個半路出家的。”

馬翠花提起虎口寨的歷史,共同的淵源讓陳家和十二人小隊有了更強的認同感。當說到虎口寨破,毛雄輝“法術”惑敵,馬大疤斷後,有人成功逃出的時候,陳德大為驚嘆,但細細想來可能是障眼法之類的“道術”既然如此,陳德倒是有了一個主意——

“毛先生,我陳某人有一件事要考考你,”“海泥鰍”指著海天相接處倭船露出的桅桿頂:“你覺得我們看得見倭寇,倭寇也看得見我們麽?”

毛雄輝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回答:“除非倭寇爬到桅桿上向後瞭望,否則應該是看不見我們的。”

“哦?”陳德略略驚訝於這回答的速度,畢竟這老船長的經驗不是每個人都有的,“那是為什麽?說出來聽聽!”

毛雄輝深吸了一口氣,拿出木炭在甲板上開始畫圖:“要解釋起來有三個原因:一是大海為圓,二是倭船桅高,己船桅矮,三是光路可逆。”

毛雄輝侃侃而談,這其實是現代初中幾何應用題+物理學知識,但放在古代可是了不得的經驗之談,正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陳德聽完這堂幾何+物理學知識講座,也下了打開天窗說亮話的決心。

“毛先生格物致知,果然是名師出的高徒,陳家殺官奪的福船‘義’字號,已經折損在福建了,而這艘海鰍船‘捷’字號,除卻特別狹長之外,大哥和我的還專門做了整改,削低了主桅,增多了副帆,這都是為了航速和隱蔽……明確告訴毛先生,我陳某人要的就是那艘泰西船,橫行無忌的紅毛人一個跑不了,你……有什麽建議麽?”

毛雄輝思考了那麽一小會兒:“恕我愚言,泰西紅毛人船是蟬,倭船是螳螂,我們是黃雀,二東家打的是這樣的算盤?”

陳德點頭:“不錯,不錯,英雄所見略同,當然……”此刻的他顯出船長的老練,“要制服這只披堅執銳、兇殘好鬥的‘蟬妖’,還需要一根足夠肥美多汁的樹枝才行。”

————分割線————

“捷”字號海鰍船前方,倭船“戰竜丸”急速行駛中。

“跑不了!紅毛鬼絕對跑不了!”“四國島海上威龍”雙眼死死地盯著前方泰西紅毛人船,喊的聲音比之前還大,聽眾卻少了許多,其原因……無非是為了讓這幫閑的蛋疼的倭寇不鬧事別把船拆了,骨川三夫讓他們喝酒,無奈遼東的白酒比日本的清酒度數高太多,酒量小的倭寇很快趴了一片,酒量大的也一個個頭暈眼花看啥都重影,只剩下操帆、掌舵的外加小野康夫的鐵炮組還保持著完全的清醒,“四國島鐵炮無雙”還非常不配合地吐槽道:“骨川薩瑪,您真的確定跑不了的是紅毛鬼,而不是我們自己?萬一紅毛人突然調轉船頭殺過來,我們哪裏還有活命在?”

“小野桑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骨川三夫無法回答,於是機智地轉進到虛無縹緲的大道理,“人總得有點理想,否則和幹松魚有什麽區別?以小野桑你本人為例,你肯定想獲得紅毛鬼燧發鐵炮的樣本,加以仿制,到時候你不僅僅是四國島鐵炮無雙,還是九州島鐵炮無雙,以及本州島鐵炮無雙,北海道那鳥不拉屎的鬼地方沒幾個人懂鐵炮,所以只要我們這次得手,你就是全日本鐵炮無雙了!”

面對這種自我感覺良好,嘴炮比大炮還犀利的大頭目,小野康夫還能說什麽呢?骨川三夫見三頭目沈默不語,自以為得計,又開始把醉酒的倭寇一個個敲醒,抓緊忽悠:“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這一票買賣做成之後,我會帶著大夥去明國的揚州城玩上那麽十天,是個人都知道,揚州的花姑娘比四國島的蘿蔔腿娘們兒風騷多了!”

精蟲上腦的眾倭寇“喲西!喲西!”地起哄,小野康夫第一次有了剖腹自殺的沖動,不過考慮到骨川三夫的計劃或許有那麽萬分之一的成功率,所以……還是算了吧。

“戰竜丸”號倭船正前方,荷屬東印度公司的“布塞法洛斯”號三桅船橫沖直撞中。

“我,剛田八百屋不服,你們這些紅毛鬼一個都跑不了。”陰暗、潮濕、惡臭的底艙之中,生命力異常頑強、脾氣也非常倔強的“四國島下山猛虎”例行公事般進行著叫罵,這對他來說不僅是一種發洩,還有要把出賣自己的大頭目一頓猛抽的怨怒。

此刻,在甲板之上,路德維希-範-紐門船長正用望遠鏡觀察著倭船,發出輕蔑的評判:“這幫賊心不死的黃皮猴子一直在鬼鬼祟祟地跟著我們,就像是卑鄙齷齪的鬣狗,不過他們真以為鬣狗尾隨著獅子,就能擊敗獅子?”

“尊敬的船長,”大副阿爾弗雷德用手掌做出個斬擊的姿勢,“我們為何不直接滅掉這幫惡心的鬣狗?”

“看他們船只的吃水,”範-紐門船長用刺劍比劃著,“淺到根本不可能有什麽值錢的貨物,至於抓來做奴隸賣掉?除非一個個壯的和那八百屋一樣,否則這些‘猴子’在福爾摩沙也值不了幾個銀幣。‘布塞法洛斯’從不做虧本的生意,留只眼盯著這條尾巴就夠了!”

“反正沒有什麽利潤,不過利用他們保持船員們的警醒倒是不錯,”範-紐門船長心裏說著,“按照現在的航速,用不了兩天就能到明國的登州港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