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暴風雨的極端惡劣天氣下, 見到溫卿辭，著實是一件魔幻的事情。

林聽楞了好幾秒才確定這不是自己的幻覺，她抿了抿唇, 讓開幾步, “外面風雨大, 你先進來吧。”

聞言, 溫卿辭先把行李箱推進去，但行李箱上的泥水順著滾輪落在光潔的地磚上，聚集了一灘汙水。

這攤汙漬就像一條分界線, 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開。

他低頭，自己腳下也氤開一團深色的濕跡, 身上的襯衣也還在不住地淌水, 與看起來幹凈而溫暖散發著馨香的林聽比起來，還真是雲泥之別。忽然有那麽一瞬間, 溫卿辭覺得自己好像闖入童話世界的小偷，狼狽不堪，卻又覬覦著珍寶。他滾了滾喉結，“....我身上很臟。”

林聽沒在意, 拉過行李箱到沙發旁：“沒事, 先進來吧。”

大門被合上, 客廳內便陷入黑暗，還好林聽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溫卿辭看到她的動作, 這才擡手摸了摸口袋。

一頓。

他垂下手, 兩人相對而坐, 林聽忽然拿著手機走了。

不一會兒後，她又回來了, 手裏拿著幾條大浴巾遞給溫卿辭，“擦擦吧。”

溫卿辭接過毛巾，指尖不小心碰到林聽的手指，溫暖的觸感燙得他心跳陡然加快。林聽看了他一眼，收回手，溫卿辭抓著浴巾的手指不動聲色地攥緊了些。

“好。”

但他只是簡單吸了吸頭發和衣服上的水，讓它們不再往下滴水，俯身打開了他帶來的那個大行李箱，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林聽靠在沙發裏，語氣淡淡：“你怎麽來了？”

她聲音不鹹不淡，聽不出什麽情緒，但很明顯看見他，她並沒有很高興。溫卿辭的動作微僵，好幾秒後找東西的細簌聲才重新響起，聲音沈悶得仿佛做錯事的孩子：“溫氏近兩年的新方向和《SWAI》有點合作，我加了微信，看見說你們來這邊團建.....”

“我是說你為什麽要來？”

溫卿辭怔了下，然後又聽見林聽似乎有慍怒和不可理喻：“你不看新聞嗎？泥石流，塌方啊，你往山上跑是想——”

“想”後面的話戛然而止。

總說人定勝天，但在自然災害面前人類依舊渺小無比，溫卿辭怕不是瘋了才往別人避之不及的地方跑。

她嘴角緊繃，“陳助理知道嗎？你那表弟知道你來了嗎？”

已經很久沒有人敢這般劈頭蓋臉地教訓溫卿辭了。

“陳助理在山下，殷瀾遲不用管他。”手電筒的光源下，男人濕黑的眼眸深邃潤澤，一瞬不瞬地盯著林聽，竟輕輕彎起了唇角，“聽聽，你這是關心我嗎？”

迎著他微亮的眼睛，林聽沒說話。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的沈默都帶著令人感到窒息的壓抑。溫卿辭只是看著林聽蹙起的眉，就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了，他僵了片刻，繼續俯身翻找。

把另側的拉鏈打開，溫卿辭終於找到了他要的東西。

“咚。”

手電筒的光刺眼，林聽眉頭更緊，瞇了瞇眼，才認出那是一個保溫桶。

溫卿辭打開蓋子，下一秒，那混合著小米椒和濃湯的麻辣燙味就撲鼻而來，碗口冒著白色的霧氣，還熱乎。緊接著又拿出一個裝著筷子和湯匙的器皿，輕輕推到林聽手邊。

“太急了，路上隨便找的一家店，不知道好不好吃。”溫卿辭擰著襯衣的衣擺，擠出一灘水，“你趁熱嘗嘗。”

在這碗麻辣燙出現之前，林聽還沒有覺得很餓，畢竟她平常時吃得也不多，很能扛餓。但這幾天為了節省物資，每個人每天的食物都很有限，這香氣瞬間勾起了她的食欲。

她拿過筷子，在溫卿辭片刻不離的註視下吃了個蝦餃。

蝦餃裏的蝦肉很Q彈，清甜香辣，很好吃。

“好吃嗎？”

林聽點點頭，放下筷子：“很好吃。”

溫卿辭得了鼓勵，語氣中都多了幾分愉悅，“那你多吃點，我給你帶了衣服，還有一些吃的。”

林聽正要說什麽，這時二樓樓梯傳來動靜，投來一道光，柏青的聲音逐漸清晰。

“聽聽？”

“是你在一樓嗎？”

林聽立馬起身回應，朝他揮手：“是我，柏老師。”

“剛剛突然停電了，我想著你怕黑.....”走近後，柏青看見坐在沙發上的溫卿辭，話音微頓，偏頭看向林聽，“溫總怎麽也來了。”

溫卿辭神色冷淡，微微一笑：“我不能來嗎？”

而後他放低了聲音，催促林聽快吃，“這個天氣待會兒就冷了。”

聞言，柏青才順著他的話註意到茶幾上的麻辣燙，以及地上裝滿了物資的行李箱。

再結合他剛才下來時，林聽和溫卿辭相對而坐的畫面。不難想到，溫卿辭是特地為林聽而來，還帶來了這麽多東西。整間客廳都彌漫著麻辣燙的香味，很是誘人。

這個保溫桶不小，麻辣燙滿滿當當的，林聽想到其他人也都很久沒吃東西了。更別說現在停電，想喝點熱水都沒辦法。

她抿了抿唇，問：“可以叫大家下來一起吃嗎？”

她實在做不到吃獨食。

溫卿辭似乎早有預料，答應地很快：“可以，我帶了兩份。”

兩份就是兩個大保溫桶。

被喊下來的眾人看見溫卿辭和茶幾上冒著騰騰熱氣的麻辣燙都驚呆了，隨後就是此起彼伏的尖叫聲——

“臥槽了，這是...溫氏的溫總吧？！”

“溫總怎麽還給我們帶麻辣燙啊？”

“好香啊。”

幾人圍著茶幾坐下來，一人捧著個小碗吸溜麻辣燙，幸福得幾乎冒泡。林聽吃得慢，有人吃完了好奇探頭，這一看就發現了端倪：“聽聽這份裏面每一個都是她愛吃的，細致到連小料都和他們的那份有區別。”

眾人吃的那份就像廚師隨手抓的，什麽都有，再看林聽。

連吃飯的筷子和湯匙看起來都很有檔次。

吃飽喝足後，別墅內依舊沒來電，眾人開始詢問溫卿辭外面的情況。在得知溫卿辭上山之前便已告知當地消防後，頓時安心。

“應該很快就會有人來救援了。”

同組燈光師註意到他身上的泥巴，“山路現在是不是很滑啊？”

林聽順著看過去，對上溫卿辭黝黑的視線。

見她看過來，他長睫顫了顫，移開眼，語氣隨意的像是在討論明天吃什麽一樣簡單，“塌下來的部分山體擦到了。”

“嘶——”

眾人驚愕，張了張嘴，半天不知道說什麽。

泥石流啊。

一秒失神，一次運氣不好就足以喪命的，在溫卿辭口中如此輕飄飄。

林聽聽得心驚，神色緊張。

見狀，溫卿辭不想再談這個，“電停了就別去管了，可能是雷電的沖擊。”

眾人也想到了這茬，立馬點頭。

緊接著，再次陷入冷場。溫卿辭不是愛說話的，雖然他很擅長拋出話題然後讓每個人都不會被冷落，但此刻他只想坐在林聽身邊，看著她。

他不覺得尷尬，林聽和柏青也是偏安靜的性子，沒覺得不自在。其他人可受不了，總不能剛吃了人家東西，現在又不說點什麽吧。

於是就有人沒話找話說：“溫總怎麽想到帶這麽多東西啊？這麽大的箱子，很重吧。”

面對這個問題，溫卿辭遲疑了。

他看向林聽，薄唇微抿似乎很猶豫。

林聽剛咽下最後一口，柏青遞給她一張紙巾，她接過擦了擦嘴，“謝謝。”

溫卿辭眸色微不可察沈了沈，隔著林聽和柏青遙遙對上視線，柏青微微一笑，溫卿辭冷冷睨著他。那眼神如同深林裏最桀驁的孤狼，帶著股死不罷休的狠勁。

柏青滿不在意地笑了笑，先移開眼。

察覺他的欲言又止，林聽擡眼看過去。

“是要說真話嗎？”溫卿辭像是拿不定主意，神色不決。

有人笑道：“當然啦！溫總，說肯定是真話呀！”

謊言，是兩人之間的心結。

溫卿辭心下一緊，下意識看向林聽，對上那雙清澈的桃花眼後，滾了滾喉結：“林聽肯定會分給你們，不想餓著她，就多帶點。”

“.......”

這下所有人都沈默了。

溫卿辭言外之意對他們的嫌棄不要太明顯。要不是怕他們分走林聽的物資，他大概不會管其他人。

這次冷場後，再沒人敢開口找話題。

於是各自回房間休息。

林聽給溫卿辭找了間空房，見他那個行李箱裏也有一套衣服，說了句好好休息後就準備離開。

溫卿辭靠在墻邊，這場雨淋得他腦袋暈沈沈的，一陣一陣的疼，還渾身發冷。見林聽要走，他下意識覺得心慌，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燙得驚人。林聽回頭，他小心翼翼地收緊了手指，輕聲商量：“能不能陪我一會兒？”

“就...”他擡起另一只空著的手比劃，“就一小會兒。”

精神在見到林聽平安後松懈下來，身體上的疲憊洶湧而來。

他覺得眼皮都在打架，馬上就能睡著。

握在手腕上的那只手堪比烙鐵，林聽直覺不太對，皺起眉：“溫卿辭，你是不是發燒了？”

發燒？

溫卿辭輕輕地搖了搖頭，反應有些遲鈍：“不知道。”

林聽氣笑，扶額無語了幾秒。隨後甩了甩手，沒甩掉，她擡眼：“松手，我去給你找體溫計和退燒藥。”

這句話溫卿辭聽完了反應了好幾秒，哦了聲，但立馬像只黏糊狗似的貼過來，纏著她不撒手，下巴抵在她頸邊，嗓音又低又嬌氣：“那我跟你一起去。”

“聽聽怕黑.....”

“我要....陪你一起。”

“...溫卿辭！”林聽脖子那被他呼出的滾燙熱氣吹得一陣戰栗，想要用力推開他，但想到他現在還是個發燒的病人，勉強忍住了，冷靜下來：“我數三秒，不松開，我就推你了。”

“對不起。”

男人的聲音沈沈傳入耳畔。

“我知道走到今天這一步都是我咎由自取。不管是出於什麽原因，我撒過謊，包括和舒宜舒語的事，讓你難過，受委屈，還讓你放棄了你喜歡的攝影。”

林聽身體微僵，“三。”

溫卿辭抵在她肩上的力度更緊，抱著林聽的腰，意識模糊，他唇角輕扯，自嘲：“這些都是我的錯，我活該，我該死。”

“二——”

“巫隗他們一直想讓我放手，換個人喜歡。”溫卿辭仿佛沒有聽到林聽的倒數，聲音飄忽，他忽地輕笑起來，“他們說得好容易。哪有那麽容易，我也不想打擾你，可是我發現我怎麽樣做不到。聽聽.....我做不到不想你，我有時候在想，要是你恨我其實也挺好的。那樣，你就可以一直不會忘記我，在某種程度上，你也還算是愛我的對不對？”

這套說辭太過駭人，林聽實在無法理解這樣的“恨”的邏輯，她提了口氣，正想要警告他最後一次。

一聲低低的哽咽隱忍。

“可是....”

“我不敢啊。”溫卿辭閉了閉眼，絕望地輕輕搖頭，“我怕你真的恨我，這輩子都不會再理我了。對不起，聽聽。”

話音落下，他松開了腰間的手。

林聽準備說的倒數頓在嘴邊，她深吸了口氣，正要說話。

幾乎是同時——

一滴滾燙的淚珠砸在了她的鎖骨上。

溫卿辭來溫泉山莊的第三天，暴雨終於停了。

根據消息上山來救援的消防員們將眾人都接了出去，中間山體因為被雨水沖得松了，發生了二次坍塌，好在有驚無險，無人傷亡。

下到山腳下，林聽看見了冒出胡茬滿臉焦急的陳助理。

一見到林聽和溫卿辭，他立刻就迎了上來，欣喜地打量著兩人有沒有受傷：“林老師，您還好嗎？溫總呢？”

溫卿辭捏著拳頭咳了兩聲，“沒事。”

其他人早就激動地哭起來，上了車。柏青陪著林聽一起，看見附近有免費提供早餐的點，便問她要不要吃點什麽，林聽搖了搖頭。

這幾天靠著溫卿辭帶來的大量物資，吃得豐盛，並沒有餓著。

準備離開前，林聽忽地叫住陳助理：“他昨晚剛退燒。”

陳助理先是楞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林聽口中的他是指誰，連忙看向溫卿辭：“溫總，你的身體——”

“聽聽。”溫卿辭叫她，他退燒沒多久，眼睛還很紅，他一眨不眨地看著林聽，半晌才沙啞地開口：“昨晚說的....還作數嗎？”

溫卿辭的臉色很蒼白，這幾天下來他吃的很少，整個人看起來也更清瘦了些。這使得那雙眼眸更加深邃，鼻梁高挺，原本紅潤的唇瓣也失了血色。

林聽點了下頭，“算數。”

然後便和柏青一起離開了。

留下溫卿辭站在車邊，直到再也看不見她的身影才慢慢垂下眼睫。

陳助理聽這對話，心癢癢，小聲問道：“溫總，太太答應了你什麽啊？”

溫卿辭看了他一眼。

半晌後，他輕不可聞地說：“她說不怪我了。”

陳助理瞪大了眼睛，隨即替他高興，“這對您來說不是好事麽？”

怎麽還很頹喪的樣子。

溫卿辭眼眶微熱，“可是她還說.....”

陳助理著急：“說什麽？”

溫卿辭滾了滾喉結，心臟欣喜卻也酸脹艱澀。

那晚他發燒到神志不清，松開林聽後，兩人站在微弱的光芒裏沈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竟然將自己的前半生都回憶了一遍。

昏暗中，林聽忽地側頭看他：“我不怪你了，你不用再對我說對不起。”

溫卿辭怔忪地望著她，混沌的意識崩的炸開一聲巨響，一種名為忐忑不知所措的欣喜占據了他的心頭。但接下來，林聽看向別處，說：“但也僅限於此了，你還是好好你的生活吧，沒必要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

“不是浪費。”溫卿辭立馬辯解，這怎麽能叫浪費，“我心甘情願。”

林聽搖搖頭，“我不知道你投資攝影是不是跟我有關，如果是的，我希望你不要這樣浪費資源了。如果不是，你就當我自戀了。”

“總之，我們倆的關系也就止步於普通的認識的人了。”

她這樣定論。

......

從小泉山回來後，林聽便開始往返北城和春霧市。

她正式回覆了薛顧，願意去北城分社，前提是社裏要保證她對作品有絕對的話語權。緊接著就是忙租房子的事情，重新做功課看推薦很麻煩，她想到了上次臨時退租的錦園小區那套。

於是抱著僥幸聯系了房東，竟然驚喜得知那套房子還空著，如果她願意可以繼續租。

裏面她之前添置的東西因為一直租出去，都還沒動。

林聽和柏青一商量，兩人又租了下來。

既然李秀英要來，林聽更要把房子裝扮得舒服些，添置了許多生活用品。

十二月底的時候，林聽結束了手頭所有的工作，在公寓內開啟休假。再過幾天，她就要搬到北城接手分社，接奶奶。

前途光明，生活一切美好，這讓她覺得渾身輕松自在。

偶爾，她也會在某個雨夜想起困在小泉山別墅那晚，溫卿辭落在她鎖骨上的那滴淚，他紅著眼眶滿眼無助地流淚，說他心甘情願等一輩子。

但很快，便被她拋到腦後。

她剛下樓拿完外賣回到臥室，忽然接到一個電話。接通後，電話那頭的人卻遲遲沒說話，林聽以為是誰的惡作劇，正要掛斷。

那人像是察覺到她的動作，輕輕地笑了起來。

聲音不似正常人，透著股機械的冰冷和詭異，笑得人毛骨悚然，後背發涼。他準確無誤地交出了林聽的名字，“我們做個交易吧。”

林聽手心不受控制地冒汗，卻仍舊故作鎮定：“神經病，憑什麽？”

說著就要掛斷，但下一秒，這人便更瘋狂地大笑，笑聲刺得林聽耳膜一疼。

“你確定嗎？”

與此同時，林聽刮在電腦上的郵箱響了一聲。

電話裏的人森森道：“不看你會後悔的。”

林聽走到電腦前，點開那封郵件。

像是預感到什麽，那一刻，心臟狂跳不止，當郵箱裏的畫面全部出現後，她的呼吸瞬間僵滯——

是兩年前，被交到宋美元手中的那些裸//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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