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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番外 酥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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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予第一次遇見唐弈是在額娘的承乾宮, 那時臨國的東倭起事, 她又從內閣大臣口中聽得佛郎機夷人在廣東沿海抓小孩吃小孩的傳聞, 因此時常把自己帶入這樣的情境之中,陷入難以擺脫的噩夢。

她把噩夢封函在心裏, 阿瑪跟額娘誰也鑿不開她的嘴, 但是有一個人可以, 那就是唐弈。

額娘追問她噩夢的時候, 她懊惱的揪著耳根哭了, 她覺得自己不夠勇敢,她覺得丟臉。然後他告訴她, 他可以趕走那些壞人,她莫名的信任她,請他跟她一起玩七巧板。

他不吝嗇口舌, 會陪她的天真幼稚談天說地,然後試圖探明她的心意, 她告訴他,“……那些壞人有大鐵鍋,有鐵刷刷, 抓到娃娃就燉成肉湯湯,他們晚上會來追我……”

鐵鍋, 鐵刷,稚子,綜合這些要素,唐弈判斷中蘇予噩夢中的壞人應該是綏安年間在廣東沿海橫行霸道的佛郎機夷人。

他告訴她, “格格無需害怕,臣會把那些壞人全部驅逐幹凈。”

“真的麽?哥哥要說話算話。”

“真的。臣絕不食言。”

他看著她用七巧板拼湊出的船型問:“格格喜歡船兒麽?”

她眼睫上還掛著淚珠,像草芥上攢聚的露水,搖了搖頭,又點頭,“阿瑪喜歡大寶船,阿瑪丟了船可傷心了,囡囡不想讓阿瑪傷心。”

她說的那座船是東倭在榮城擊毀的那一座,唐弈環顧四周,殿中唯有他們兩人,夏日的陽光刺眼,蘇予眼尾的淚光幾乎變得幹涸,他心裏做著鬥爭,最終還是壯著膽子探過身,用曲起的手指勾抹去了她的眼淚,“臣會把皇上的大寶船找回來的。”

“真的麽?”

“真的。”

很快也很簡單,兩人之間就這樣建立起了信任。大格格的貼身宮女疏影帶了兩份冰碗入殿,離開時攜著托盤向大格格行禮,笑道:“格格莫要貪多,不然會鬧肚子的。”

冰碗裏有菱角,雞米頭,蓮蓬子,小棗,香瓜,杏仁,鮮核桃仁……

一口下去,涼意解暑,萬般愜意,蘇予教養極好,吃了幾口真的就乖乖放下勺子,用兩汪清泉似的瞳仁望著他吃,他不在意什麽規矩,他長途跋涉又熱又餓,決定要把碗裏的所有都吞咽幹凈。

見他碗裏的嘎嘎棗先被挑揀完了,蘇予在羅漢床上跪坐起身,又執起勺子把自己碗裏的挑出來遞到他唇邊,笑嘻嘻的齜著小白牙,“哥哥吃我的嘎嘎棗!”

他有些懵,就這樣偷了她一顆棗子吃,然後又是一顆,小姑娘的笑塞了他滿心的甜糯。

出宮回到借宿兵部驛站的下榻之處,山海關總督唐銘問他今日的行程如何,他沒有把細節透露給父親聽,只道:“還好。”

為了唐家的那個爵位,父親在背後下足了功夫,入京之前他已經獲悉了宮中的一切,至於大格格,他知道她的名字,她的小字,甚至知道她的喜好,但是他不知道她的噩夢,原來小小年紀的她潛在的心思中也包含著家國之憂。

他為她許下了承諾,也決心要完成,既然要討取皇室的關心,那就貫徹到底。所以在南苑的閱兵儀式結尾時,他向皇帝提出了出征的情願,不是臨時起意,一時興起,而是出於少年時的深思熟慮。

他為自己的蓄謀已久付出了代價,禦前不能失儀,唐銘就把所有的怒火留為事後發作,唐弈吃了父親的一頓鞭子,“上戰場是要人命的事!就憑你的能耐,就是墳坑裏墊底的!”

唐弈扛著滿背火辣辣的傷口,垂下頭,“倘或如此,天子一言九鼎,皇上感念我唐氏一門忠烈,必會保我唐門享大名,阿瑪,您等兒子上戰場上把唐家的爵位重新掙回來!”

唐銘望著自己的兒子,悲憤咬牙,長嘆了口氣,摔下鞭子奪門而去。

威海衛大捷,朝中論功行賞,唐家得到了禦賜的丹書鐵券,終於獲取了朝廷授封的世職。但是爵位跟唐家二公子無關,唐弈是妾室庶子出身,多年來他在唐府充當的角色更像是唐銘的一位隨從,一名副將。

即使滿門榮光是禦口稱讚中“有勇有謀”的他憑借一腔忠勇賺來的,世子之位他也沒有任何資格繼承。他不爭不搶,默認世族中嚴明的秩序。

同時在見識過戰場上的風浪後,他的眼界得到了拓寬,他已經不滿足停留在山海關那道狹隘的天地中,於是他向朝中提出了留京的請求,威海衛的火攻法使他得到了皇帝的賞識,皇帝答應了他懇求,下旨親封他為禦前四品帶刀侍衛。

一切都是他先斬後奏,自作主張,唐銘毫無勸說的餘地,跟父親告別於京城德勝門處,他道:“唐家門楣覆起,兒子孝道已盡,今後想為自己賺個前程。”

唐銘拍拍他的肩頭,一掌下去有歉疚,有鼓勵,“京城的飯碗不是那麽好扒拉的,你小子好自為之。”

他並非急功近利之人,爭取功名需要等待時機,興祐帝勤政愛民,國政清明,接下來的時日大邧天下太平,河清海晏。國無戰事,疆場上暫無他效命的機會,況且他年齡尚輕,威海衛一役,撞上了幾分天賜東風的鴻運,若非如此,可能連留京的機會也無。

官場上,臣子是被挑揀的命運,他不急,緩下來看京城的雲綣雲舒,暮色四合,還有那一雙笑眼。

蘇予年幼時,根本不懂唐弈為她許下的諾言意味著什麽,直到懂事之後才知道,她的噩夢驅逐,是他在戰火紛飛中的奮勇殺敵。

唐弈的左耳耳垂在威海衛戰一役中被敵人的箭頭貫穿,成了一個豁口,但是在她眼中,他的不完美不對稱絲毫沒有影響到他的容貌。

讀書的痕跡很久就在他身上泯滅掉了,額下目光縱橫,是刀裁出的鋒芒,男兒有志配吳鉤,他就是那樣的人。

喜歡他的勇猛也好,有智也罷,一個人對一個人的著迷,很多時候完全不可自控,這是蘇予幼年起就養成的習性。

她閑時就來養心殿找阿瑪,阿瑪沒功夫陪她,她就乖乖呆在三希堂,趴在玻璃窗上靜靜望著檻墻外的禦前侍衛,看唐弈,看他腰間佩戴的那把彎刀。

等到侍衛處換值的時候,她就迫不及待從炕床上跳下身,跑到殿外纏著下值的他陪她玩。一站一熬就是半宿,雖然很疲累,但是面臨她的央求,他無法拒絕也不想拒絕。

那時她還是一個滿頭融毛的小姑娘,他輕輕一背就能把她馱在肩頭,她抱著他的頭盔,手指透過她的盔簾去摸他的耳朵,那裏不圓滿,蘇予撇著嘴,感到有些難過,“哥哥的耳朵折了。”

他說沒關系,“等臣將來做了將軍,耳朵就長出來了。”

她的靴頭在他胸前歡快的搖啊搖,“哥哥做了將軍,就是大英雄!”

於是他從她口中得到了一個稱謂“折耳將軍”,他不在意自己外貌上的損失,唯覺得她言語可愛。

從他的肩頭降落,蘇予撫他的腰刀,他從荷包裏取出隨扈時清新口氣所用的宮制桂花糖餵給她吃,她仰著小臉,糖塊鼓鼓的抵在臉頰一側,咧著牙笑,眼睛被日光曬得瞇起來,渾身上下毛絨絨的,像一只小貓。

他教她用七巧板拼出小魚,大雁,不過卻賦予了它們爛漫的名字,“沈魚落雁”,她追問,“沈魚是哪種魚?落雁是什麽雁?”

聽他解釋說沈魚和落雁都是誇女孩子漂亮的詞語,蘇予拽著他的手指道:“等囡囡長大了,變得漂亮了,嫁給哥哥做新娘子好不好,就像嬸嬸嫁給七叔那樣,嬸嬸的紅裙子可漂亮啦!”

童言無忌,大概沒有人會當真,他隨口符合她說好,她很高興,糖塊融化在心底,滿口桂花飄香。

他是看著宮檐下的她一天一天長大的,到了蘇予六歲開蒙的年齡,她跟大阿哥被皇帝封了公主,親王。那時他的內心有了警覺,這幾年他陪伴的那個小姑娘是大邧的長公主,一國明珠。

稱謂由“格格”變成了“公主”,她還是像以前那樣從上書房讀書後,有空了就來找他玩,偶爾宗人府主事五額駙譚鴻入宮面聖商議政務,會為長公主捎一匣信遠齋的冰糖葫蘆。

蘇予就揣著匣子來找他,把那一口酸甜分享給他,這些年他也長高了,侍衛處的盔甲穿在身上很合身,不會因為過大而顯得拖沓。

她墊著腳用竹簽紮一顆山裏紅餵到他嘴裏,天氣暖和的時候有融化的糖絲流下沾到了他的下頜上,她用自己龍華領巾的端頭把他的下巴擦幹凈,然後又是露著小白牙笑。

遠遠看到階下有人來了,蘇予趕忙上去請安,皇後走上丹墀,看到她雪白的圍脖上印著糖漬,眉頭蹙了起來,“囡囡都讀書學習了,吃顆糖還漏嘴呢,以後額娘不準你帶龍華了。”

她抱著皇後的胳膊撒嬌,“額娘,我想帶龍華。”

皇後牽著她的手往殿裏走,“天氣這樣暖和,囡囡臭美什麽呢,再捂要捂出痱子的。”

她被皇後拎著匆匆經過他,短暫的一瞬也不忘沖他眨眨眼睛,滿頭濃密的鴉發,怡親王送給她的那只猴頭簪也幾乎被隱沒在那片發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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