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番外 酥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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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予幼時跟皇後長得像, 後來出落成自己獨樹一幟的美, 那頭曼麗烏黑的鬢發經過時會讓人不自覺的追隨她的背影, 正面視來,玉肌濃發, 粉香一雙桃花眼, 一顰一笑含著一種遏人鼻息的壓制力。

夏日炎炎, 一天他在養心殿門前值守, 見到階下她來, 眼前蒼茫的熱被蕩滌幹凈,那一刻他突然意識到她長大了。

她走到他面前, 有所瞻顧,垂著眼睫欲言又止,唇口含櫻, 呼吸都帶著甜香,“哥哥下了值等我。”

她丟下這樣一句話就去養心殿找皇帝了, 留下他在原地汗流浹背,周圍幾個禦前侍衛的眼光時有時無的朝他瞥過來,有明顯調侃的意味。

能跟長公主建立情誼, 是很多人不敢肖想的事,唐弈少年時會為此殊榮感到驕傲, 如今早已成年,她及笄時,他已經二十五了,年少時的狂妄壓在心底化成了一聲嘆息。

蘇予入殿後見皇帝伏於桌案前忙碌, 沒有出聲打擾而是坐在南窗下望著窗外發怔,皇帝停筆後看著窗邊那抹剪影,想到了很多年前剛入宮時的皇後,歲月不饒人,一轉眼他的掌上明珠也長成亭亭玉立的姑娘了。

皇帝問她前來所為何事,蘇予笑問:“阿瑪,今天我們要去哪裏避暑,還行圍麽?”

皇帝問:“囡囡想去哪裏?”

蘇予起身走到禦案前,親手為阿瑪斟了杯茶,撒嬌似的道:“一般不都是去熱河麽?今年還有例外麽?”

皇帝從她手裏接過茶盅,“沒例外,那就依囡囡的心意,今年朕遵循舊例巡查熱河,秋狄還設在木蘭圍場吧。”

蘇予很高興,卻撅起了嘴,“兒臣已經長大了,阿瑪不要再叫我囡囡了。”

皇帝失笑,在心裏她永遠是臥在他懷裏的那個奶娃娃,便道:“長大了怎麽還纏著你七叔給你買簪花呢?管你姑丈要糖葫蘆吃呢?”

蘇予憤憤的哼了聲,“愛好是戒不掉的,反正兒臣就是長大了,你這個萬歲爺今後不準再叫我小字了。”

“難啊,”皇帝又提筆去鉆研折子了,“叫了十幾年,猛的一下讓阿瑪改口,一時半會哪裏能改的過來?”

蘇予輕輕點他的腦門,“額娘說的沒錯,阿瑪就是個老倔頭!”

皇帝不滿的哼了聲,“皇後才是個吃裏扒外的,朕處處依著她,末了也落不著好名聲。”

蘇予咬著一口皙白貝齒,嘻嘻的笑,“我這就告訴額娘去,阿瑪敢罵皇後吃裏扒外。”

“你說去,”皇帝指尖朱筆連連勾畫著,“朕覺得在南苑行圍也不錯。”

蘇予一聽慌忙服軟,“阿瑪不能反悔,兒臣哪敢在皇後娘娘面前告您的黑狀?都是玩笑話。”

父女說笑一陣,蘇予心滿意足的離開了養心殿,皇帝沒有深究她鐘情於木蘭圍場的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裏是唐弈教她騎馬射箭的地方,那裏天地廣闊可以避開一些無法追究的宮規,她可以像幼年時那樣與他親密無間的在一起玩耍。

出了殿剛好趕上他下值,蘇予從疏影手中接過自己一早就準備好的食盒陪他往侍衛處值廬,在內右門的陰影後,她從食盒中取出一份冰碗讓他吃,仰著眉眼笑,“這是我親手做的,裏面的菱角和雞米頭是阿瑪的舊邸恭親王府什剎海那面結出的菱角和雞米頭,還有北海的蓮蓬子,嘎嘎棗是樂陵的特產,湯水是我剛跟嬸嬸新學的解暑方子。”

皇室中的女人,蘇予最敬佩的人是怡親王福晉太醫院醫士蘇煙琢蘇大人,讀書後她閑時就纏著嬸嬸教她醫術,起初她學醫的目的很簡單,是想讓折耳將軍的耳垂重新長出來,後來識得年幼想法天真後,也沒有放棄醫學,雖然醫術不如太醫院醫士高深,足以應對傷寒跌打的普通病癥。

唐弈吃了冰碗,心底卻並沒有降溫,隔著碗沿,可以看到她滿眼的期待,他垂下眼隔絕她的目光,把碗裏吃得一幹二凈,誠心誠意的讚揚道:“味道甚好,比上次的還要美味,謝謝公主垂念,今後別在為了臣這般辛苦自己。”

她開心的搖著頭,然後輕輕的咬唇,“這有什麽辛苦的,只要哥哥喜歡吃就好。”

唐弈胸腹中瘋狂灼燒著,面對她伸過來幫他擦汗的手,他鬼使神差般的摘到了自己掌心裏,她握著手絹,他含著她的手背卻始終不能握緊,他想但是不能。

那五根玉雕似的手指微微泛著涼意,在他掌心靜靜躺著,他忍不住用拇指輕輕觸她腕間青翠的脈絡,蘇予鬢角也生了汗,兩人在一起時,她是主動的那一方,“哥哥,”她面紅耳赤的望著他,把櫻唇咬得嫣紅,“我長大了。”

唐弈耳中充斥著聒噪的蟬鳴,他聽懂了她的暗示,面前的長公主在向他告白,她正處及笄年華,十幾年的相伴,他們之間的感情並不純粹,漸漸超出了或親或友的邊界,難以抑制所以就順其自然的縱容,最終過渡成了風情月意。

然而他卻要面對一個現實,他同她判若霄壤,蘇予一眼望穿的感情,唐弈卻未能完全感同身受,明明與她近在咫尺,卻不啻於隔著蓬山萬重。

沒有身份地位,他憑借何種資本去回應她的感情?

“公主,”他松下肩,緩緩放開了她的手,“天熱,請您回去吧。”

她的手空蕩蕩的垂落下去,他不忍視她的表情,痛下心轉身離開,六月間裹著盔甲的心像一頭栽進了冰窖裏。

蘇予傻傻站在原地望著他走遠,出了巷門一拐不見了蹤影,這跟她期望中的結果大相徑庭,手心還殘留著他的餘溫,她緊緊攥起來,卻什麽都抓不住。

她知道他聽懂了她的暗示,在她面前他從來都是坦然的,這一次神色卻有了躲閃,她鼓足勇氣,希望得到同等奮不顧身的回應,卻只等來了一句拒絕。

她年少無知那時對他多次苛求,他往往犧牲自己休憩的時間陪她玩樂,如今在她看來答案如此明晰的請求,他卻選擇了搪塞,甚至未留給她任何追問的機會。

蘇予困惑不解,還覺得有些丟臉,回到寢宮後坐在窗前委屈的哭了起來,疏影如何勸都勸不好,那雙眼睛不及半刻就哭的紅腫。

唐弈往值廬的方向走,廊子下一幫侍衛看到他呼啦一下作鳥獸散,養心殿值廬和內右門就隔著一道墻,這群人好奇心作祟,蹲在墻角定然已經把方才的一切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頜角緊繃,看著那一張張佯裝望天的臉哂笑道:“大熱天的,各位在這曬暖呢!”

被他戳穿訓話,一幫人臉色訕然,有人上來拍他的肩:“這樣鬧就沒意思了,駙馬爺的前程要鬧沒了。”

見他面上竄出莫名的火氣,又有人出聲道:“自己不識好歹沖弟兄們發什麽脾氣?這些年跟長公主眉來眼去的是你唐弈,跟人長公主有馱脖兒情分的人也是你,敢做不敢當,當初何必招惹?是你能隨便招惹的人麽?”

他跟蘇予沒有刻意偽裝過他們之間蔓生出的感情,事到如今在一些外人眼中也開始出現破綻,成了公認的事實。唐弈覺得那句嗆他的話沒有錯,甚至一針見血,如果不能對她負責,他又何必付出,又何必默認她的付出,把她置身於在兩情相悅的氛圍裏,回頭又告訴她這是一場錯覺,她的心裏該有多難受。

唐弈懊悔不已,其實他早就應該斷絕兩人之間的相互靠近,但是他沒有,他猶豫過,但是那樣一雙笑眼如何讓人回避?

夜色降臨,他站在廊間裏望著天際錯落有致的宮檐發楞,宮裏的點燈嬤嬤進殿為他們侍衛處發放夏用的被褥靴襪,經常跟侍衛處打交道的姜嬤嬤隨口跟他問好,“唐大人晚上還看星星麽?”

這是打聽他夜間是否值守的逗趣問法,唐弈回過神來笑,“今天晚上不用了。”

寒暄過後,姜嬤嬤就要下階走了卻被身後一人開口叫住了,唐弈追進一步,“我有件事想要拜托嬤嬤,請您務必答應。”

於是由姜嬤嬤做傳話人,夜色更深一些的時候,蘇予收到了一個象牙雕夔龍紋的香匣,那是她端午那時送給他的掛墜,裏面驅蚊驅邪的藥物是她從太醫院怡親王福晉那裏討到的上等藥材,彌月後香味仍舊不減。

蘇予灰心的嗚咽,“他……他怎麽能這樣狠心……這是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香匣……子……子彥管我要……我……我都沒給他……”

長公主哭的太痛最後甚至於幹噦起來,疏影真是又恨又惱,撫著她的背安慰道:“依奴才說,那唐弈也太過自命不凡了些!就憑萬歲爺早年誇他是少年英雄,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把公主的感情玩弄於股掌之中,公主冒著暑熱給他做的冰碗,奴才瞧他吃得挺香,抹抹嘴就什麽都不認了!有這麽做人的麽?沒擔當!不負責任!”

蘇予痛徹心扉,自小她備受寵愛,無人敢跟她說半個不字,但是她沒有恃寵而驕,皇後教導她要懂得進退,她謹記額娘的教誨,待人接物都合理掌握分寸。唯獨對他,她不知如何收斂,付出的都是真心。

原來她以為的真,不過是他營造出來的鏡花水月,她壯著膽子一捅,就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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