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番外 煙延(一)

關燈
興祐二年, 夏, 煙琢隨聖駕來到了京城, 獲得了在禦藥房當差的機會。不出一日她便在禦藥房,太醫院這兩處地方聲名大噪, 原因是在蘇州那時她治好了皇後所患的天花痘疹, 侍駕的太醫們口口相傳, 她就出了名。

在禦藥房任職的同時, 她也隨著太醫院醫學館的學生們一起學習, 其他學館的學生在宮外有專門的住所,但都是男學生, 她不便與之同住。

皇後要在後宮為她安排下榻之處,但後宮畢竟是皇帝嬪妃的住所,長居後宮不僅對自己, 對帝後的名分上也是一種窒礙。於是她的總管內務府大臣怡親王就承擔起了為她安排棲息之所的責任。

最後選址選在了德勝門正南半截胡同裏的一處三進三出的宅院,對她來說綽綽有餘, 她遲疑的道:“這裏距宮城太遠了,我算了算坐馬車大概也要走半個時辰,我沒有馬車, 也沒有租用房屋的銀兩,這個地方不合適。”

怡親王唔了聲, “這個不成問題,我王府就在隔壁,往東就是什剎海六爺潛邸之處恭親王府,當時建府時就想著能跟六哥住的近一些, 沒事找他喝酒去,不想皇阿瑪走的倉促,六哥搬進宮裏,這塊地方只餘下我一人了。你放心,今後每天我帶你上衙下衙,你用我的馬車,至於這處房屋的租金,我先替你交付著,等你將來攢下俸祿再還給我。”

煙琢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皇城邊的房價貴得超乎想象,擇遠就近都不是初入京城,一窮二白的她能負擔的起的。不是任誰都有在京城漂流的資本,她應該算說是幸運的,至少不用為了住所發愁。

就這樣她暫時接受了他的好意,兩個人做了鄰居,一起晨出夜歸,夏天吃了一路暑熱就到他王府北面的積水潭吹吹涼,有時他會邀請她到他王府中用膳,有時她會下廚做自己擅長的小菜招待他。

就這樣在京城的西北一隅,他們相互陪伴著,除了白鴿他有了另外一個玩伴,而她的抱負也有了得以紮根生長的沃土。

後來皇後被她診斷出了身孕,入圓明園避暑後又被診斷出了是一雙龍鳳,闔宮上下都在為這件事高興的同時,也在為禮親王一案而感到憂心。

煙琢隨怡親王一起到宗人府空房看望禮親王,所謂空房是□□皇室罪犯的地方,禮親王被圈禁空房後,與外界完全隔絕開來,除了在日常生活上給予優待之外,其他方面與罪犯相仿,犯罪嚴重者同樣要施用刑具進行懲罰。

禁錮中的禮親王鬧了痢疾,被煙琢幾次行醫治好了身子,怡親王眼睛憋得通紅,望著垂頭喪氣的禮親王道:“四哥並非兇險頑劣,狂妄放縱之人,怎的這樣糊塗,自己受苦受罪不說,也連累的家人為此生出間隙,太妃娘娘整日以淚洗面,老祖宗自六哥南巡回來之後就閉門不出,六哥眼下也是左右為難,從輕發落是他不行法紀,反之是他不講情理,無視倫常。朝廷彈劾四哥的折子日夜相逼,四哥,你說,我們該怎麽辦?”

“承延,”禮親王嘆了獄中潮濕的一口氣,“此事是四哥做的不對,你回頭替我勸勸大家夥,別為了我一人大動幹戈,不值。這案子的後果讓我一人承擔就夠了。四哥謝謝你,還願意來獄中來瞧我。”

從昏暗壓抑的牢房中走出,兩人雙雙在赤紅艷陽下呼出一口濁氣,怡親王看向身側那個年幼的姑娘,面色被牢籠中那一方天地剝奪了新鮮紅潤,顯得蒼白無助。

他拉起她的手,挺拔的腰身遮擋在她面前,為她辟出一道陰涼,隔絕了燥熱。在痛失親情的邊緣徘徊,他拼命想要抓握住什麽,什麽都好。

“走吧,”他說:“我們回家。”

這句話成了兩人之間的一種默契和約定,之前是他等她下值,每天傍晚她從禦藥房出來,都會看到乾清門上他獨立的身影,有時會被晚霞拉長,有時會被玉雪浸染。

內務府在宮城西南處,到乾清門是走了回頭路,是怡親王心甘情願多餘走出的一段距離。煙琢漸漸地覺得心有不忍,後來換成了她前來等他,她爭取早些比他下值,在內務府庫的東側的右翼門等候,然後穿過十八棵槐,跨過斷虹橋,從西華門出宮。

兩人成雙入對的身影,在各門上侍衛,太監,宮女的眼中形成了印象,日久就有了傳言,傳言怡親王福晉之位有了歸屬,而她就是那個人選。

煙琢聽聞後並不當真,那個笑起來目露風華,口吐華章的王爺她不敢肖想,她是他的房客,她是他的下屬,僅此而已。

她並沒有充裕的時間去思考他對她的善意從何而來,皇後的龍鳳胎降世後,朝廷開了恩科,本來每隔三年由禮部堂官主理遴選醫士的考試變成了一年一考,選拔的制度是二季考,於仲春仲秋時考。

子彥,蘇予的生辰是正月十五,仲春的考試準備起來時間太過倉促,朝廷安排在仲秋時舉行。煙琢的精力全部都轉移到了這件事情上來。

醫學館的考試先由太醫院堂官從《內經》,《難經》,《脈經》,《本草經》及各科重要方書中出題做論,分別等第,申明禮部註冊,然後再統由禮部堂官會同太醫院院使,院判面試,從《醫宗金鑒》,《傷寒論》,《金匱要略》等多本醫書上出題。

除了禦藥房的差事,煙琢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作了學習上,怡親王經常到她的宅院來陪她備考,那些醫理上的書籍枯燥,對外行人來說分外難懂。他卻有那份耐心陪她一起鉆研識記。

常常熬到油盡燈枯的時候,兩人頭對頭的打哈欠,然後互道一句辛苦,各自沈入各自的夢境。習慣是一種讓人感到折磨的事情,偶爾怡親王因為交際應酬不曾出現在她的面前,她望著隔壁深夜裏的那盞燈亮起然後熄滅,會深感失落。

兩個人之間說過許多話,卻沒有一句事關自己。

仲秋迫近,她第一次向他坦明了自己心中的顧慮,“七爺,其實我很害怕,害怕自己會被篩選下去。我跟我祖父學習的那些醫術很多都是野路子。”

夜間的燈光下,他神色還是一如既往的皎然,翻著手中的一本醫書瞥眼看了過來,眼尾有光,而且無關驚訝,“若是如此,我們可以想別的辦法,太醫院遴選醫士也並非考取這一條路,其一,醫家世襲醫職古來有之,但蘇家並未有在朝為官的醫士,你無職可以世襲,這條道路暫不可取。其二,太醫院的很多醫士是通過征召保送的方式入仕。你精通醫理,又療疾有效,這是有目共睹的事實,我可以保奏,引薦你入太醫院供職。再者,就是捐納補任,用錢糧來獲取官職。如果你想走捐官這條路,我可以為你納粟入貲。”

怡親王財大氣粗,不僅肯為她承擔房租,還肯為她捐官,煙琢對抗著腦海中的驚濤駭浪,雙手湊著下巴搖了搖頭,“聽上去好像都不是光明正大的正經門路,我還是自己考吧。謝謝七爺。”

不願走捷徑的年輕姑娘想在男人堆裏拼出一條路有所建樹,即使實力允許,但想法些許天真。幸好有他在,可以處處維護她,怡親王洋洋自得的想,雖然她尚未意識到這一點。

他視線在醫術書的字裏行間游走,卻是不知所雲,還要裝出一副認真的心情和對那些醫理有所悟的態度,對著書頁假惺惺的點頭,慵懶的道:“那便隨你的意好了。”

煙琢望著他輕聲發笑,指指他的掌心道:“七爺書拿反了。”

怡親王啪地一下合上書,擡手尷尬的刮了刮鼻梁,起身道:“那什麽,時候不早了,我先回正殿……先回王府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從她的房門走出,踏進一片月色中,怡親王望月興嘆,什麽時候這個小姑娘才能長大,才能解人間風情?

仲秋八月,太醫院的科考開始了,煙琢一舉拔得頭魁通過了科題選拔,最後站在了面考的殿堂中。

怡親王作為主考的官員之一出現在她面前,他事先並未跟她透漏過相關風聲,她心裏突然慌亂了起來,他神態看起來與往常不同,跟身邊其他官員一樣極具威嚴,窗外一束光斜照進來,模糊了他半張臉,他調整坐姿從光暈中走出,一眼便鉗住了她的心神。

她垂眼斬斷他的視線,耳根又癢又熱,想要去抓撓,卻又擔心自己的儀態,竭力回憶著她這段時間來一直溫習的醫理用作分神,她下的水磨工夫不能付諸東流。

她有些手足無措,兩手緊緊攥握了起來,應該還是緊張了,十三豆蔻年華的姑娘立在殿中與一群男人抗衡,身邊那幾個大臣心中所感不為人知,怡親王把玩著手中未蘸墨的毛筆,在心頭撩起了一絲憐香惜玉的情味。

兩人的眉眼相照只在一瞬,面考開始後,戶部堂官扶了下鼻梁上禦賜的玻璃眼鏡,問向下首:“風寒與瘟疫之癥如何分辨?請姑娘甄別。”

煙琢手心冒著汗,甚至有些微微發顫,雖然答案呼之欲出,卻因一位熟人的審視變得有些難以出口,平日裏他也經常陪她做這樣一問一答的演練,可今日的情形卻莫名讓她感到窘迫。

她又偷偷斜睨他一眼,怡親王悠然轉著筆,容那筆管在他指間來回翻轉,玩的好像上了頭入了神沒有再盯著她,煙琢頓時放松下來,略略梳理了措辭回道:“回大人,瘟疫之脈,傳變後與風寒頗同,初起時與風寒迥別。風寒從皮毛而入,一,二日脈多浮,或兼緊,兼緩,兼洪而皆浮。迨傳入裏,始不見浮脈,其至數亦清楚而不模糊。瘟疫從中道而變,自裏出表,一,二日脈多沈。迨自裏出表,脈始不沈,乃不浮,不沈而數,或兼弦……”

怡親王知道她懂得這一辯題而且能夠完整作答,他陪著她不知操練了多少遍,所以他並沒有關註她言語的內容,而是凝神細聽她的嗓音,沈穩大方,但還是少女那般瓏璁的聲口,這讓他想起了在蘇州那時她唱得那曲白娘子。

作為上司,他欣賞她的才能,不知出於何種角度,他聽她朱唇觸碰的聲響竟然聽上了癮。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評論我都看了,再次感謝支持!

早些休息,晚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