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番外 煙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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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筆, 眼睛微瞇起來, 望著一束秋光橫亙在眼前出神, 其中萬千塵屑飛舞,耳邊溪水潺潺。

對於煙琢來說, 難的不是那些辯題, 難的是抵抗高堂之上的他, 她很想把他當做普通堂官來看, 盡力了卻也難為。以他的身份出現在這裏並不突兀, 但是映照在她眼底的那雙眉眼卻分外鮮明,難以忽視。

她對答如流的結果是以一甲的名次入職太醫院婦科道, 放榜那日她迫不及待的去內務府衙門找他,歡欣雀躍起來就拔高了個頭,好像這樣就能離他的笑意更近一些。

他卯足勁, 在她額頭彈了個榧子,這一下似乎把她點得開竅了些, 仰著臉激動的說,“……謝謝七爺,我能取得今天的成就有你多半的功勞……”

他與有榮焉, 心裏很誠實的默認,嘴上佯裝謙虛的說:“不敢當, 不敢當。”

她的喜悅始終不能與他靠得太近,他胸前那枚龍頭讓她望而卻步,莽撞之下拉緊他的手也慌忙松了開來。

他有種想要找回她手心溫度的沖動,想了想還是作罷, 她還小。

這一樁喜事也意味著分別,太醫院位於正陽門以北與三省六部衙門相鄰,反正是在宮外,他們當差的地方從此隔著太廟,社稷壇,還有無數道宮門,但是約定卻沒有改變,一切如常。有時是她在西華門等他下值,有時是他在戶部與太醫院拼出的胡同口等她下值。

花葉落滿宮檐,溫風在兩人眉間穿梭。然後是大雪封路,她跟著他在巷尾走出深深淺淺的痕跡。

四季輪回,他弱冠後的一年,是她的及笄之年。

煙琢以榜首的名次任職太醫院後,主攻的是婦科道,之前又有為皇後問診療疾的資歷,這使得她逐漸成為了後宮炙手可熱的醫士。後宮女眷與她之間沒有性別的障礙,談起婦科上的疾病也就沖破了窒塞,不必再使用隱晦的言辭描述病狀進而去維護身為病患的身份和面子。

再者又因她醫術確實精湛,許多宗室,富家世族的女眷也慕名請她調理身子,如此一來,煙琢的人脈也越來越廣,夫人太太們以脈金致酬,出手都很闊綽,煙琢有薪俸入賬,也有外差滋養,積蓄愈發的豐厚起來,她終於還得起怡親王的租金了。

然而怡親王卻百般推拒,拒絕了她的還賬,“你現在也長大了,有錢了給自己存些嫁妝吧。這套宅子的主人跟我是老相識,要的是一口賤價,這兩年的房租加在一起也值不了幾個錢,不必客氣。”

她心裏過意不去,找人打聽怡親王府附近的房源,想借此作為參照估個價把這個人情還回去,卻發現了一個打碎她腦殼的驚天大秘密。

兵部尚書夫人抓了把鹽炒瓜子剛打算嗑,猛的一下意識到煙琢在場,尷尬的松開了手,用手絹擦著掌心的碎屑,“你看,年紀大了,就容易忘事,姑娘前幾日剛提醒過我,瓜子裏的油脂大,吃了腦殼更疼的。”

面對煙琢的詢問,她噗的一下笑了,“咱們四九城的人誰不知道積水潭那片全都是怡親王的宅邸,你住在最南頭,應該是七爺王府的富春院,怡親王府風光最好的地界。姑娘仔細想一想,嫡親王府怎麽可能跟平頭百姓的宅院攪混在一起?”

煙琢方寸大亂,受人蒙騙的惱恨,對事實難以置信的驚訝,各種心緒亂燉,冒著冷汗還要在外人面前強裝笑臉。尚書夫人對她覺得栽面子的事反倒不以為然,望著手邊那盤瓜子,嘖嘖嘴說,“倒是我多嘴了,不過這也是遲早的事情嘛,怡親王府的租金到外人面前是天價,到姑娘這面情比金堅,還用算賬麽?等姑娘將來做了福晉,那積水潭一整片的花草樹木還不都是你一人的,對不對?”

煙琢茫然,熟人圈裏的眾人好像都默認了她是怡親王的福晉,這是她一直忽略的議論,忽略等同於縱容,又演化成了輿論中的事實。

尚書夫人還在誇她有福氣,“七爺還真是個心裏有活的,知道姑娘在外拋頭露面的辛苦,什麽都為你打點好了。”

煙琢心裏卻是截然相反的感受,從兵部尚書府回到家,她擡頭看正門的門頭,垂花檐下確實有匾額釘掛過的痕跡,不用猜,原來的位置上題的是“富春”二字。

她洩氣又惱火,沖進他的王府去跟他對峙,“……我卻不知七爺的心窟窿怎的那樣深?整整誆我了兩年,我現在好不容易在差事上有了些進益,現在卻沒了名聲,七爺到底安得什麽心?!”

她說著說著委屈的哭了起來,眼睛眉毛從兩年前描畫下來,越有了成熟的風韻,江南水鄉一把水做的骨頭,擁在懷裏就化了。

怡親王吃她一喝,覺得自己等待的時間已經夠長了,他們之前的情誼醇厚,卻還是封存在自己內心的密室中,只有打破這個局面,才能迸發出濃鮮香甜。

“我安的什麽心,你現在明白了麽?煙琢,做我的福晉吧。”

他期待的濃情蜜意沒有如期降臨,一汪水也有一汪水的韌性,颯起來就是狂風驟雨,嘩啦一下從他懷裏傾瀉出去,她惡狠狠的推開他,哭的鼻眼模糊,“你……你!你不要臉!是我愚蠢,沒有識破七爺這樣重的心眼!邧承延,你也太過自負了,我不是你手裏捏的糖人,任由你擺布,給我點好處,我就要對你百依百順,我才不要做你的福晉……”

她淚濺他的府門,離開時又回過身道:“我欠七爺的,會還給你的。”

怡親王心中經歷了一場雷轟閃掣的洗禮,懵在了原地,傻傻望著她走遠才如夢初醒,追上前去,富春院的大門卻緊緊的關閉了起來,不是暫時的,是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都對他禁閉了起來。

他這才意識到,可能一直是他一廂情願,自作多情。他傻頭傻腦的等她長大,他期望的回應全部都落了空。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他吃不到她親手腌制的那種皮綠瓤紫紅的水蘿蔔,就連到她面前檢討反省一下自己對她不尊重的機會都未能掌握到。她拒絕與他同行,與他共度之前那樣的時光。

丟棄掉兩年晝夜相攜培養出的習慣,心裏就變成了曠野荒山,眼前的草長鶯飛也無法在其中生存。

苦惱了一些時日,皇帝秘密接見他,給他下發了旨意,讓他去山東巡查軍防,巡查各大海關的炮臺。

議事的地點在養心殿勤政親賢殿,皇帝的寶貝女兒蘇予坐在禦案上把阿瑪的折子一本一本整整齊齊摞起來,等阿瑪批完一本就遞出一本。見七叔來了,張著手臂讓七叔抱,怡親王抱著侄女做在圈椅裏,小姑娘玩著他腰間的荷包入了迷。

聽皇帝道明旨意,他答應的幹脆,去就去,也許海邊的風能把他吹得清醒一些,“七叔要去山東了,”他逗著懷裏的小姑娘,“囡囡想要什麽,七叔回來捎給你。”

蘇予丟開他的荷包,歪著頭揪了揪自己小小的發髻,“囡囡想要……想要簪發發……”

兩歲的孩子偶爾還有些口齒不清,叔侄之間感情親密,怡親王一聽就明白,刮著她的小臉蛋說:“囡囡想要簪花花是不是,等著七叔給你買,囡囡多吃些飯,多長些頭發,就不覺得簪花花沈了……”

怡親王對待孩子比皇帝有天賦也要高明的多,皇帝沈溺於政務之中,並未留意叔侄二人之間嘀咕的內容,擇了一個間隙從奏折累積的紙山中望了過來,“這兩日朕收到了都察院彈劾你的折子,到底怎麽回事?你趕緊處理幹凈。”

怡親王自從當差以來,從未獲取過彈劾,這是他為官多年引以為傲的事情,猛然間聽到這樣的消息,像是受了奇恥大辱,起身走到禦案前質問:“誰閑著沒事了彈劾我?我犯了什麽錯錯?折子呢?皇兄給臣弟看看?”

皇帝從紙堆中抽出一本奏折摔在他面前,從他懷裏挖出蘇予攏到自己懷中,擡擡下巴,“你看吧。”

翻看著奏折上什麽“圈養幼女,私養外宅”等不堪入目的陳奏,怡親王驚疑不定,眉宇間怒火叢生,“這簡直是誹謗?!我何時做過這樣的事情?!”

皇帝居高臨下的蔑視他,“邧承延,事到如今你還嘴硬?蘇煙琢這茬怎麽說?你敢說自己是完全蒙冤的麽?”

怡親王訝異的啊了聲,“不是,這算麽?我想不明白了,怎麽沒人表彰我照看孤女,提攜下屬呢?”

皇帝抱著女兒不好動作,不然就用手指戳他的腦袋了,“有你這樣提攜下屬的?提攜到自己宅院裏去了?兩年了,朕都不知情,那蘇煙琢父母健在,怎麽就是孤女了?你玷汙人女兒家的聲譽,趕緊去山東避避風頭吧,京城這面朕幫你協調。”

怡親王翻找著禦案上的其他奏折,“皇兄還有臉說我呢,您當初接皇後娘娘入京那時,什麽名分沒有,不也直接讓人家住進你那錫慶殿了麽?怎麽什麽事到您這成,到我那就行不通了?”

皇帝要被他氣死了,“你聽誰道聽途說的?朕何時做過這樣的事?”

怡親王擡頭看看他,又用下巴指指蘇予,“當著囡囡的面,皇兄睜著眼說瞎話,您臉皮真厚。”

皇帝想抽他,奈何當著蘇予的面不好動手,怡親王所說確實也是曾經發生過的事實,他不能反駁自己內心中鑒定為光輝歷史的那段過往,便悻悻然哼了聲道:“誰讓你小子跟著朕學的?活該你的。”

怡親王心煩意亂,跟皇帝鬥著嘴問,“皇兄,還有其他折子沒?都拿出來讓臣弟看看。”

皇帝喝止他,“別亂翻!囡囡好不容易才整理好的,沒了,就這一本。”

怡親王咬牙切齒,又拿起那本奏折找到了折子上的署名“都察院京畿道監察禦史兼 稽查內務府禦史處禦史裴賢”。

原來是稽查內務府禦史處上奏的折子,他呵了聲道:“還真是盡職盡責啊,當真稽查到本王頭上來了,裴賢?這人誰啊,還身兼兩職呢,我怎麽沒有印象?”

皇帝冷聲道:“今年春闈朕欽點的科考狀元,入職不久,怎麽,你有意見?”

怡親王咬唇半晌,然後從口中放出一陣平緩的氣流,“臣弟不敢,皇兄放心,臣弟一定借東巡山東的機會深刻反省自己,糾正失謬!”

皇帝頷首,“這就對了,敷衍塞責不是我們皇室人的做派,從山東回來盡快給蘇煙琢換個住所,你要追姑娘就光明正大甚至花裏胡哨的追,不要搞這些虛頭巴腦的手段。”

怡親王連連應是,虛心受教,從養心殿出來又換了一副危險的面孔,隨侍的太監白鳴一看,這是主子爺心中有謀,腹中起詐的征兆,便上前一步,正中其下懷的問:“王爺有何吩咐?”

丹墀上的人遠望天邊,冷聲一笑,“去查,把裴賢上上下下,裏裏外外查透徹,看看他到底因何死死盯著我怡親王府的後宅不放,別人不管的閑事,他卻故意跟本王添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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