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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家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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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倭襲擊榮城後, 天象開始出現異常, 在大邧境內造成了一定的恐慌, 京城的市井坊間流言四起,紛紛傳說大邧年災月晦, 壽數將盡了。

皇帝背負著巨大的壓力, 攜領群臣前往天壇齋戒祭天, 檢討天子失德之處, 以祈求神靈賜福攘災。

郁兮私下裏會悄悄落淚, 皇帝哪裏有失德之處,一座王朝正當全盛, 多半都是他的功勞。皇帝繼位時,春秋方富,抱勵精圖治之大志。親政五年之間, 他勤於政務,洞悉世情, 關心農事收成,關心民間疾苦,他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 把權利的益處發揮到了極致,他不求任何名聲, 可是一旦朝國出了禍事,罵名四起,幾乎全部由他一人承擔。

皇帝對此無怨無悔,郁兮每次看到那副倦容卻心如刀絞, 她從未見過他熟睡的樣子,一有風吹草動就起身去往前朝,她總埋怨他過分消耗自己的精力,可是最終她還是要選擇成全他的理想。

齋戒回宮後,距離榮城事發已經過去了三個月,在這期間,各省沿海要隘由重兵把守,再無發生任何海寇襲擊的事件,局面好像一時風平浪靜了下來。

對此朝中出現了意見不一的聲音,部分大臣認為東倭察覺到大邧的海防力量後,不會再次無故尋釁滋事,另一部分看法認為榮城一戰僅僅是東倭的試探,其目的是為下一次的侵略做準備。

而皇帝本人的預測更傾向於後者,“東倭一族還是很有野心的,他們國家的天皇雖然威望崇高,不過卻沒有實權,軍權政權全部掌握在一國幕府將軍手中,將軍,將軍,手握招兵募馬的實力,滿腦子想的都是行軍打仗,擴充疆土,榮城一戰,讓那幫海寇也受了不小的損失,朕不信他們能善罷甘休。”

“萬歲爺,”郁兮滿臉顧慮,一邊研著墨,一邊道:“看來東倭戰術還是很高明的,他們不親自派兵出戰,而是雇傭我們大邧沿海流寇為他們刺探情報,這樣一來不管成敗,仍然保存住了自己的實力。”

皇帝微微嘆口氣,“所以朕豈能掉以輕心?”

這時三希堂那面傳來孩童的歡笑聲,郁兮跟皇帝相視,不約而同笑了起來,皇帝道:“朕很懷念子彥和蘇予還未出生以前那段紅袖添香的日子,那時候桓桓每天都陪著朕一起處理政務,在那之後桓桓也忙了,從此這養心殿只剩下了朕孤身一人。”

“我這不是來了麽,”郁兮撒嬌似的,用腰肢蹭蹭他的胳膊,“現在他們兩個小家夥也長大了一些,今後我空閑日子也會越來越多的,我天天陪著萬歲爺,給萬歲爺端茶研磨。”

皇帝放下筆,端起茶細品,“時間過得可真快,朕馬上就到而立之年了。”

郁兮笑道:“三十而立,還有三年呢。”

皇帝搖搖頭感慨,“子彥,囡囡這三年不也是一眨眼就過來了。”

“萬歲爺,”郁兮彎下腰摟住他的脖子,嬌滴滴的道:“日子過得再快,有我在呢,有我陪著你一起慢慢變老呢。”

有了這樣一個承諾,對歲月無情的深懼好像也就不以為然了。就像春天的風含著花草的馨香,撫唇而過,會在舌腔裏留下一股清甜,也就忘記了初春時的寒風料峭。

四月的一天,郁兮一早用過早膳就帶著子彥,蘇予前往養心殿,照舊把兩個小人撇在三希堂讓書房的女官似雲照應,然後就輾轉到勤政親賢殿去看望皇帝。

剛走到殿門口就聽到內間“嘩啦”一聲碎瓷的聲響,然後就是皇帝的一句怒吼,“都給朕滾!”

急促的一陣靴履與地磚的摩擦聲,殿中伺候的太監們都灰溜溜的撤了出來。皇帝不是暴怒無常的脾氣,能讓他如此著急上火的罪魁禍首,只能是政務方面的不稱心不如意。

郁兮停下了步子,低頭看到地磚裏自己的倒影,滿鬢疊翠,鳳冠崢嶸,又回身看遠處那一脈一脈綿延起伏的殿脊,她站的這樣高,看的這樣遠,卻有種無能為力的感覺。她為宗社繁衍皇嗣,她盡心竭力輔佐那位萬萬人之上的君主,她想討這座江山社稷的歡心,做一位與皇帝並肩而行的賢後。

但偶爾她難以克制自己的私心,她的萬歲爺啊,是她兩個孩子的父親,是她夜裏安眠的一處港灣。風雨來了,除了她,誰還能理解他的焦灼和懼怕,他心底縱然翻江倒海,站起來便是一方屋檐,是千軍萬馬,是穩定乾坤的那座基石。

他是一個人,可是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在內,把皇帝視作了支撐大邧宸宇的那根椽木,殊不知再厚重的屋脊,也有在暴雨中動搖的時候。

見她在門外站著,周驛上前行禮,一段時間的煎熬,禦前太監的面態也蒼老了不少,叫了聲“皇後娘娘……”,其後的話卻是欲言又止。

郁兮點點頭,“我知道。你們在這裏侯著,我去瞧瞧萬歲爺。”

進了殿門,這次她沒有放緩腳步,鞋底叩在地磚上研磨出聲響,她想讓他知道她來了。皇帝似乎知道是她來了,所有的疲憊不堪,灰心喪氣也就不再遮掩,不再刻意維護在眾人面前那副巍然挺立的姿態,把面容撐在禦案前只是沈默著。

透過他額頭五指的間隙,郁兮看到了一雙低垂的眼眸,暫時遮掩了意氣,只是發怔。她走近在他手邊重新斟了杯熱茶,“萬歲爺喝口茶,醒醒神吧。”

皇帝沈默不應,郁兮鼻尖紅紅的,走到殿中蹲下身,把地上的碎瓷一片一片撿起來,放到托盤裏,“桓桓……”他終於還是開了口,嗓音低沈在空寂的大殿中回響,“你放著,隨後讓他們收拾,當心紮到手。”

郁兮端起托盤放到一旁的茶幾上,踢開腳邊一片碎瓷,走過來蹲下身枕在他的膝頭上,有無聲的淚從眼角滑下,滲透進他龍袍上繡紋的紋理中,她撫平他膝頭褶皺起來的下擺,笑道:“我就知道萬歲爺心疼我。”

皇帝垂下的一手撫她的眼尾,“既然知道,就快起來,蹲久了,腿就麻了。”

郁兮借他掌心的力道起身,繞到他身後輕輕揉捏他肩,“萬歲爺累了,就歇一歇,忙久了,心就木了。”

皇帝緊繃的神經逐漸放松下來,他心神失去方向的時候,總能被她準確撥調到一個舒適的層面上,身處其中他可以從狹窄的罅隙間喘上一口氣,在溺水的邊緣獲救上岸。“桓桓,”他拉住肩頭她的手,“陪朕去三希堂,朕想陪兩個孩子玩一會。”

皇帝出現在三希堂門口的時候,剛蹲下身胸口就收獲了兩個結結實實的撞擊,子彥,蘇予沖上來跟阿瑪撞了個滿懷。

他一手抱著兒子,一手抱著女兒在椅榻上坐下身,父子父女三人脫下靴在一起玩鬧,蘇予對七巧板情有獨鐘,那七塊木板在她小手中玲瓏萬千,單是船形,就有好幾種拼法,一眨眼的功夫就能造好一座船,造好後就送給阿瑪。

“他們說阿瑪前段時間丟了座船,”蘇予提著小甜嗓,一邊忙碌,一邊自言自語的道:“囡囡做船送給阿瑪……”

“……阿瑪,你看,這個是煤船,這個是鹽船,這個是糧船,囡囡都送給阿瑪,這樣阿瑪就不傷心啦……”

蘇予濃密的睫毛化成兩張蝶翅,上下翻飛,水汪汪的瞳仁裏倒映著帆影玉棹,皇帝的一顆心要化了,他的掌上明珠,未經擦拭就盈盈泛出光澤,小小年紀就有一顆玲瓏剔透的心。

他刮她紅撲撲的小臉蛋兒,“阿瑪考考囡囡,囡囡說的那些船都是幹什麽用的?”

蘇予抵著小腦袋想了想,從最簡單的開始說起,“糧船是拉早飯,午飯,晚飯的大寶船,鹽船……鹽船就是……”她的小嘴嘬著,好像不知道該怎麽準確描述,就把眉毛鼻子眼全部都揪在一起,裝出一副痛苦的樣子,吐了吐舌頭說,“……就是很鹹很鹹的雪花花!一到冬天,房頂上地上全都是!雪花花吃多了,就會變成啞巴……”

鹽吃多了會變成啞巴?皇帝忍俊不禁,看向郁兮,“這都是誰教的?”

郁兮也忍不住笑,“萬歲爺可別怪罪我,我可沒這樣教過你的小心肝。”

皇帝說:“那沒跑了,肯定是承延那小子。”

郁兮添了杯茶遞給他,“威海衛海邊風大,萬歲爺少說一句,省的七爺打噴嚏受涼。”

皇帝剛抿進的一口茶險些從鼻腔裏噴出來,笑道,“好,朕不說他了,把他說病了,誰給我們家囡囡送簪花呢。”

最後說到煤船,在蘇予的心裏是重頭戲,所以留到最後再解釋,“煤船上全都是梅花,比禦花園裏的梅花還要多!花開了,可香了!”

大概也只有在孩子簡單純潔的世界裏,骯臟油汙的“煤”才能與冰清玉潔的“梅”畫上等號。皇帝望著面前的嬌妻,一雙兒女,咽下去的茶水也不全然是苦澀的滋味了。

找到間隙,皇後的手從桌案那面探了過來握住了他的,“萬歲爺心裏有火,跟我說說吧,別一個人憋著。”

皇後的那雙桃花眼有榮有枯,卻不會雕零,每次看向他時,都有花香襲人的感覺,皇帝回握她的手,用空閑下來的另外五指隨意梳理著蘇予額頭的劉海,“廣東巡撫,福建總兵,粵海關總督,閩海關總督,聯名上奏朝廷,請求關閉兩省海關,封鎖貿易,實行海禁。”

郁兮聽了,訝異之後是失落,“萬歲爺,當下天災人禍的謠言疊起,他們是怕了吧。”

皇帝苦笑,不置可否。郁兮擡起頭又問:“那松江府,浙江兩地怎麽說?”

大邧沿海有四大海關,分別是廣州粵海關,福州閩海關,寧波寧海關,松江江海關。這四大海關,是大邧對外貿易來往的重要關口。皇帝搖頭,“這兩地暫時還未表露態度,朕南巡之時,免了兩江,福建幾省部分州縣的賦稅,諒他們也不敢輕易跟朕唱反調,然而人言可畏,朕擔心這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若是到頭來,他們都怕了,逼著朕閉關鎖國,到時候朕該怎麽辦?”

郁兮道:“離山東最近的兩個海關還沒說什麽,他們兩個千裏之外的地方倒是怕起來了。別人若是真找上門收拾你,把門關上就好了麽?人家還能賭煙囪,隔著院墻往院裏丟炮仗呢,不是關門就能解決的事情。”

“桓桓能想明白的道理,不見得他們能。”皇帝低嗤,“所以朕才生氣,害怕是會傳染的,一垡垡的都膽小怕事,縮到窩裏大氣不敢喘,一個屁不敢放,這個國靠誰來守?”

子彥聽到阿瑪額娘的談話,豎起小耳朵往額娘的懷裏拱,郁兮松開皇帝的手把子彥抱在膝頭,摘下手絹擦他額頭玩鬧出的汗,“那萬歲爺打算怎麽辦?關門大吉您一定是不肯的,要駁回兩個地方的陳奏麽?”

皇帝道:“強行堵人口舌,不是正人君子的做派,朕已經想好了,最快明天就召集群臣商議此事,朕要先發制人管他們所有人要個態度,朕倒是要看看,有多少人在怕!”

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皇帝加重了語氣,蘇予擡起頭看到阿瑪怒氣填胸的樣子,張開胳膊抱住了阿瑪的腰,“阿瑪別怕,囡囡給阿瑪造寶船,跟阿瑪一起去打壞人……”

子彥叫嚷,“我也去,路上我保護阿瑪還有妹妹!”

郁兮看向皇帝笑道:“看看,萬歲爺手下的精兵強將還不及我們子彥跟囡囡勇敢呢。”

皇帝心中感慨萬千,兇兆禍事當頭,最先站到他身後支撐他的,還是他的結發妻子和一雙兒女。

郁兮面上笑著,心底卻還是在為皇帝擔憂,國事政務在君臣之間的交接來往是一個說服與被說服的過程,時而是臣爭諫於君,說服皇帝聽信建言。時而是君下令於臣,說服臣下服從聖意。

在封鎖海關一事上,皇帝不可能做出讓步,那麽統一朝中所有大臣的思想不會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所面臨的必定是一場唇槍舌戰。

郁兮恨自己只是一介皇後,不能在艱難的辯論中給予他太多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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