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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帝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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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 辰正初刻, 又到了禦門聽政的一日, 皇帝要與文武百官商議粵海關,閩海關兩總督閉關的奏請。郁兮掛念皇帝面臨臣工奏對的進展, 雖然沒有資格參與朝中大臣的集議, 她還是利用皇後的特權, 冒昧為自己大開方便之門, 她暫時顧不得所謂的規矩體統, 她只想在他一人以應萬人之時,能陪伴在他身邊。

保和殿東北方的景運門是一個絕佳的觀測視角, 從這裏可以看到西北處乾清門的全部視野。乾清門上升起了龍座,禦塌下左右兩座金猊香爐中燃燒著蓺香,一雙獸口中霧氣騰騰, 蓬煙萬重。

辰時的天還未完全蘇醒,除了景運門上的侍衛, 筆貼式,皇後默默出現很難被人留意到。怎奈子彥和蘇予兩個小娃娃今天也起的早,一大早就到她殿中請安。聽說她要來乾清門這面聽皇帝聽政, 也都鬧著要跟來,她沒有過多猶豫就答應了他們的請願。子彥和蘇予都是聽話的孩子, 願意聆聽教導,所以她不擔心他們會打擾到禦門聽政的進程,而且她私心上也有帶一雙鳳子龍孫見見世面的意圖,讓他們見識一下皇帝當差時的場面, 借此開始接觸一些人情世情,耳濡目染之下,就會逐漸明白自己是皇室的血脈,又肩負著怎樣的責任。

不多久伴著禮官太監們的高聲宣告,皇帝升座了,他永遠是那個守望晨空的人,湛明的身姿比第一縷晨曦降臨的更早也更耀眼。

郁兮手心裏牽的兩只小貓掌開始躁動起來,蘇予擡起頭興奮的說,“額娘,那是阿瑪!”子彥則是直勾勾望著乾清門那面,滿眼崇敬。

郁兮笑道:“出發前額娘說的話,囡囡還記得麽?”

蘇予乖乖點點頭,把小小的食指豎起來擋在櫻桃小嘴前,輕輕噓了聲:“囡囡要乖乖的,不能打擾到阿瑪。”

郁兮笑著揉揉她的小腦袋瓜,“囡囡真聽話。”

禦門聽政正式打開局面,各部各衙門的臣工將應上奏的奏折備於函匣內按時入奏。內閣學士開啟函匣,取折本奏聞,每奏一事,降下一旨,所有官員當即承旨。剛開始的奏聞都是一些不痛不癢的瑣碎之事,直到觸及粵海關,閩海關兩位總督的請奏,君臣之間才徹底掀起了波瀾。

“回皇上,”軍機處一位鶴發蒼蒼的老臣道:“綏安十五年,佛郎機夷人船隊持火銃在廣東屯門掠買良民,築室立寨,為久居計。這夥夷人欲圖長期在我大邧港口走私,更可恨的是其人剽劫行旅不說,而且好食小兒,當時每一兒市金錢百文,他們掠買小兒炙食之,其淫毒古所未有也!臣以為,應當盡快關閉粵海關,以免重蹈當年覆轍啊!”

(佛郎機:今葡萄牙。)

活落又一老臣出列,哀聲道:“回皇上,當年那貨夥夷人掠奪小兒,所食無算,其法以巨鍋煎滾滾湯,以鐵刷刷去苦皮,其兒猶活,乃殺而剖其腹,去腸胃蒸食之。居二三年,兒被掠益眾,遠近患之!慘不忍睹吶!臣也以為,應當即刻關閉粵海關!”

綏安十五年,是郁兮出生的那年,關於廣東沿海曾被夷人侵略的歷史,她也曾有過耳聞,但是年代久遠,她又遠在遼東,夷人掠食幼童這種駭人聽聞的事情她還是第一次聽說。

那些年邁,閱歷深遠的大臣們若拿這段過往在開局說事,對皇帝反對閉關的觀點來說確實是一種巨大的壓迫。

丹墀上的皇帝起身,緩緩踱步至玉階前,負手道:“二位愛卿德高望尊,朕一向敬重你們,不知二位對自己所言虛實有幾分把握?有些話倘或僅僅是憑借道聽途說或者文集筆記就脫口而出,朕以為並不足以為信。綏安十五年,那年朕雖然只有七歲,不及二位大臣眼界開闊,卻也是聽得一些事情,習得一些事情的,多年前朕還專門向先帝請教過這件事情,先帝說佛郎機夷人雖然行為野蠻,在廣東沿岸有劫掠男女為奴的事實,但是烹食幼兒這種荒誕不經的說法僅僅是傳聞而已,當時廣州沿海各地官員的上疏中並無任何折本反應這種現象。如果朕沒有記錯的話,二位大臣並未有過在廣東任職的經歷,所謂的“慘不忍睹”,想必不是親眼目睹,不知可否有其他佐證?”

“這……”階下兩位老臣面面相覷,他們確實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自己的說法。

皇帝含著幾縷清淡的月色,微微一笑,“退一萬步講,縱然這種記載見於正史,是真實存在的。諸位愛卿可別忘了,將佛郎機驅逐出境的是大邧的勇將,是人心赤膽。綏安十三年初,廣東沿海洋賊數百人,屢入廣海衛劫掠,無敢捕之者。間捕得送官,指揮趙贏,朱椿輒縱之,而後副使汪宏率兵出戰,剛開始吃了敗仗,大邧的火炮打不過夷人的銃械,汪宏尋有獻計者,募善水人潛鑿其船底,賊船遂沈溺,有奮出者悉擒斬殺之,餘皆遁去,遺其銃械。”

皇帝敘說這著這段歷史,又往前邁進一步,質問道:“諸位愛卿,屯門一戰,看似是大邧勝了,當真如此麽?如果不是使詐把敵船事先鑿出窟窿,我們打得過麽?!為什麽打不過?!夷人逃遁後丟棄的兵械是我們大邧造不出來的!我們的槍炮火器遠遠落後於他國。如果實行海禁,那便是固步自封!你永遠都不會明白自己跟別人比起來,差距在哪裏!再者,倘若不是汪充這樣的勇將在至難至險的關頭站出來,倘或所有官員都像趙贏,朱椿之流縱容夷人,助紂為虐,佛郎機的戰船又怎會在廣東沿海盤亙二三年,為何二三年之後才等到屯門一戰?!是因為他們懦弱!被欺負慣了!”

皇帝的嗓音聲震高瓦,在空曠的乾清門前回蕩,郁兮站在餘震中,手心微微發汗,皇帝為這一天做足了準備,所有大臣的質疑,他都有信心應辯,他需要這樣的一個時刻,統一所有的人心。

兵部尚書範耀宗出列,武官的風範要比文官更剛硬一些,言語之間也有種氣沈丹田的強悍,向皇上行禮後,回身面向眾臣,“佛郎機夷人在海上霸權多年,各大海域行旅遇之聞風喪膽,不管當初屯門一戰是智取也好,還是怎麽贏得也罷,總之是一場勝仗。跟佛郎機相比,那東倭不過區區一個彈丸之地,諸位同僚,敢問,何懼之有?!人不來防著,人來了就打嘛!遇事做縮頭王/八,算什麽好漢?!那是孬種!誰家祖宗教過你們這樣的道理?!”

終於有大臣肯站出來,幫皇帝說話了,郁兮拉著子彥,郁兮兩人的小手,膽戰心驚的松了口氣。

這時戶部尚書納蘭詠開口道:“範大人手握重兵,有幾十萬精兵給您做戳桿兒,站著說話不腰疼,喘口氣都粗啊。”

兵部尚書看到戶部尚書,頓覺頭大且疼,戶部掌一國銀庫,其他各部各衙門的支入支出都跟戶部有莫大的關聯,定期就要跟戶部對賬奏銷,牽扯到銀錢,恩怨就多,理不清的名堂更多。

範耀宗瞥戶部上書一眼,冷哼道:“納蘭大人有什麽話直說,陰陽怪氣的,範某聽不懂。”

納蘭詠呵的一笑,“那我今天就跟範大人分斤掰兩的好好說一說,朝中戶部花銷就屬你們兵部最甚,範大人張口閉口就是一筆巨大的開銷,你調兵遣將時也不問問錢都是哪來的?”

兵部尚書瞪著眼道:“我兵部每年也有賦稅進項,我部開銷內耗常有,況且我兵部從戶部上支走的銀兩都有禦書朱筆加封,去向分明,怎麽了?納蘭大人有意見?”

兩部大臣在禦前打起了官司,早就脫離了這次集議的初衷,皇帝插話打斷他們道:“好了好了,再說就扯遠了。”接著看向納蘭詠問,“愛卿何出此言?如果說是國庫虧空,軍費支出為難,朕可以理解。”

“回皇上,”戶部尚書忙道:“自綏安二十年以來,國庫常盈無缺,並未出現過虧空的狀況,雖國庫富足,但不能僅為軍費一項支出,眼下東倭毫無進犯的跡象,我大邧沿海的各地將士也只能按兵不動,雖說各省漕糧已經按聖意截留充作軍糧,目前尚且能夠做到自給自足,但是這樣拖下去實在不是長久之計,而且打造槍炮火器還有戰船,這些都是一筆龐大的支出,請皇上聖裁……”

話落即刻有內閣大臣緊抓此話頭不當,上諫道:“納蘭大人言之有理啊!長此以往下去,那東倭一日不動,國庫就要被拖垮了!”

皇帝沒有理會那些發聲,仍是看著戶部尚書問:“所以愛卿同樣也讚成實行海禁?”

納蘭詠回頭詫異的看了眼剛才發言的那位大臣,又慌忙回過身回覆道:“回皇上,臣並非此意,臣的意思是每年大邧海關收取的貿易關稅,收益難以計量,這也是近些年來國庫充盈的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如果貿然實行海禁,就是掐斷了國庫的一大收入來源,海禁這一計策,望皇上慎重考慮。臣以為,既然皇上把各省漕糧留作己用,何不把各海關的貿易關稅也充作各省軍費?如此一來,如果將來我大邧與東倭起了戰事,就少了許多繁文縟節,省卻了各省與朝中再做周轉的步驟,請聖上裁決。”

皇帝欣慰嘆口氣,讚了聲“好!”,“愛卿這一提議確實是讓朕眼前一亮,朕隨後會考慮這個提議。至於軍費,朕還會想辦法,再籌措一些出來。”

說來說去,這戶部尚書竟然還是站在皇帝這一面的,兵部尚書嘲諷道:“納蘭大人說話能否不掐頭斷尾,甚至讓人分不清你是敵還是友了。重要的話就不能放到前頭說?還玩起欲揚先抑的花樣來了。”

戶部尚書反唇相譏,“怎麽?這話我若是說得再遲一些,範大人要提你的三尺大刀砍我不成?”

兩人又開始鬥嘴把話扯遠了,皇帝咳了聲,攔住了兩人的話頭,“兩位愛卿若是再說下去,朕恐怕就要請禮部尚書彈劾你們了。”

兩人忙住口,俯身行禮謝罪,皇帝隨意揮揮手,開始在龍椅前來回緩慢的踱步,“提到海禁關稅,朕便不得不提提這一國的稅收,農事上的稅收有限,其餘的就要靠工商,海關貿易的稅收來做補充,大邧不能僅僅靠自足,還要進步學習,通過買賣賺取他國的銀兩。實行海禁,看似金甌無缺,疆土是安全了,但是也會造成不可忽視的弊端,雖然朝廷明令禁止走私貿易,可是仍有許多百姓不拘法禁,私自冒充官船廷船與外商做交易,這還是在放寬海禁的情況下,如果全面實行海禁,只會助長這樣的風氣,那些海寇怎麽來的?就是這樣逐漸累月形成的。”

一番見解陳述完畢,皇帝駐足於階前,揚聲道:“諸位愛卿,今天朕把話徹底講明,假如東倭再次毫無底線的挑釁我大邧國威,那麽兩國之間必有一戰,朕要打,朕也願意打,但是朕不會實行海禁,望諸位愛卿周知。”

話落搖頭嘆氣者有之,精神抖擻者有之。這就是一座王朝的樣子,多方人心,利益,思想相互交融碰撞。

卻未再有人發言,皇帝巡視四下,頷首道:“有事請奏,無事退朝。如果諸位愛卿再無異議,今天的集議到此為止。”

就這樣禦門聽政在慷慨陳詞中開端,又在心平氣和中結束,總的來說,皇帝一方的局勢更占據優勢,郁兮遠望他的身影,心酸又滿足的笑了起來。

叫散後,大臣們四下奔散,各自往各自班房的方向走,皇帝也轉身往乾清門裏入,子彥,蘇予都往阿瑪那面追,郁兮被他們牽著穿越人影幢幢,隨他們的力道而行。

途遇的大臣雖然對皇後出現的場合感到詫異,不過出於禮節都紛紛向他們母子母女行禮。

迎面走來一群內閣大臣,其中有幾位看上去滿面憂慮,大概是支持海禁的那一派人。經過她時,有位老臣垂頭喪氣,連連嘆氣道:“得空皇後娘娘勸勸皇上,就算為了大阿哥,大格格,也不能這樣鬧啊!”

郁兮一楞,她原本以為那位大臣還有話要說,卻沒有,只是擦肩而過時,隨口撂下了那樣一句話而已,見額娘停下了步子,子彥和蘇予也站住了,擡眼看看她,又看看乾清門那面,“額娘,我們還去找阿瑪麽?”

她怔然望著那兩張天真無邪的小臉蛋,心頭倏地湧上一股特別委屈的情緒,同時又莫名來火,郁兮嘬唇,沒有回答而是轉回了身望著那幾位大臣的背影,開口道:“諸位大人留步,本宮有話要問你們。”

原本是不響的一句話,因為是晨初又是空曠肅靜的殿門前,她的這次發聲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周圍來往的大臣都為此停駐下來,皇後是內宮的女人,出現在禦門聽政的集議上已經讓人甚覺出格,她又叫住了幾位內閣大臣問話,這情形實在匪夷所思。

乾清門丹墀上的皇帝回身看到妻兒置身於階下的群臣之中,也大感震驚,周驛嚇了一大跳,忙請旨道:“奴才去請皇後娘娘回後宮。”

皇帝折身走到禦座後方,撫著龍椅上雕刻的雲龍紋理,繁雜繚亂的觸感在指尖綻放,心底被好奇誘惑,“朕覺得沒有這個必要,你覺得呢?”

他覺得呢?周驛已經傻了,他什麽都來不及反應,皇後已經開口了,單薄的身影與朝中的一群大臣對峙著,“大人方才說的話,恕本宮愚昧無知,未能領悟,你讓我抽空勸勸萬歲爺?勸什麽呢?勸萬歲爺實行海禁?據本宮所知,萬歲爺禦下的朝堂氣氛和諧包容,並不會彈劾打壓跟他不和的意見,方才我在景運門上未見到大人發言,現在你卻讓我去勸說萬歲爺,敢問大人,你為何不發言呢?你為何不據理力爭說服萬歲爺實行海禁呢?”

被質問的那位大臣不想皇後會光明正大的同他議政,驚怔在了原地,結巴著說不出任何話來。皇後微微折起眉,又問,“大人既是讓我去勸說皇上,至少也請你把態度放尊重,你是覺得本宮區區一介婦人,面對東倭進犯就會怕是麽?”

那位老臣被皇後反將一軍,忙俯身賠罪道:“臣……臣絕無此意啊!臣絕不敢對皇後娘娘有半分不敬之心。”

郁兮恍然四顧,發現所有人都在望著她,她心中劇烈喘息著,不知道在哪一個時刻,她突然之間覺得自己無所畏懼,有種想要發洩的沖動,把這段時間的壓抑隱忍全都宣洩出來。

她咽了口唾沫,在腦子裏驚出一聲回響,她望向乾清門,接收到了皇帝的註視,這次他的目光中沒有任何感情,更像是一個旁觀者,默默看著她,看著她面前的一切,似乎是一種暗示,一種鼓勵。

郁兮收回視線,在周圍大臣們的臉上劃過,把話語交給心神支配,“皇上親政五年……”她嘴唇微微發著顫道:“皇上親政這五年來,為你們這些在京職官加添食祿,外省大小官員皆給予養廉。”

“這五年來,皇上關心農事收成,關心各地雨水糧價,各地的天氣,莊稼長勢,谷物商情,災情如何,他都了解的一清二楚。皇上多次到清口,高家堰這些河防要地勘察水情,親自部署整治河道,修建海塘,石塘,土塘。逢遇水旱災害,便蠲除當地賦稅,削減百姓疾苦。”

“這五年來,皇上懲治貪汙,澄清吏治,即使是要痛殺血脈手足,也要給律法一個公正的裁決。皇上多次親臨貢院,巡查號舍,為天下考生士子增錄仕途名額。”

皇後說著擡頭望向乾清門的殿檐,“這五年來,無間寒暑,皇上沒有曠過一次禦門聽政。本宮倒是想問問諸位大臣,這五年,皇上可曾有過失體之處?包括這次反對海禁,他這樣做是為了垂範後世,圖個好名聲麽?你們不知道,本宮知道,皇上這樣做,是為了這天下承平日久!”

她回身端正鳳冠,眸光威嚴,音調也沈穩下來,“本宮隨皇帝南巡時,曾跟江蘇巡撫談論過江寧造船司的一種戰船,名為火龍船,此船周圍以生牛革為障,剖竹為笆,用此二者以擋矢石上留銃眼,箭窗,看以擊賊。首尾設暗艙以通上下,中層鋪用刀板釘板。兩旁設飛槳,此船造成後必將乘風破浪,往來如飛。行軍打仗時左沖右突,勢不可擋,一座足抵常用戰船十座。”

“當時本宮就想這樣的戰船造成後,機關重重,火炮兼容,該有多厲害。然後次年就建成了,這還僅僅是戰船的一種,近些年大邧國力強盛,槍炮火器不再是綏安十五年屯門一戰時的水平了。”

“如今國力強盛又如何,怎奈外敵入侵,皇上首要的一件事,卻是平衡自己家的人心,安撫自己家人心裏的懼怕,本宮認為實在是諷刺!”

最後皇後握緊身邊兩個孩子的手,抗起鳳冠,抑揚頓挫的道:“如果東倭膽敢再次前來,朝中無人敢應戰,本宮就帶著大阿哥,大格格跟著皇上一起前去迎敵,你們怕,本宮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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