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孤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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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喪期間, 新帝尊奉皇貴妃為皇太後, 博爾濟吉特氏手持太後冊印如願移居慈寧宮。新帝不能與先帝舊妃同居東西六宮。那些被尊奉為太妃的先帝嬪妃們也先後搬離舊所, 移居壽康宮,壽安宮, 英華殿這三宮三所。

五公主也出宮搬進了自己在宮外的公主府, 一個重大變故, 推動了許多人和事的變遷, 偌大的後宮, 只剩下了郁兮一個人。

陪伴她的唯有素燭螢然,四圍靜的離奇, 靜的沈悶。

郁兮像往常一樣在閑下來的時候前往摘藻堂看書,在那裏有書香陪伴,她不會覺得孤獨。甚至直接從禦膳房把午膳傳到這這裏來, 從早晨一直呆到傍晚。

八月裏的某天,接近傍晚出殿的時候, 夕陽沈淪,雲絲逶迤,鋪天蓋地的紅染遍塵世間。經過萬春亭的時候, 有一人霞姿月韻,在亭前靜候她的到來。

郁兮走近在階前蹲下身, 有三個字在舌尖仔細醞釀一遍,反覆確認後方開口道:“見過萬歲爺,萬歲爺吉祥。”

他一身龍袍明艷,頎長的身形映做影子蔓延到她腳邊, 伸出一只手到她面前,一副相邀的姿態。

郁兮仰面,這段時間她記憶中最為深刻的是大行皇帝靈前無力翻飛的白幡和紙錢,他回到她的視線裏,為她的眼前重新註入了色彩。

站在她面前是九五之尊的皇帝。

她霞裙月帔,把手遞給了他,他提她上階,拉她到身邊來,“有日子沒見,朕很想你。”

郁兮委屈擡眼:“兩個月了,如果萬歲爺想跟我談話總能找到機會的對麽?為何這麽長時間萬歲爺都不搭理我?”

這一聲接一聲甜嗓描摹的“萬歲爺”戳得他心尖打顫,皇帝瞇眼,目光又開始在她的臉龐上磨刀霍霍了,“朕問出去的如同話潑出的水,怎會反悔?朕這段時間是忙的,無瑕顧忌國喪以外的事情,早晚朕見到你還是要接上之前的話頭跟你理論的。朕這不就找你來了麽?”

面前一雙桃花眼執拗的盯著他,皇帝略微尷尬的咳了聲,清了清嗓子問,“桓桓,朕接著那天晚上的話問你,你願不願意嫁給朕?”

郁兮的嘴幾乎要撅到天上去了,眼睛裏有淚光,“你一口一個朕的,生怕我不知道你是皇帝麽?你在我面前抖什麽官架呢?我現在拒絕你還有用麽?現如今東西六宮裏只有我一個人,大晚上的你知道我有多害怕麽?”

見她帶著怒氣撒嬌,皇帝有些無措的拉起她的手,“朕一直沒敢找你是怕你生我的氣,說到底是老主子擅自幫你做出的決定,朕不確定那是你的答案。對不起桓桓,讓你受委屈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有很多天的夤夜之時,承乾殿門前都會出現他徘徊的身影,探出的步子最終都終止於“冒昧唐突”的顧慮重重前。

郁兮搖頭,把手心拓在他胸前的龍頭繡上,微微揚首把一枚吻填進了他的美人槽裏,像一雙蝶翅輕輕掠過的痕跡。

她如何不知道他忙?不像其他家眷按照特定的時辰守靈祭奠,國君駕崩,身為嗣君的他除了以“孝子”的身份陪靈,還要按照規矩“席地寢苫”,移居太極殿“倚廬”,金匱停放於乾清宮也要時刻守護在大行皇帝靈前,直到入陵園下葬後,先帝牌位入家廟,由特遣官員接替守陵的差事後,國喪期間的事宜才算告一段落。

她完全能理解他,她發脾氣,大概是因為對待兩人之間的感情,她的內心變得更為主動了。

這應該是回應他的肯定答案,他深嗅她空隙中散發出的溫香,把吻印在了她的額頭上,他跟之前不一樣了,笑面示人,目光裏也會不自覺透著一股壓迫。

郁兮貪戀他身上權力和榮耀交織的氣息,十指蘢蔥攥緊了他腰間那條明黃金絲臥龍帶,滿眼絢爛縟麗,“萬歲爺,”她壓著呼吸,輕聲問:“您會對我好的,對麽?”

他的吻往下擦過她的眼尾,“你相信朕。”她也跟從前不一樣了,看他的眼神多了分濃度,親近他的姿態裏多了分依賴。

綏安帝的逝世沖淡了所有人眼中的生澀,她酒窩裏的笑意蕩漾,卻只零星溢出幾朵浪花,無意中就收殮起了稚嫩,平添了成熟的韻致。

透過那排濃密的睫毛可以瞥見她額下兩牙清泉,之前從這個角度是看不到的,他還是等到她長高了一些。他垂眼低語著道:“做朕的皇後,朕想聽你親口答應。”

郁兮羞澀點頭,輕輕嗯了聲。像那日在履和門一樣,這次他拉她在萬春亭的階前並肩坐下身,擡起頭望出天外,能看到坤寧宮層疊的一雙檐角,鱗瓦舒展羽毛,展翅欲飛。

皇帝的身份背負了很多看得見看不見的分量,之前不管走到哪裏,有周驛一人跟隨就足以支撐場面,現在一挪腿擺駕,身後就是一行鹵簿儀仗。

執掌鹵薄的太監們在降雪軒的側殿外等候,遠遠望見皇帝往地上坐,慌忙搬著金交椅,金杌子朝他們面前趕,結果皇帝擡手打了個手勢又把他們趕回到了墻根底下的陰涼處。

這位大邧的新帝在臺階上舒開腿,舉起手掌透過五指的間隙去看天際餘暉,慨嘆道:“桓桓,這應該是朕最後一次可以光腚坐在地上陪你看落日了。”

郁兮懂得他話中的意思,在膝頭上撐起下巴遠望天邊,“登基大典,萬歲爺準備好了麽?”

按照大邧宗室的成例,大行皇帝國喪至少一個月後新帝舉行正式的登基大典,經過欽天監的推算,日子定在了八月初十,在這一天召告天下,宣布新帝即位。自此以後,他便要完全服從於合乎皇帝的禮儀規範了。

他難得遲疑,提唇打了個嗤,“說實話有些發怵,其實朕並不真正明白該如何當好這個皇帝?是不是很可笑?”

郁兮回頭望向了他的側影,這樣一個從來都是躊躇滿志的人竟然也有茫然的時候,她搖頭,“先帝萬歲爺臨終前不也說麽,他老人家剛即位那年也是手忙腳亂的陣勢,我相信萬歲爺,你能做到的。”

他沈默,然後道:“桓桓,謝謝你。”他牽起她的一只手放在膝頭,撫摸她手心上的掌紋,“朕在這宮裏,從來都是孤掌難鳴,有你在,咱們就是龍吟鳳噦,朕覺得安心許多。”

一直以來皇帝都認為自己無所畏懼,直到至親離開,經過悲傷的打擊真正肩負起壓力時,方才品味出身為一國之君的艱難,同時也對皇位心生出無限的敬畏。

因為敬畏,所以才會仿徨和質疑,以前他只能自己消化各方面消極的情緒,現在他有了可以傾訴的對象,那些難以啟齒的感受在她那裏能夠尋求到積極的回應。

一個人的出現,或許就是另外一個人存在的意義。

她臉靠過來,墜入他龍袍上日月星辰的十二章紋中,“有我在呢。”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經過死亡的洗禮,黃昏的顏色看久了有些血腥,他偏首吻她額頭,“是朕對不住你。”

何錯之有?他指得應該是兩人結識的開端,綏安帝臨終前從未提起過淳懿貴妃,她的出現也喚不醒先帝的任何回憶,他北上徐徐圖之的那個目的從一開始就偏離了軌道。

兩人走到今天這一步幾乎是拜陰差陽錯所賜,他們的故事有個戲謔的開頭。

她輕輕嘆息,“也許先帝萬歲爺對淳懿貴妃的感情,並沒有外人想象的那樣深厚。”

“應該是,”他沒有否認,“興許是外人曲解過頭了,包括朕也在內。”

聽上去格外諷刺,郁兮停靠在他的肩頭上沈默了下來,皇帝望向她,他的目光為她臉上鍍上了一層朱紅,“桓桓,你不必擔心,這樣的事情不會發生在你和朕之間。”

“萬歲爺,”她淺聲的笑:“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他洋洋灑灑的道:“接下來朕會娶你做朕的皇後,更換貨幣元寶的圖樣,朕會大赦天下,在圓明園種一片稻田,朕會發展海運,懲惡除奸帶你下江南……”

最後她問:“萬歲爺,當皇帝是什麽滋味?”

“想聽實話麽?”

“嗯。”

“眼下是火燒屁股的滋味。”

他的話語中勾勒出了萬裏江山,夏天的最後一絲餘熱也被地磚盡數吸收,他們身下是灼熱滾燙的土地,她揚聲笑了起來,笑聲穿過那層層的朱闕樓閣。

最後送她回承乾宮,站在黃昏的餘熱中目送她離開,皇帝瞥一眼掙紮在天際的那抹猙獰艷色,像宮中這一個月以來的光景一樣,雜亂無章,淒涼哀痛。再次收回眼時,面前那條路疑團漸消,分外明晰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寫這章的時候有些糾結不知道該不該寫男主內心的矛盾,我相信他對執掌天下是有片刻矛盾的。孤獨的人,現在不那麽孤獨了。對話比簡單,一切盡在不言中吧。

接下來就是雙方家長會晤,登基大典,至於守孝期間,兩人相處問題,不影響親親抱抱那啥啥吧。

謝謝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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