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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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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八, 國喪滿兩個月之時, 宮中又恢覆到了以前那樣肅靜莊重的氛圍之中, 樂壽堂殿外有人求見。一撇錦袍,一幅八寶平水翩然湧入殿中。簇新的衣料經受不住任何力道, 鏘然一聲響。

太皇太後望著跨過門檻的那雙織金雲龍靴履, 要比之前更具威嚴, 一步不會邁得過近, 也不會邁得過遠, 從容有度,仿佛如履平地。

寒暄見禮後, 一杯茶遞進手中,皇帝聽太皇太後道:“內閣擬的年號哀家也瞧過了,聽說你還沒拿定主意, 今兒特意召你來,想聽聽你到底是什麽想法?”

“是孫兒不孝, 讓皇祖母憂心了。”皇帝抿了口茶道:“橫豎都是從《周易》上摘取的字,寓意俱佳,倒也沒什麽優劣之分, 既是老祖宗問起來,就取“興祐”這二字吧。”

太皇太後笑道:“哀家也覺這二字好!“興”, 起也。“祐”,自天祐之。那便用這二字吧!”

做了皇帝的人仿佛比之前更沈默,笑意淺淡,浪頭似的翻了下就隱去了, 太皇太後默嘆了口氣道:“承周,這段時間朝中政務方面你處理得很出色,千萬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每日的折子料理完了就下座走一走,盡量早些休息,正是天熱亢旱的時候,要註意身子。別學你皇考那樣沒日沒夜的批折子。”

“有勞皇祖母掛心,孫兒會註意的。”皇帝還是那套淡淡的精神和脾氣。

太皇太後跟太後互視,面色略顯無奈,然而博爾濟吉特氏自從先帝駕崩當上太後之後,心存的鬥志一夜之間消失殆盡,綏安帝闔眼前居然能留心到她的指甲,一句話把多年的恩怨做了了結。

這位太後最近只關心如何把那手指甲養回來,對祖孫倆談話的內容興致缺缺,太皇太後卻並不能從她懈怠的眼神裏尋求到任何共鳴。

面前這套母子除了禮節壓迫下的問候互不幹涉,接下來要說的話,只能由太皇太後親自開口了,“承周啊,今兒找你來還有件事情哀家要同你商量,先帝去世前還在念叨你的終身大事,如今你皇考的山陵已安,你的婚事也要抓早兒定下來了。”說著從手邊夠到一本冊子讓錢川遞送給他,“這是戶部年裏選拔上來的秀女名冊,有那些外埠部落家的格格,也有幾位官家小姐,你瞧瞧看符不符合你的心意?”

冊子遞到手中略略翻看幾眼,戶部裝訂的秀女名冊成品精良,從秀女的姓名,年齡,出身甚至畫像,均精細入微地載入冊中。

工筆細描的潤色下,一張張姣好的容顏紛至沓來,因為千篇一律,很難在他眼中留下印象,大致閱覽過一遍後,想起了腦海中的那個人,樣子記得太過清楚,很難用詞匯準確描述她的樣貌。

皇帝不否認自己是個俗人,她的美人髻,她的梨渦,但凡不是眼瞎,是多數男人向往的那種記憶猶新的美,然而經過這半年的相處,她對他的吸引已經從浮淺的容貌過渡到了另外一種層面上。

從朋友做起再到如同知己,挑選年號的事情上他心思上一直阻滯不通,從她眼底欣賞過那輪落日之後,原本不該對他造成困擾的事情迎刃而解,他找到了之前處理政務的那種直覺。

名冊被他合了起來墊在肘心下,這樣再去夠手邊那杯茶更輕松容易一些,皇帝撥開茶蓋,慢悠悠吹開茶汽,“皇阿瑪病歿前為兒臣指點的是後位如何甄奪,至於這些秀女,按規矩孫兒還要為阿瑪守孝三年,孝期內不能婚娶,總不能讓這些姑娘們苦等三年,把大好的年華憑白耽擱了。依孫兒說,還是讓戶部遣散這次的秀女名冊,回頭讓她們各自婚嫁吧。”

太皇太後嘆了口氣,“早前哀家心裏總有盼頭,盼著你阿瑪的身子還能好起來,這冊子在哀家手裏壓了兩個月,哀家總覺得不必操之過急,誰知道太醫院那幫人的嘴當真是靈驗,你阿瑪頭也不回走的倉促,秀女們入宮這件事算是徹底耽擱下了,是哀家對不住你。早知道就該讓這些秀女們提早兒入宮來的。”

“皇祖母這般自責,孫兒實在惶恐,”皇帝道:“阿瑪在世時,後宮住的主子們都是孫兒的長輩,貿然采選秀女入宮與太妃娘娘們平起平坐那才是亂了規矩,老祖宗當初的決策實屬英明。”

太皇太後後悔,然而後悔卻也沒辦法,“那冊子上的姑娘,六月六你阿瑪生辰那日的宴會上,哀家差不多見了個遍,真真是可惜了,一個個都是極其出挑的人物,不過皇帝方才的話也有道理,空等幹耗著也是白白耽誤人家,回頭還是讓戶部去通知各家秀女吧,不願意等的,就讓戶部把名字從冊子上銷去,願意等的,三年後咱們宮裏這頭還認。這樣做也算是為咱們皇室賺了個體諒人意的好名聲。”

“回老祖宗,”皇帝道:“在孫兒手底下做官的那些大臣們個個都是人精,咱們確是出自真心實意為他們家姑娘考慮,話傳到他們耳朵裏,可能就變了層意思。只要有一家秀女三年以後還願意入宮的,你瞧我,我瞧你,人雲亦雲,大家搭夥都得這麽辦了。有的人是怕,怕自個跟別人不一樣。有的人是自作聰明,喜好量腸子,認為戶部遣散秀女之舉只是咱們皇家在背後佯裝大度,僅僅是表面上如此一說,因為懼怕天家皇威,就算想也不敢真正去執行。所以孫兒以為,既是要遣散,不如統一口徑一律遣散了為好,也省的人與人之間相互猜忌。”

這一頓鞭辟入裏的分析,讓人聽得是酣暢淋漓,皇帝說他手下那幫臣子是人精,其實他才是那個最會揣摩和操縱人心的人。

太皇太後一想還真是這樣一回事,雖有萬般不舍,最後還是采取了這樣的提議,“那便照皇帝的意思辦吧。”

皇帝是個至孝之人,堅決要為先帝守孝三年,後宮這條路封死了,太皇太後眼中她這孫兒子嗣上綿綿瓜瓞的希望一時是有些渺茫了。萬幸的是這一盤死局中還有一顆活棋。

身邊有人打扇,太皇太後從緣緣手中接過團扇,自己扇了起來,扇下起風把話吹得更遠了些,“哀家想她們是她們,郁兮這孩子的情況跟她們不一樣,先帝看中柳家,嚴格來說郁兮是你阿瑪禦口親封的福晉,再者這孩子之前是住過你恭親王府正房錫慶殿的,這些都是明擺著的事實,等登基大典一過,承周啊,你就是名正言順的大邧天子了,承乾殿那面也該給郁兮一個正經的名分。”

太後一手端著另外一手正看她新長出來的指甲,從年輕時候精心保養的一雙手,如今四旬有五的年紀,她的指甲一點也不渾濁,晶亮的一層膜,下面埋著一彎月牙。聽見太皇太後這話,手上一緊差點沒把自己的指甲給撅斷。

太皇太後心思何等縝密,只怕是在先帝交待遺言那時候就開始謀劃三年孝期中皇帝的終身大事到底該如何安置了,恰逢皇帝跟敬和格格眉來眼去,這一對小鴛鴦正打的火熱,先帝那一問正是個千載難逢的機遇,綏安帝遺訓中認準的恭親王福晉,過後憑千萬張口也糾察不過這個理兒去!

當下太皇太後拿出說一不二的氣魄,一錘定音,話中所謂“正經的名分”,除了後位,聞聽之人很難再做二想。

皇帝起身,又牽動了龍袍颯颯起風,“孫兒謝老祖宗成全。孫兒也代郁兮謝謝老祖宗。”

見他鄭重其事的弓下身行禮,太皇太後壓手讓他坐,“哀家知道你喜歡郁兮那孩子,遵照你皇考的遺訓,後位的歸屬本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這一點誰也改變不了,能娶自己鐘意的姑娘做皇後的皇帝屈指可數,本朝皇帝中也鮮少有這樣的成例,從來都是紅綢一扯,蓋頭一遮,大婚前誰也不認得誰,你跟郁兮有緣分,倒是避開了盲婚啞嫁這一宗兒。”

氣宇軒昂的一國之君,清剛遒健的聲口,談及一位姑娘時,語氣中卻衍化出一種脈脈含情的韻味出來,太皇太後又想起了綏安帝臨終那時的情景,皇帝悄悄看郁兮的眼神,明明心坎兒裏壓著萬分喜歡,仍舊不願順水推舟強迫人家半分。

“好孩子,快起身吧。”太皇太後眼含濕潤,“哀家是你的祖母,還有什麽是哀家不肯為你做的呢?帝王家難得有這樣赤誠的感情,你和郁兮兩人要好好珍惜。”

“老祖宗放心,孫兒一定謹遵皇祖母和阿瑪他老人家的教誨。”皇帝答完話起身的時候,目光若有若無的擡向一旁,“太後娘娘這兩日可好?”

見他看過來,太後心頭一下驚跳,他們母子不和已久,他看她的眼神一貫夾雜著“既有今日,何必當初”的嘲諷,面對這突然一句怡顏悅色的問候,博爾濟吉特氏還真有點不習慣,尷尬笑了下道:“難為皇帝有孝心,本宮這兩日還好。”

他頷首坐下身又跟太後聊了片刻,皇帝還是話說不長,坐不穩的派頭,必要的事情商議完就起身告辭要回養心殿。

望著他的背影,太皇太後瞥了一眼太後道:“他阿瑪一走,承周這孩子算是徹底長大了,心眼兒也變得更加成熟了。”

博爾濟吉特氏盯著自己新生的指甲,心酸的說不出任何話來,默默點了點頭,在心底應了聲是。

出了樂壽堂又是一個夕陽西下,餘霞成綺的時候,皇帝想到了病榻上煙霞痼疾的先帝,內心的崇敬和感激溢於言表,微微闔眼舒一口氣,唇邊有絳天渲染過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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