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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天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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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再說。”他眼中的冷被她的眸光冰釋, 接著伸出手, “先讓我看看你手上的傷好些沒?”

聽見這樣親密關懷的話, 雙方各帶的人馬私下裏形成了自覺退避三舍的默契,穿過啟祥門把這邊的天地留給他們, 也許隔墻有耳, 但至少視野裏單一明白, 只餘彼此在對方眼中。

“好多了。”郁兮不想再過多描畫這件事情, 攤開手倉促給他看了眼, 便又背過手去。

他不勉強她,把另外那只負在身後的手伸出來遞到她面前, “這是南書房的太監從南花園的暖窖裏摘下來的金蕊芍藥,不是這類花的花期,挺難得的, 送給你戴著玩。”

恭親王的掌紋中栽種著一株花,等待她前去采摘, 郁兮覺得這應該是個陷阱,她伸手大概會像上次那樣被他捉到,他的噓寒問暖對她來說勝似一方良藥, 但是她不想在一件事情上滯留過久,也不願在他面前表現得太過弱勢。

“王爺, ”她仰臉笑,目露狡黠,“可以勞駕你幫我帶上麽?我手疼。”

恭親王的欲圖被她看穿,失去優勢的同時有了別樣的收獲, 比如面前這副主動向他索取的嘴臉。見他手伸了過來,郁兮背起手墊起腳,把發鬢大方的呈現給他。

芍藥花嫁接到了她的發隙間,一道影子落了下來掛在了臉龐上,郁兮撫下,橘黃的花粉黏在指尖,她搓了搓手指,把芬芳馥郁播散開來。這樣的破綻被他及時掌控,他的手最終還是捉到了她的。

兩人的體溫交織,他托著她的五指看了眼,確認之後最終放心采納了她的說法:“的確是好多了。”

她把手縮回來,暗暗的搓,他留在她手背上的溫度漸漸被風磨滅,但滲透肌膚烙印在她心底的溫熱卻成了長久的印記。

“王爺,”她眼底倒影藍天,有雲絲點綴,“這些我都承受得來,其實你不必因為我去報覆別人的,我的手嬌貴,似雲的手也一樣。我不想跟任何人結下梁子,我不知道我能在宮裏呆多久?所以我很珍惜這段時間,跟他們慪氣,一點都不值。”

恭親王凝視她,“在我眼裏,你的手是手,他們的手都是害人的兇器,任憑斷了殘了,不是我要考慮的事情,後宮是個是非窩,你去打聽打聽我何曾管過他們女人間的閑事,我也不想浪費時間跟他們較勁,但是他們傷害的人是你,我今早推了軍機處的集議就為了騰出時間在這裏等你,國務上偷閑,你知道是什麽罪過麽?我是在關心你,你明白麽?”

他眼中宮墻千尺,濃艷的色彩將她圍困,郁兮窒了片刻,“我……”,她受制於他高亢的話語,被他呵斥中夾雜的熱誠擊潰,半晌才微微喘上一口氣道:“我明白的。”

原來她也有慌張的時候,眼池中積蓄的那汪湖水不再平靜,顛簸覆又顛簸,她把這樣的時刻留給他,不枉他一番口舌爭辯。

“可是,”她話中又起了轉折,“別的事情也就罷了,國事上……”

“我承認,”恭親王接上她話中的意思道:“延遲軍機處集議這件事是我一時沖動,欠缺考慮。但是保護你,這是入宮前你我二人打好的商量,我不會食言。你安心過你的日子,你不願跟他們見識,自己心裏也別存氣,宮裏這麽大,有的是消遣的地方。至於我如何保護你,我有我的章程,你無需過問。”

“王爺,”郁兮視線露裏著怯,眼波橫過來,言談上卻用鄭重的聲韻著色,“謝謝你。等將來離開這裏,我會永遠記得王爺的恩情的。”

恭親王擡眉,望出她肩側一端的宮墻,“現在談以後為時尚早,先談眼前的正事。”澄邈的一雙視線收回,停留在了她的臉上,“你可曾出過天花?”

這個話題開啟的有些突然,郁兮略怔,調轉心神跟上他的思緒,搖了搖頭,“我不記得了。”,他又問:“那你可曾接種過痘疫?”

她再次搖頭否認,“王爺也知道我們遼東的氣候,很少爆發大面積的疫情,我不記得我曾經接受過天花痘疹這方面的防治,應該是沒有的,也許小時候接種過沒印象了,我也不確定。”

大邧自建朝起就不斷展開同天花霍亂等合種時疫的抗爭,隨著醫療水平的進步,天花痘疹通過種痘接種的手段便可以得到有效的防治,但是在人口數量少,疫情受災輕微的偏遠地區,這類傳染病疫並不受重視,所以她的措辭有些模糊。

恭親王負手,一邊思索著,一邊隨意的在原地踱步,“現在你人在京裏,沒有防治的話還是提前防治的好。”說著穩下步子,看向她:“你相信我麽?”

那雙桃花眼枝葉舒展,沒有過多猶豫,不及她開口作答,他便伸出手道:“把手給我。”

餘光裏有幾人的視線穿過啟祥門暗暗註視他們,郁兮還是把手遞了出去,她不覺得羞愧,也不覺得有任何不適,把舉止讓給直覺定奪,她相信他。

恭親王接過她的手腕,皎皎如一把玉如意,是預料之中滑膩微涼的觸感,他揭開她袖口上一圈圈雪灰緞地花卉紋絳的鑲滾,諷刺的是,真正面對她的冰肌玉骨時,他倒沒有生出任何旖旎的雜念。

他目光沿著她肌膚的脈絡,一寸一寸仔細檢查,滿目潔白無瑕的風光,這是上天對她的賞賜,他卻無心欣賞,神色反倒愈發的凝重。

最後他松開她的手腕,端起了她的下巴,一厘一厘描繪她的眉眼,唇瓣,郁兮隨著他的力道微微偏過臉,看到宮墻的琉璃瓦上停留著一只鴿子,晶亮的眼睛目不斜視的跟她對望。

她失神,陷入了與它僵持的情境裏,最後還是這位陌生的看客先屈服,歪起腦袋梳理了脖子上的羽毛,咕咕低鳴了幾聲,然後縱身起飛,乘風遠去。

郁兮微微抖了個身回過神,轉回臉問:“方才西墻上有只鴿子,王爺瞧見了麽?”他重新把她的臉扳回之前那個角度,聲嗓裏淡淡的氣流吹在她的耳側,如沐春風,“我只顧得上瞧你了,哪裏留神到什麽鴿子?”

她看出墻外,一度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耳頸後的白膩太過純潔完美,此時在他眼中並非一件好事。恭親王把手從她的臉上摘下,肅聲道:“依照我的查驗,你胳膊和面部都沒有接種疫苗和曾經出過天花的痕跡。我陪你去寧壽宮,給太後娘娘回稟這件事,請她老人家下個旨,等今年宮裏的防疫工作開展後,讓你隨宗室的阿哥格格們一起接種防治。”

原來他在這裏等她竟然是為了這件事,郁兮百思不得其解,在隨他前往寧壽宮的路上,她忍不住問道,“王爺,你怎麽突然想到這件事情了?”

恭親王似乎有心事,一路上沈默不語,聽到她的疑問方開口道:“在南書房跟幾個翰林聊到天花蕈這種菇類,就想到了天花痘疹,接種防治目前還沒有普及全國,特別是漠南,漠北一帶,然後我又想到了遼東,最後就想到了你。”

郁兮笑道:“王爺心裏時時刻刻裝著國事天下事,曲折迂回竟然還能想到我,為我著想,替我考慮,我啊,不勝榮幸。”

這樣的感慨倒讓他心中生出幾分困惑,在她看來,他能想到她是意外的榮幸,與之恰恰相反,他自己卻覺得理所當然。

“郁兮。”恭親王落後了一段距離叫她的名字,也叫緩了她雀躍的步子。

郁兮在他觸目可及的地方停駐,疑惑的轉回身,宮墻聳峙,她站在那樣萬丈紅塵的格局裏,眼波流轉。

而他卻囿於詞匯上的匱乏,想要對她說些什麽,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最後只道:“待會到崇禧門上調頭往東走,別拐岔道了。”

她駕馭花盆底的能力越來越熟練,不惜走了回頭路與他並肩,笑道:“那我跟王爺一起走,王爺帶路。”

她淺淺的影子斜照過來附著在他的身側,他餘光隨著她緩慢相移,肩負一國重擔,要對全天下所有的人負責,照顧她,為她辟出一方天地供她依靠,當然也在他的職責範圍之內。

到往樂壽堂,太後並不在而是在後廂的頤和軒作畫,兩人坐下身喝了半盅茶,等了半個時辰方等到太後露面。

見面少不了寒暄見禮,太後坐在寶座上俯視,下面兩人一個打千兒,一個蹲身,起落的幅度節奏都是吻合的,鳳舞龍蟠也不過就是作此形容。

太後懂得享受消遣,除了精神信仰上的禮佛之外,玩弄丹青是她最大的愛好,見了兩人開口笑道:“今兒南花園送了一束芍藥,開得極好,哀家就照著臨摹了幾筆。畫畫這件事啊不能拖,神思斷了,過一會子花枯了,一幅畫就廢了,只能半途而廢。所以啊,讓你們久等了。”

話說著目光在郁兮頭上那朵芍藥和恭親王臉上打了個來回,卻不予任何置評,擡了茶盅飲著茶笑,這一笑意味深長,暗含著窺破他們“贈花簪花”這等玄機的意思。

太後似乎對他們之間這樣的交往持以鼓勵的態度,甚至不覺得他們一同出現會是一件讓人感到意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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