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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芍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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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際一匆匆掠過一群鴿影, 一名太監駐足擡頭癡癡望著, 懷裏抱著那束芍藥被風吹落了一片花瓣, 月華門總管太監張敬宗從他身邊經過,一巴掌摑在了他後腦勺上, “發什麽楞!還有閑心賞鳥呢!若因為你砸了飯碗, 你小子給我瞧好!”

太監大夢初醒忙攏了花經過內奏事處往南書房趕去, 張敬宗跟著他進殿, 見他把黃布棉套裏的花取出, 註水插進花瓶裏換去作日那幾株已經枯萎的花,這才松了一口氣。

文學侍從之臣日進南書房講章, 上親臨咨詢,這是南書房裏一直延續下來的慣例,只不過現在天天到此咨詢講章的人由皇帝變為了恭親王。

南書房不設首領太監, 屬月華門首領兼轄,專司應候內廷翰林出入及坐更等事。南花園冬月進花, 按時舁送各宮殿安放。花殘,則隨時易以新者,南書房自然也不例外。

每天起個大早, 張敬宗就為籌備南書房的諸多事由提心吊膽,生怕出了什麽差錯, 今天與往常無異,卯時南書房行走的翰林文臣準時入書房裏當值,辰時左右恭親王的身影便會從月華門內出現,前來南書房聆聽講章。

日久觀其臉色, 恭親王與他的父親綏安帝相比,除了不茍言笑的共同點之外,那張年輕的面龐上多了一份閑在,人格修養上張馳有度,從容應對與書房裏侍講臣工們之間的關系,稱得上是如魚得水。

盯著懷表過了一刻鐘,張敬宗帶著手下的太監們進殿中換茶倒水,殿裏眾人不知因為什麽說到了盡興之處,都笑了起來,文人的笑不似尋常人的喧嘩,朗朗中透著典雅,合著茶香彌漫。南窗下的那個人坐在緙絲夾花毯上,一邊的肘臂搭在迎手上,垂下的五指在繡花的紋路上輕慢的叩。

少年天子,意氣風發,形容的大概也就是這樣的人物。

最後一巡進殿侍茶的時候,這群文人墨客聊到了五臺山進貢宮中的一種蘑菇,即五臺山銀盤天花。

有位翰林學士笑道:“記得臣的師傅高文盛高大學士隨侍皇上西巡所作的《扈從西巡日錄》上講說:五臺山有杉叢生,下視若薺,土人目為落葉松,又曰柴木,雨餘產菌如鬥,其色幹黃,是為天花。其在陰岸,叢薄,落葉委積蒸濕,怒生白莖紫色傘,是為地菜。”

一位大臣接話道:“不管是天花還是地菜,這種天花蕈可謂是珍奇罕有,南宋朱弁出使金國,在漠北羈留十六載,適逢故人以天花蕈相贈,以至於勾起思鄉之情,寫詩雲:“地菜方為九夏珍,天花忽從五臺至。堆盤初見瑤草瘦,鳴齒稍覺瓊枝脆。赤誠菌子立萬釘,今日因君不知貴。”可見這天花的風味遠在普通菌菇之上了。”

張敬宗捧著茶盤聽得直砸嘴,讀過書的人就是不一樣,談論一種蘑菇,又是引經據典,又是做詩做賦的,橫豎是要談出個百轉千回的味道來。侍過茶不多久,聽到裏面叫散,等臣工們陸陸續續的走完,他帶人進殿裏收拾。

若按往常,在南書房這邊詢問過經史之後叫了散,恭親王下一站要去的就是軍機處,今天他卻沒有動身,隨手翻著炕桌上進呈的書籍,瞥了眼綠地粉彩花鳥紋象耳瓶裏插得那從芍藥問:“這是今天剛換過的?”

張敬宗一凜,忙躬下身應是,“回王爺,這是今早奴才才派人從暖洞子裏摘下來。”

宮裏插瓶用的花有個規矩,得用木牌懸掛書寫花的品種,恭親王又往回瞥了眼,看到瓶口的木牌上題著“金蕊芍藥”的字樣,神色有一瞬間的怔然,又看回到書中去,默默合上了書頁,看向周驛道:“方才提到“天花蕈”,我就想到了“天花”,初春三月,盛夏八月正是霍亂痘疹容易爆發傳染的時節,我心裏總覺得不放心,你回頭去安排,傳太醫院,禦藥房,還有防痘章京們集議,這個時候也該提早防治起來了。”

周驛躬身應是,又聽他道:“我找敬和格格有事,派人去把她請來。軍機處那邊也先派人去傳個話,今日的晨議改為下午申時舉行。”

把一切交托清楚,這邊兩人領命出了殿,周驛道:“勞煩張大總管幫個忙,昨兒晚上三希堂裏碎了杯茶,地給弄臟了,小喜子,小硯子那倆兔崽子鉆沙溜號上內務府換氈子到現在還沒回來,通知軍機處這件事請您辦去吧。我找敬和格格人去。”

“別德行了,”張敬宗道:“一句話,幾步路的事,圖你喊我一句大總管麽?不過也不白叫,等將來周大總管升了禦前,還能聽您說話這麽客氣麽?”

“看看到底是誰在撒德性呢?”周驛道:“這你都能跟我擡杠?話說得不客氣了,只怕你還要埋汰我拿架子抖官威,橫豎話都由你說了。”

兩人互嗆著過了月華門,一南一北該分開了,張敬宗看宮道現無人來往走動,便壓低聲湊到他跟前問:“敬和格格在六爺跟前挺得臉,什麽事這樣急?把軍機處都先晾著了。”

周驛眼睛一唬:“我又不是王爺肚子裏的蛔蟲,你問我我怎麽知道?瞧事做事,讓你幹什麽你就照令幹什麽,閑沒事兒別亂打聽,透著自個兒有多聰明似的。”

正說著兩名太監從內右門上走了進來,看見他們忙加快腳步走到跟前,周驛看著他們走近問:“事情都辦妥了?”

小硯子嘴上說話不利索,小喜子代兩人回道:“回總管,新換的氈子三希堂裏都鋪上了,我們倆方才路過軍機處沒瞧見王爺在,便想你們一定還在南書房這邊沒回來。”

周驛瞥了眼張敬宗道:“回來的正好,不然你們的活兒得請人張大總管一人代辦了。人正跟我埋怨……”

“誰跟你埋怨了?”張敬宗拿眼瞪他,“受六爺差遣理所應當,怎麽能說是代辦?”又看向臺階下那兩人,“可別學你們大總管胡謅八扯的湊性!”

小喜子笑道:“原本事情是早就辦完了的,在內務府那邊見到敬和格格,就跟格格聊了兩句話,這才耽擱了一些時間。”

“敬和格格?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周驛感到有些意外的道:“我正要去找她,格格現在人在何處?她上內務府做什麽?”

小喜子道:“格格應該是去找七爺的,我們倆去的時候,七爺正帶著格格放鴿子,我跟小硯子就前去打了聲招呼,回來的時候,七爺請格格在院兒裏喝茶,現下她人應該還在那裏。”

他想了想道:“王爺這頭也正要找敬和格格,我去回話,你們跟著張大總管先去軍機處叫散吧,別讓大人們給等急了。

等他們按照自己的安排走遠,周驛折返回月華門內,一晃走出屋檐下時,感覺光線略微有些刺眼,擡了帽頂子一看,看到了天邊春天來臨的跡象,他咧開嘴呵了聲,這才像話。

初春的陽光不一定最招人喜歡,但一定不會惹人討厭,透明的顏色,適中的溫度,像一杯放溫了的茶水,沾口即飲。又像一層輕薄的紗,篩去涼意,帶來融融的暖意覆面。

浸在日光裏緩慢的移,半闔的視野裏是曲折的光芒,摔落在地上被她的花盆底踩碎,化成一聲聲脆響。郁兮甚至想把眼睛完整的閉合起來,剔除腦子裏的一切,盲目的享受這片刻的寧靜。

遼東的靜是人跡罕至,暴露在日月風霜下,原始的靜。這裏的靜,是層層磚石,道道宮墻分割出的靜,人工的手筆摻雜其中,靜的不純粹,靜的森嚴。

經過隆宗門,是養心殿和慈寧宮坐落擠壓出來的空間,漫長的甬道盡頭,有一人的身影出現,遙遙與她張望。

日光被神智碾壓,破碎成一場細雨蒙面,一下子澆醒了她。郁兮甚至感覺身側的墻體往她迫近了一尺,甬道中都變得狹窄起來。

她款款朝他走來,兩人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她被光影渲染朦朧的面龐也再次清晰的映在他的眼底,卻是一閃而過,便低下頭見禮,“王爺是在這裏等我的麽?”

他頷首,突然意識到她看不到,便叫了起說是,然後又問:“你去內務府找承延了?”

她額頭擡起了半邊,“我找七爺有事情商量,剛好碰到了小硯子,小喜子他們。王爺是聽他們說的?”

恭親王不置可否,“就算他們不說,我也知道,一身的鳥屎味,頂風臭十裏,隔老遠我都能聞到,除了那小子,宮裏還有幾個人的地界能把你熏臭的?”

“哪有?”郁兮撇臉嗅了嗅自己的肩頭,反駁道:“我怎麽聞不到?王爺的鼻子是什麽托生的,怎的那樣靈?”

“你想說什麽?”他寒聲質問:“罵我是狗鼻子麽?”

她額眉完全升起,眸清似水,其中有一叢一叢的細流湧動,“這可是王爺自己說的。”

早春的天沈澱在她的眼底,點畫出兩汪湛藍。他心裏又生出了那種饑渴難耐的感覺,他想要悶頭紮進她的眼池裏,將她生吞活剝,敲骨吸髓。

恭親王擅於偽裝出與內心截然相反的面態,所以郁兮窺不破他胸前那匹龍頭繡背後的風起雲湧,一雙秀目帶笑對上他冷峭的眉眼,“對不起讓王爺久等了,王爺找我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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