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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崢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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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兮, ”五公主望著她的眉開眼笑, 誇嘆道:“你真的很勇敢, 那些娘娘我從小就怕她們,也是從昨天開始我才學會了頂嘴, 不得不說真解氣。對付這類慫奸壞的人, 就不能跟他們玩虛的。”

一旁的覓安紅著眼上茶, “公主千萬別學我們家格格, 自己受了天大的欺負, 還笑的出來呢,奴才都快心疼死了。”

馮英拿了熱手巾給郁兮凈手, 看著擦下來的血跡斑斑,也不顧五公主在場,張口就罵:“這樣窄的心縫兒, 行這等糟踐人的事,什麽主子娘娘, 壓根兒就不是個東西。這是人幹的事麽?今後上哪,奴才都跟著格格,誰若再撒邪架您的秧子, 奴才也好有個幫襯。”

郁兮垂眼,“下回我帶著頂針就是了。”

馮英小心托著她的手放在她的膝頭, 塌腰道:“任皇貴妃咬住格格不撒嘴也不是個長久的方子,此事格格還需再做打算。”

郁兮沒有言聲,望著杯盞搖曳的茶面出神,她暫時想不出任何行之有效的辦法規避景仁宮的明槍暗箭。貿然求助他人帶來的後果就是擴大事態, 她不確定自己的控訴能得到正確的對待,說到底她手上的傷是自己造成的,皇貴妃若想要扭曲事實,可謂易如反掌,她的身份和地位也並非她所能撼動的。

馮英再次張口的同時,五公主把手伸了過來,握住了郁兮的,安慰她道:“別怕,等初十升平署開園子,我就帶你上宮外排戲去,既然是奉太後娘娘的差,就不必在景仁宮多待了。”

馮英的話走到嘴邊又壓了回去,他的本意是建言郁兮向恭親王求助,既然五公主遞出援手,且是個不錯的法子,尚未到迫不得已的時候,或許可以把恭親王那面所能施加的壓力留作保護敬和格格最後一道屏障。

郁兮回握住文瑜的手,再次道謝:“多謝公主,要不是你願意幫助我,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呢。”

文瑜拍拍她的手背,“不必跟我客氣,出門在外多不容易,別人越要瞧你出醜瞧你難看,那就越不能遂了他們的心意。能避開一時是一時吧,這幾天你先忍忍,她們要是還有後招,咱們到時候再想辦法。”

這樣描繪出來的前景讓人心生怵意,黑暗籠罩,荊棘環伺,行動坐臥一個不當心就會被勾破皮肉,還好有像五公主這樣的人在如臨深淵的困境中幫她打起一些光亮,才使她稍得慰藉。

說話間由禦藥房總管太監王太平率領著一位醫官隨後前來覲見,進殿打千兒給兩人行過禮,寒暄道:“聽說公主身子不適,沒回同道堂去,奴才心裏七上八下擔心的很,眼下瞧公主容光煥發,奴才就放心了,特意請了常給您請平安脈的郭沐郭大人,剛好今日郭大人在值,敢問公主您哪裏不舒服?”

五公主同他逗趣,“那我今後可得好好保養身子,不敢勞王總管掛心。其實今兒請你們來不是給我瞧病的。”

話到這裏王太平基本上聽明白了,他帶著太醫院院士們在常宮裏行走,闔宮主子的身體狀況他盡知在心,五公主年輕,偶爾會有婦科上正常的疼癢滋擾,並沒有其他方面的病癥,身體屬於非常健康的狀況之內。打著自己的旗號,把他們召進承乾宮,看病的又另有其人,那便只能是敬和格格了。

主子們說話辦事不見得事事都點明,下面伺候的奴才們腦筋一轉彎想通透了也不捅破,遮掩自有主子們遮掩的理由。太醫院的郭沐自也深谙這個道理,默然不語,等馮英他們把脈案設好,跪地請診。

敬和格格手背放在脈枕上,伸開了手指,王太平瞥了一眼,後腦的翎子驚得一顫,郭沐也只探了眼便收回了視線,俯身道:“回格格,既是外傷,便無需再診脈了,臣隨後給您送藥來。”

五公主待郁兮回答,“那就暫且如此吧,你配好藥直接送到承乾宮來。”

兩人領命,一個背著藥箱,一個攜著拂塵靜悄悄從殿裏退了出去,結伴走出承乾門,王太平又回頭望了一眼,方才打的那冷顫還留著後勁直沖腦子,搖搖頭擺脫了那陣子寒意。去看郭沐,他的臉色相對鎮定一些,卻也不輕松。

回到禦藥房,郭沐從藥櫃上取下黃箋紙開始登載藥方,又照方抓藥,派了蘇拉太監前往承乾宮送達。從景仁宮晨省到此事此刻所發生的一切,均被暗中蹲守的一名太監盡數看在眼裏,見事情告一段落,擡腳向西往養心殿的方向奔去。

五公主在承乾宮小坐片刻,等禦藥房把藥送到方放心離開,她的寢宮在西六宮鹹福宮內的同道堂,往西出了景和門經過坤寧宮的時候,身邊伺候的宮女司虞憤憤不平的道:“公主,敬和格格也太可憐了,皇貴妃怎麽狠心下得去手,就是奴才們平日裏觸犯宮規,也不是這樣的懲辦方法,姑娘家的手是第二張臉,這樣做也太淹踐人了。”

五公主的袍尾擦著坤寧宮殿頂投在地磚上崢嶸奔走的獸影而過,提唇一笑:“老話說得好,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今兒這出看似敬和格格悶聲吃了個啞巴虧,我瞧她傲得很,低頭告饒也許就能免去一頓皮肉之苦,她偏不。輸人卻不輸陣,我喜歡她這樣的性情也看好她今後的路子。”

司虞道:“奴才眼拙,只知敬和格格初入宮,並沒有什麽根基,想要在宮裏立足,想是不易的。”

五公主口氣頗為輕松,“天下哪裏有一蹴而就的事?敢把六爺提到嘴邊,怎能說她沒有根基?且是有人願意給人家做戳桿兒,做人脈的呢。你信不信,馬上就有好戲看了?”

桌案前傳來一聲噴嚏,周驛正盯著桌子腿側邊的雲紋牙頭發楞,聽見聲響慌忙擡起頭來,打了眼色支使勤政親賢殿裏的太監下了支摘窗的上半層,把初春的涼風都擋在了窗外,自己走到桌案前請示道:“換季的天,王爺要格外註意身體才是,奴才去傳禦藥房吧。”

若按往常恭親王肯定回一句“沒有大礙。”就搪塞過去,今日竟是從奏折間抽出身,擴胸拉伸了一下筋骨道:“不必傳他們過來,我找他們問問承乾宮那面到底是怎麽回事。”

所以主要目的並不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敬和格格。周驛自從斷定恭親王喜歡敬和格格之後,正在尋求更多的證據證明他的想法。眼前正有一個直接找上門來了。軍國大政上,一個太監插不上嘴出不了主意,恭親王的感情世界,他當然有責任關心,有義務排憂解難。

禦藥房位於乾清門東側的邊角位置,從養心殿出發,過月華門再跨過乾清宮禦道便是。宮裏的主子們出行,再小的局面,一杯熱茶,打千兒見禮是最基本的禮儀。

恭親王免了總管王太平的禮,擡手跨過茶盅裏的湖海雲霧,拿起堂案上那本《萬歲爺進藥用藥底薄》翻看著問,“今兒上午萬歲爺用了哪些藥?”

王太平躬肅下身回答道:“回王爺,是按照太醫院大人們開的藥方,用北沙參三錢,生地五錢,白及片三錢,葶藶三錢,炙桑皮二錢,炙兜玲子八分,生苡仁六錢,川貝母錢半,炙紫菀三錢,冰糖水炒的石膏六錢,叭杏仁去尖三錢,陳海蜇頭二兩水煎而成的肺萎湯,以緩解萬歲爺肺葉糜爛,咳痰脈數無力的病狀。”想了想又補充道:“其中所用的陳海蜇頭事先要經過切絲,水浸,擠淡方可入藥。”

恭親王看著藥方的記載,一一比照下來,王太平所言竟是絲毫不差,不禁開口讚揚道:“藥從口入,禦藥房有你這樣恪盡職守的主管攜領,做榜樣,大可讓人放心了。”

“王爺謬讚,”王太平忙謝恩,“這都是奴才的本職。”嘴上應著,心裏猜測恭親王此行的目的應該不只是垂詢皇帝的用藥,順便誇讚他一句這樣簡單,因為這些事情他坐在養心殿一個通傳便可辦到,無需親自出動。

正想著,恭親王合上了皇帝用藥的簿子,又問道:“聽說方才承乾宮傳禦藥房了?敬和格格身子哪裏不適?”

王太平大感意外,未料他會問起這件事,他眼前又閃過敬和格格手上的傷痕,組織了語言略帶支吾的道:“回王爺,今兒是郭沐大人給格格瞧的病,開……開的是白及三兩,桑白皮,黃丹,陳石灰各二兩,白附子,南星,龍骨各一兩……”

話到這裏被恭親王打斷了,“你是說金傷散?”

王太平冒頂子對著他應是,周驛聽了心下一沈,金傷散是習武之人必備的藥物之人,主治金刃箭簇所傷,血出不止,及落馬打傷,肉綻血出。恭親王平日裏騎馬射箭,金傷散此類藥物從不離身。由此看來敬和格格就不是簡單的身體不適了,可能還受了皮外傷。

恭親王問:“你可見到格格的傷情了?”王太平臉色躲在帽檐下,只應了聲是,看來背後還有隱情。

恭親王不緊不慢在堂案前坐下身,端了那杯被他冷落了半晌的茶,開口道:“今兒養心殿的人回話說,敬和格格見了皇貴妃,出了景仁宮回到承乾殿便傳了你們禦藥房,好好的人,入了宮身子就不適起來,這裏頭的內情我有心打聽清楚,你如實大膽的說。這事我擔著,將來怪不到你們禦藥房的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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