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潺潺

關燈
紅霞消散, 他們就著傍晚昏暗的光線繼續研討遼東的局勢, 恭親王接著方才的話頭道:“建朝初期, 達斡爾族是居於外興安嶺以南精奇裏河與黑龍江河谷地帶這片區域的,由於沙俄侵略, 江北的達斡爾不得已才被迫遷至嫩江流域。所以這些外邦, 不可不提防。”

“所以郁兮, ”恭親王嚴肅凝視她道:“朝廷, 皇帝, 準確來說是我,收遼東這座藩, 並不純粹為了爭權奪利,打壓你們王府,只因遼東的統治太過松散, 需要更加集中團結的治理,才能增強實力, 保家衛國,抵禦外敵。”

郁兮坐直身子,針鋒相對, “既然質疑我阿瑪的對遼東的管理,想必王爺有絕對的自信, 在自己接管遼東後改變現狀。可否請教王爺?”

他眸光因她認真的樣子有了蔚然燃火的跡象,帶她到地圖中來,“據我所知,遼東王府對各族的統治, 僅限於向各族征收朝貢,他們生存的方式多以狩獵為主。”

郁兮點頭,“這次入京我從遼東帶來的獸皮山珍全部都是來自這四個族部的貢賦。”

恭親王道,“這是對他們游牧民族最原始的管理辦法,東北各部民族身強力健,驍勇善戰,若是經過整編訓練,便可作為北境邊防戍守的主力。除了捕魚狩獵,同時也要開墾土地,進行農耕生產。目前京城的糧食主要依托南方的漕糧,等東北的駐防和屯墾發展起來後,便也可為京城提供糧食補給……”

他的手像太和門大殿前的華表,修長正直,雕刻著龍鳳翻飛的紋路脈絡,穿梭於地圖間,“……這只是我的初步構想,將遼東四族按照京城八旗的制度收編,然後設置衙門官員管轄……”

郁兮仔細觀察那張地圖,遼東由西往東分別被手寫的字跡劃分為了盛京奉天府,黑龍江,吉林三個部分。

黑龍江又被分為黑龍江副都統轄區,呼倫貝爾總轄區,墨爾根副都統轄區齊齊哈爾副都統區。

吉林則是被分為三姓副都統轄區,阿勒楚喀副都統轄區,白都訥副都統轄區,吉林副都統轄區,寧古塔副都統轄區。

“……前期以開墾耕耘屯田為主,後期可在各部設置學堂,提高各部的學識修養,遷移人口填補……”

郁兮聽著,望向他胸前的龍頭繡,窺視到了他內心的疆域,那裏有鳥飛魚躍,健馬馳騁,他有治國的理念和目標,追逐和實現大概是他與生俱來的稟賦。

那些筆畫勾勒出了他的構想,應該說在他未北上遼東削藩之際就已經完成了這些部署。在她那片疆域裏安穩又自足生活著的時候,他就已經把她身下的土地大卸八塊,拆得四分五裂。

郁兮當然會感到難過,可是卻不得不承認遼東王的深謀遠慮與恭親王的雄才大略相比,是要遜色一籌的。就像他所說的,她阿瑪管轄各部的方法原始守舊,自給自足尚可,並沒有真正長遠的發展前景,毋需說與外邦的敵意抗衡。

他的布局清晰合理,著眼於大局同時又兼顧細節,至少在她看來,是完美無缺的,可以被她信服,提不出任何反駁質疑的理由。

恭親王一席話終止後,擡眼征詢她的意思,“你覺得如何?”

郁兮抱著膝頭,輕輕點頭,“我覺得是可行的,王爺詢問大臣們的意見了麽?”

他收卷地圖走到對面的宮墻下回過身,衣袍微瀾,“他們大多數人是讚同我這番規劃的,我也不知道……”他搖著頭沈吟道:“我有一種直覺,是可行的,是會成功的,你也這樣覺得,是否?”

第一次目睹他這般仿徨踟躕,郁兮捧著下巴笑了,篤定的點頭,他望著她眼角綻放的桃花飄落,香味彌留。

踱步過來伸出那張鹿皮卷,等她握住另外一端,他拉她起身,“其實王爺沒必要找我問詢的,有那些大人們為你出主意呢。”她笑道。

“這地方畢竟百年來屬於遼東王府的轄區。我想聽聽你的想法。官員大臣們是為了吃穿俸祿跟我應酬,其他人也沒幾個願意聽我講政務。”他松開握在地圖那一端的手,“今後這塊地方就真正歸於朝廷了。在我手裏,我自會認真管理。上面的標註我心裏記得清楚,不再需要它了,你暫且幫我收著吧。”

他跨過門檻而去,郁兮停駐原地看向手中,一封鹿皮地圖,換取了整個遼東。

她追近,落後他半步相伴而走,沒有人聲,唯有鞋底跳動的音律聲明了她的存在。上次他們兩人聊的還是星辰月輪,這次話題的跨度頗大,直接涉及他的宏偉帝圖,敘述與傾聽,沒有沖突。

仿佛他撥弦便有樂律流淌,目前雖然稱不上天籟之音,卻有安魂之效,經她之後,也許再難有人在閑適的傍晚,就著落日與星耀,耐心聞聽他壯志雄心的訴說。

擡頭望向夜幕,春將至,晝夜等長,白天好打發,漫漫長夜何等孤寂,夜長就容易滋生饑餓,難忍的饑餓。

不覺走到承乾門前,郁兮蹲膝送客,笑眼與月圓重合,“等王爺的計劃實施,我日後回遼東,一定大變樣子,遼東的人口確實少了些,往後去就熱鬧了。”

談到不久的將來,恭親王問,“那今後回遼東之後,你有什麽打算?可別告訴我是嫁人相夫教子,以你的才智,也太過埋沒了些。”

他拋擲給她了一個疑難,郁兮從未思考過這個問題,她的人生由遼東王府,阿瑪額娘代為規劃,不需要她獨立做主。恭親王仰起載滿厚重陰翳的頜底,似乎猜透了她內心所想並對其表示輕視。

她不似他,有蓬勃向上的野心,改造國土的手段。他在綿軟紙頁上拓畫的目標就握在她的手中,相比之下,她目光短淺的可憐。在她迷惘的當口,周驛,馮英他們從院內走出,見兩人話還沒有說完,便靜立一旁等候。

眾目睽睽,她胸無大志的短絀越發窘迫,甚至搖頭否定回答他的勇氣都沒有。

“留在京裏吧?”他道。

晴夜萬裏忽然雷聲轟鳴,郁兮訝然擡頭,“什麽?”

他答,“留在京裏,像之前在磐石我教你射弩一樣,像除夕那晚我教你觀星望月一樣,像今天我教你穿馬蹄鞋一樣,今後我教你學習其他事情。比你在遼東王府無所事事要強得多。”

也許太後對他面冷心熱的形容是準確的,嗓音是清寂的,話語間卻含著富足充沛的暖意。他是在挽留她。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流水潺潺,卻轉瞬即逝,很快寧息下去。太過冷靜並不是個好的征兆,答案應該不會讓人滿意。

她俯身,“謝謝王爺美意,實話實說跟王爺相處的這段時間,我感到很開心,不過留京也並不是長久之計,今後王爺會比以往更加忙碌,政務當前,我不敢滋擾王爺照顧我的風月心情,況且遼東是我的家,我無法割舍額娘阿瑪他們,將來我還是要回遼東去的。”

果不其然,恭親王道,“既然這樣,我也不好為難你,不過難得交到一位可以促膝談心的朋友,想到終有一別,甚覺遺憾。”

他把她界定為了朋友,郁兮笑著認領了這個頭銜,舉起拿地圖的右手搖了搖道:“王爺陪我練步子,我們也算是拉腕兒的交情了,在京的這段日子,王爺需要找人談心的話,都可以來找我。”

這麽說兩人拉過手了?周驛,馮英,覓安三人目光交匯,分成了兩個陣營,面對另外兩人眼光裏的質問,周驛聳肩攤攤手,他能有什麽辦法?回過臉暗自琢磨,看來恭親王見縫插針的本領超乎他的預想,拉拉手交上了朋友,因為是獨此一位的女朋友,所以方才兩人獨處時,發生的一定是暧昧的情節,不怪他總是曲解恭親王和敬和格格的關系,以他的見識經歷來說,男女之間沒有心照神交,唯有情絲糾纏。

這樣的世道,在黃昏星夜交接的時候,一個男人興致勃勃來找一位姑娘譜寫江山大計,尋求印證,還能因為什麽?是因為喜歡。

恭親王揚眉接受了郁兮的提議,“那回頭我多來叨擾你,到時候可別嫌我煩。”

郁兮笑道,“怎麽會呢,目前為止王爺是我在宮裏唯一的朋友了。”

唯一這個詞用的珍重且恰當,恭親王品味著頷首,“當初我主編《四庫全書》時,從出擇出兩千餘冊的精華,派人抄寫出兩部《四庫全書薈要》,有一部貯於圓明園味腴書室,另外一部存在摘藻堂。摘藻堂就在禦花園最後面,承乾宮一直往北就到,離得不遠,你可以隨時前去觀覽。馮英對宮裏熟,想上哪裏讓他帶你去。”

馮英接受到了他偏轉過來的目光,忙回道,“奴才遵命。”

恭親王從掏出懷表看了眼,幾近戌時,便道:“時候不早了,我先走。”

郁兮蹲膝送他轉身,待那一席袍帶翩然遠去方回過頭往院內走,見她一言不發,若有所思的樣子,覓安問,“格格想什麽呢?”

郁兮踏進廊下太監們點燃燈籠後散落的光影裏,眼神迷離,“覓安你說,除了嫁人相夫教子,我還能幹什麽呢?”

覓安被問到了,沒有合適的答案,只能逗趣說,“大概也就是用膳如廁打瞌睡了。”

無論哪一種,想想都足夠乏味庸碌,想來是受到了方才恭親王一番拷問的影響,她有了思索和探尋,他讓她留京的時候,她心中有一霎的動搖,可是因為性別的限制,即便她擁有不輸於他的能力和抱負,也沒有和他一樣可以用來施展的途徑,終究難逃世俗的禁錮。

回想起那雙眼睛,眼波裏那一刻猶豫太淺太淺,他提出的條件尚不足以誘惑她,恭親王悠緩的在甬道裏踱步,周驛在後面跟著,一看就知道這是胸有成竹,心中有盤算的步態。

一個有脾氣的人遭到回拒,沒有流露出任何受挫的跡象,說明他有足夠的耐心,在觀望,在醞釀。遺留在敬和格格手裏的那張地圖,三年前恭親王就著手在上面勾勾畫畫,三年後遼東落入他的囊中。

謀劃一片遼闊的疆土需要三年的時長,謀劃敬和格格一個窄細的人想必手到擒來。

“王爺,”周驛小心叫他一聲,恭親王不漏聲色,他就制造聲響去試探,“奴才覺得敬和格格有些不分好賴,遼東那地方偏僻,擤把鼻涕立馬就給結成冰棱子了,天兒冷不說,吃的得玩的也沒多少花樣,留在京裏多好,吃喝穿戴樣樣齊整,還有王爺照應,要是換做是奴才,說什麽也不會白白放走這份福氣。”

恭親王氣定神閑往景和門裏邁,“人的心境是會發生變化的,當下的一時決定不了日後。”

聽上去很有自信,周驛笑著符合,“王爺說的有道理,來日方長,說不定敬和格格哪天就改了主意了呢。”

來日方長,潛伏著無數的變數和可能,恭親王迎著交泰殿門前的光亮走,心生浮想,名義上在養心殿理政是從今天開始,其實在皇帝病臥後,他就逐漸接手批覆奏折。

政務繁重,日覆一日,堅守職責並非難事,可難免會覺得枯燥,偶爾停歇下來,放松消遣的去處就是養心殿的院中,三希堂的書房裏。燈燭明月下,還是他孤身一人的影子。

現在,他感到了氛圍的變化,他知道宮裏有片僻靜的風水,有個安靜的人,他到往,不失所望,滿載動力而歸。這讓坐在桌案前朝五晚九,面對如山奏折的他,有了放松的退路。

所以他希望她可以長留在此,於是他在她心裏埋下一顆質疑的種子,遼東貧瘠,京城富饒,等她在這裏的土地上吸足養分,生根發芽,等她適應的同時心生留戀,也許就願意留在宮裏陪他了。

“可是之後呢?”周驛問,“如果敬和格格願意留在宮裏呢?王爺打算怎麽安排?”

身為局外人他看透了恭親王對敬和格格的欣賞和喜歡,可是這位王爺似乎還未真正察覺自己的內心,只道:“她都不見得會留下來,閑沒事想那麽遠做什麽。”

看來他的話並沒有起到推動恭親王覺醒的作用,周驛心說自己也太難了,罷了,感情上的時候,火候到了,當事人遲早也是會發現的。

正想著聽恭親王談到了太極殿,“回去你派人去通告,等批完折子,今天晚上我來守夜。”

周驛暫停思索應是,歸根結底他還是那個對國務心存誠敬的純孝之人。

酉時三刻,景仁宮裏聚滿了前來昏省的後宮嬪妃,殿外有太監來通傳:“回皇貴妃娘娘,承乾殿敬和格格來請您的安。”

雲蝠萬字玻璃圍屏前的皇貴妃博爾濟吉特氏擡了手道,“讓她回吧,本宮不見。”

下首多雙眼神錯雜碰撞,珍妃烏雅氏嗤笑一聲道:“娘娘拒了人家這是第幾回了,可憐見兒的,讓敬和格格天天兒撞得一鼻子灰,別給人臉上撞出道凹槽來。”

烏雅氏仗著自己膝下養育了三公主和禮親王,所謂於宗社有功之人,說話總帶著著些嬌縱,不過知根知底的人都知道,禮親王是個膿包王爺,不堪皇帝的栽培和期望,在宗室裏不頂事。能撐腰的還是早些年嫁與外蒙烏蘇裏臺,土謝圖汗部中旗,作為邦交和親的三公主文淑。

不過在宮裏,這點榮耀就足夠做她一輩子的炫耀的底氣了,看熱鬧不嫌事大是這類人的專長。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我們這裏文明城市驗收

工作上牽扯太多要做的事情

不及給大家一一回覆

謝謝大家支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