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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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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公主的額娘惠妃郭佳氏出於好心的道, “娘娘不妨賞敬和格格一個面子, 好歹見上一面, 若日後被太後娘娘聽到些什麽風聲,您面子上也不好過。”

皇貴妃護甲扣在杯口上, “本宮想見她就見, 不想見就不見, 若因為這件事逢人就告狀, 那就休怪本宮打破臉, 傷耗感情了。”

惠妃口銜杯沿,低下頭冷笑, 無不嘲諷的想,當初博爾濟吉特氏是行了“跌跟頭都能撿金條”的時運才攀上了恭親王這位兒子,可惜是個井底的□□, 目光短淺之人,不願花費真心在年幼的養子身上, 堪堪把母子親情鬧得隔輩又隔心,等恭親王出息了,再回頭補救, 無異於亡羊補牢,為時晚矣。

恭親王對待博爾濟吉特氏不過是停留在面子上的和睦, 嬪妃們也不過是因為恭親王的勢力才對她皇貴妃的頭銜保留著尊重,論出身論養育子嗣的功勞,後宮的女人誰還沒有個仗腰的資本,誰又肯輕易服誰?

博爾濟吉特氏傍身的資歷虛假, 縹緲,偏她還愛拿出來抖威風,眾妃忍得辛苦才沒有揭穿她的臉面,她還真的相信了這種錯覺,以為自己受享無上尊榮,甚至可以把任何人不放在眼中。

惠妃坎上杯蓋道:“金亭羿在世的時候是囂張跋扈了些,可說到底還不是皇上願意給人家仗腰眼子,否則她哪裏跳騰的起來?紅顏薄命,天妒英才,說得可不就是這二位。多少年前的恩怨了,依我說早該放下了。這位敬和格格又沒做錯什麽,何至於跟她過不去呢。”

珍妃呵地一聲笑,“不枉是跟人淳懿貴妃同住過一個院的,當年襯著人家的風頭撿了不少皇恩,如今還不忘給人家舔眼子,說好話呢!”

面對她的冷嘲熱諷,惠妃反唇相譏,“要拿這話挑理,可別指望我會臉紅。”說著甲套在下首年輕嬪妃們臉上劃過,“我要是有人家金娘娘當初寵冠六宮的優待,在坐的各位姐妹我一一提攜。沒那個命,就別學長舌頭娘兒們挑三窩四,跟個小輩人百般刁難,哪裏來的臉!”

皇貴妃落下茶盅,冷眼相對,“惠妃這話是罵本宮氣量窄了?”

“奴才不敢,”惠妃調出個笑臉,“這些話奴才是警醒自身用的,貴妃娘娘頭疼您的,奴才管不著。”

看到博爾濟吉特氏的護甲死死倒扣進寶座的扶手上,珍妃抿著茶,飛了個白眼無聲諷笑。

幾乎每次後宮人馬齊聚,都會發生這樣這樣的情景,一位皇貴妃,兩位妃,後宮權勢最大的三個女人一臺戲,雖不至於你死我活,卻也是在真情實感,刀光劍影的爭風奪勢。

其他宮眷只是默默做壁上觀,皇帝病重,堪憂的是她們的前途,口舌之間的爭競,對於她們來說毫無意義。這個時候的五公主,通常守在自己的角落裏思考人生,她們的話一趟一趟從耳邊經過,像聒噪的蒼蠅。

爭得口幹舌燥,喝茶的間歇,殿內終於有了片刻的安靜,但聽後殿的夾道裏傳來稀疏的幾句說笑聲。內容聽不清楚,卻能分辨得出是男女聲之間的對話。

珍妃不嫌熱鬧的勁頭又上來了,皺眉道:“你們仔細聽,這話裏帶著些膛音兒,聽上去竟像是六爺的聲嗓。”

五公主這時魂歸附體了,坐直身子一聽,笑道:“還真是六弟。”

珍妃瞥了眼皇貴妃,搭眼一笑,“這若真是六爺,那可就有意思了。”景仁宮正後方就是承乾宮,承乾宮裏住著敬和格格,有意思的地方就在這裏。

皇貴妃對伺候的宮女似雲道:“你派人去瞧瞧,誰人在那裏聒噪。”

這番打探的時間有些長,不過返回的消息卻幾近詳細,似雲帶了景仁門太監前來回報,太監小和子打個千兒:“回娘娘,是敬和格格在承乾門前學習穿花盆底走路呢,六爺也在,奴才們不敢上前打擾,後來六爺陪敬和格格坐在履和門上聊了會兒話,打日精門那頭回養心殿了。”

珍妃微笑道,“都說六爺是最孝順不過的,我看未必,有心陪個鄉下丫頭走道兒,順路給自己額娘請個安的功夫卻沒有。這位格格可真是個妙人,知道六爺身份非同尋常,這就貼上了?”

不像惠妃說話的方式,是把事實剖析的精準無瑕,讓人無法辯駁,給人添堵倒不至於讓人生火。珍妃的嘴卻像淬了毒的刀子,在人心的痛處游刃有餘,挖掘出絕望和惱怒。

皇貴妃的護甲在紫檀扶手上剜出一道劃痕,分明怒不可遏了。只聞一聲笑,支開了所有人看好戲的目光,博爾濟吉特氏借著這一空當,得以松下一口氣出來。

笑的人是五公主,嘬著腮品茶,嫻雅的笑容波及,眼尾鋒芒畢露,“既然知道六爺尊貴,背後議論起來還是留著些口德為好,我六弟不是善茬兒,他這人最擅長找後賬,南面三藩就是教訓。再者,就是六爺高眼看待敬和格格,那也跟各位主子娘娘們沒關系,做人千萬不能眼睛只瞧見鼻梁下的兩片肉,目光長遠一些為上。否則將來吃苦頭的還是自個。”

眾人目瞪口呆的望著她,特別是珍妃,嘴唇張得比她手裏的杯口還大,文瑜看到了她齒縫間未剔幹凈的菜花,頓覺惡心,厭惡的瞥開了視線,她深知她們如此驚訝的原因。

因為這樣劈頭蓋臉一頓嗆的作風,同她平時沈穩莊重的做派出入頗大,她們不知道的是,她討厭後宮嬪妃們甚至她母親惠妃在內所有人的嘴臉,她們緊抓著過往怨聲載道,因為瑣碎的事情錙銖必較,她們唇槍舌劍的來往一點也不顧及自己的體面和別人的尊嚴。

她一貫對她們無聊的拌嘴選擇屏蔽,方才那一刻她忍耐到了極限,做了一件不在良好教養範圍內該做的事,直到這會兒,她握茶盅的手都還在顫抖,可是心裏卻莫名覺得解氣。文瑜做好了迎戰的準備,然而等候多時,珍妃那張色厲內荏的臉卻訕訕偏了過去,看似是沒有膽量跟她對決了,這也是她第一次體會到了勝利的喜悅,為自己爭取到了片刻的寧靜。

通過這件事,她意識到了反抗的必要性,五公主不屑的調開視線看向窗外的黃昏,絢麗多彩的晚霞映入眼簾,也許今後她還可以為其他的事情做出反抗。

於是初三傍晚景仁宮的昏省在極其尷尬不愉的氛圍中被皇貴妃宣告結束。嬪妃們陸續出了殿,五公主向惠妃請示道:“額娘先回寢殿,我上養心殿找六爺商量點事情。”

隨後出門的珍妃賠著笑臉上前,“方才在殿裏,我是成心說笑來著,並無編排六爺的意思。公主也不要往心裏去。”

文瑜並不是得理不饒人的性情,忽略了方才殿裏發生的不快,只笑笑道,“娘娘不是想聽《長生殿》麽?我是去找六爺商量排戲的事情。”

珍妃的臉色轉危為安,告了別,由宮女攙扶著遠去了,惠妃譏笑道:“這是怕人到六爺面前告狀吧,真難得,她也有怕的時候。”眼神收回來又看向她,“出氣歸出氣,今後再別替額娘說話了,畢竟是長輩,要給她們留著面子的。”

文瑜道是,心裏卻覺好笑,自己貪圖清凈卻被母親理解成是在為她幫腔,心虛著默認了這份孝心,聽惠妃萬變不離其宗地把話頭導向了她的婚事,“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不能整天只想著玩,回頭額娘去找太後做主,萬一……我是說萬一你阿瑪……國喪……”

以前的她會認真把話聽完然後應一聲是,現在她嘗試分神,過濾掉重覆熟悉,把耳朵磨出繭子的話,只在惠妃“你別嫌額娘嘮叨,我這都是為你好。”話語終結的時候回過神,聽話應聲是,然後遠遠的走開。

恭親王在勤政親賢殿接待了她,皎如日星的燈燭下,他埋頭批覆奏折,從紙山的間隙中擡起頭,聽她道:“昨天派了殿裏的人來,也不知道把事情說清楚了沒有?”

恭親王放下朱砂筆道:“你放心,我都聽他們說了,人手也都安排好了。準保你來去升平署的路上安然無恙。這個公主不提,臣弟也自當為你辦理周全。”

升平署位於南長街,社稷壇西側的南府胡同裏,隸屬內務府,收羅民間藝人,教習年輕太監和藝人子弟以為宮廷應承演出。既然是要出宮監督排戲,宮裏是要安排侍衛隨侍保護的。她派宮裏太監知會養心殿的正是此事。

五公主笑道,“那我先謝謝你了,你派的是哪裏的人手?”

恭親王道,“既然是給姐姐保駕護航,自然是派宮裏最傑出的人手,暫定的是乾清門上的幾個侍衛,你若是覺得不滿意,臣弟再更換其他的人。”

五公主清瑩秀澈的眼睛裏起了波瀾,低頭望進光可鑒人的地磚裏,搖頭道,“不用,這樣就很好。”

這樣的反應有些奇怪,恭親王目露疑惑,重提朱筆閱著奏折道:“五姐可還有其他的事情?”

擡眼見他又埋頭於奏折間,身影跟養心殿裏的燈火擺設融合貼切,讓她想起年幼時阿瑪坐在寶座上的樣子,仿佛為了這個格局而生的天選之人,五公主起身道:“別的倒也無事,你忙吧,我先走。”

恭親王也隨著起身送她到殿外,“今後這類事情不用勞駕你專程再跑一趟,派人來問話也是一樣的。”

五公主道,“我是從景仁宮那邊過來的,也沒現成的人手可支應,閑著也是閑著,就過來看看,怎麽樣?這回可知道阿瑪他老人家的辛勞了?”

走到殿外沒有政事拘束,恭親王臉上有了淡淡的笑意,感嘆道:“阿瑪真的不容易,不過也還好,在其位謀其職,國事不可延誤,總得有人把這個擔子挑起來。”

“懂得忙裏偷閑之人,”五公主笑道,“我看啊是累不著你的,方才是不是去承乾宮找某些人玩了?”見他神色微訝,她收起笑,“宮裏什麽地方?背後多少人盯你的梢呢,昏省的時候人來人往的,不是成心被人家抓現麽,敬和格格是來宮裏做客的,別再因為你讓人受了委屈,自己張著神吧。”

恭親王略微思忖了下,略帶調侃的道:“難為姐姐一片苦心提醒了。”

五公主揮揮手下階道,“跟我就別客氣了,趕快回去忙吧,不送了。”

望著她走遠,周驛俯身道,“奴才聽公主的意思,是給您通風報信來了。”

恭親王轉身往門裏入,“明日去把王府的人手調用過來,看著承乾宮那面。”

周驛笑著應嗻,別人那裏能盯梢,養心殿自然這邊也能套樁。

回到桌案前又打理批覆了一疊奏折,不知不覺已經夜深了,周驛請示說,“時候不早了,王爺回後殿歇息吧。”

轉往後殿的路上,恭親王又回想起五公主的話,宮裏的環境對郁兮來說本就不友好,傍晚去找她的行為,是他的疏忽,他確實該遵照所謂的孝道在事後到皇貴妃跟前給一句同樣的問候。不用多想便知那個時段前往景仁宮昏省的嬪妃們對此事所持的卑劣態度和發表見解時的慘況。

博爾濟吉特氏善妒,易受人言影響,以他對皇貴妃心性的了解,不排除她小題大做的可能。如果景仁宮要動用手段為難郁兮,他務必要監視清楚。

嬪妃們馬蹄鞋的踏響陸陸續續走遠了,博爾濟吉特氏以手扶額靠在寶座的扶手上歇神,似雲道:“娘娘,奴才去傳晚膳吧。”

她擡了手否決,“不必,本宮不餓。”知她心裏難受,似雲安慰道:“娘娘不必因為其他宮娘娘的話難過,一個一個套著壞故意給您添堵呢,還不是嫉妒您。”

“嫉妒我什麽?”皇貴妃擡頭,陰冷的笑,“她們誰把本宮放在眼裏了?若是本宮的大阿哥還活著,輪得到那起子賤婢在我面前碎嘴子嘮叨?”提到已歿的大阿哥,她眼裏有了淚光,避開指尖的金絲護甲,用手心抹去了,“她們都笑話本宮,笑話本宮雞飛蛋打。裝的人似的,都沒憋好屁!”

似雲上前伺候她擦淚,“這麽些過去了,娘娘也該放下了,大爺福薄,不能貼心孝敬您,可是娘娘還有六爺,娘娘,奴才說句大不敬的話,不管親的後的,六爺是您的兒子,這點誰敢不認?六爺前途無量,娘娘還怕將來沒個名分麽?”

皇貴妃膝下的大阿哥是皇室裏的長子長孫,身份地位意味深長,她原本可以母憑子貴在後宮中騰達飛黃,奈何稚子體弱多病,沒能活過兩歲。她的母性似乎在大阿哥逝世的那天就喪失掉了,後來她也嘗試想要對認在她冊下的恭親王付出感情,可畢竟不是親生骨肉,她沒有無私支配親情的心力。

未料恭親王豈是池中物,厚積薄發終成一代天驕的王相,後悔是必然的,然而後悔之餘心生不甘,皇貴妃時常懷戀過去,難免做出假設,假如大阿哥在世,一定不比恭親王遜色,她的境遇也不會像今日這般難堪。

這樣的念頭在博爾濟吉特氏心中盤亙,她固執堅守,也因此對待許多人和事產生消極的怨恨。為了利益,她被迫維持和恭親王之間的關系,只有依靠恭親王的聲威,她才能人前顯貴。她也曾想過擺脫這份畸形的牽連,但是虛榮和自尊卻不允許她放手。搖搖欲墜時,她必須抓緊這最後一根稻草。

“去傳膳吧。”皇貴妃沈默後吩咐,“順便去瞧瞧她們袼褙打好了沒,明日我專程找人納底。”

似雲應是掀開簾子走出殿外,夜幕降臨,墨色沈澱泯滅了黃昏所有的色彩斑斕。

隔了一夜,郁兮在初四這天晨省時,景仁宮的宮門終於為她敞開了,因她的到來,殿內比素日裏要安靜許多,嬪妃們杯盞起落,暫忘了她們之間的口舌恩怨,關註的焦點都轉移到了敬和格格身上來。

郁兮上前請安,平直的肩梁,裊裊婷婷的腰身,花盆底又為她奠定了一層柔媚的韻致。無數目光從她鑲珠嵌寶的鞋底劃過,卻未能撬動半分。

望著她交疊在左膝膝頭上那雙蔥白的玉手,皇貴妃叫了聲起,笑道:“這陣子本宮精神困倦,懶得見人待客,總讓你撲空子,你千萬不要因此怪罪本宮才好。”

郁兮道不敢,“承乾宮距景仁宮裏並不遠,奴才多跑幾趟也不礙什麽的。”

客套又疏離的語氣,尊敬卻沒有絲毫的奴顏和媚骨,簪纓世族出身的貴態與娟娟二八的清醇相輔相成,在座的五公主看著她想到了恭親王,繞是那樣一個弧冷的人,也難拒花期的芳香彌漫吧。

皇貴妃道,“初來乍到,你在宮裏也沒有熟人,閑來無事可以多來本宮這裏坐坐,我請你喝茶。”

郁兮客氣應下了,又聽她問,“待會子可有空?本宮聽說你繡活很好,我這邊有些活,還想拜托你幫忙。”

作者有話要說:  這陣子下鄉

處於如廁時是旱廁,風吹屁股涼的境地

苦啊哈哈,不能一一回覆大家,我都看了評論,有疑問的我大概回覆下

寫文和追文的都不容易!謝謝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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