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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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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病體安養在養心殿西北側的太極殿,兩殿之間相距較近,步行沒多久便到了殿外的啟祥門,事先由腿腳快的太監進行過通傳,禦前太監李孟約由殿內迎到了門上,引著兩人跨過院所進入殿中。

隔著東暖閣的落地罩,恭親王看到了病床上的皇帝,似乎理解了太後多日子沒來看望皇帝的原因,曾經那個魁梧英明的帝王,如今被疾病折磨得只剩下了一把支離病骨,看上去比他出發北上時更加虛弱,那瘦的凹陷下去的眼窩不忍讓人多視。

兩人不便近處打擾,在梢間裏坐了下來,殿裏充斥著久積不散的藥石氣息,就著這樣的味道喝茶,口中也是苦的。太後看向臉上哀色密布的李孟約道:“這陣子老李子也瘦了,皇帝跟前有你伺候,哀家放心,辛苦你了。”

李孟約垂首,“有勞太後娘娘體恤,萬歲爺是奴才的天奴才的地,敬奉天地,萬萬擔不起一句辛苦,都是奴才的本分。”

太後摘帕子拭了拭眼角,“皇帝今天身子如何?可曾咳血?”

李孟約頭俯得更深,聲音顫抖,“回太後娘娘,五更天那時候咳過一回。”

恭親王手裏的杯盅沈沈落在了茶盤裏,眉頭緊鎖,“咳血?”茶水湧入心肺,泥濘不堪,“皇祖母,阿瑪他什麽時候開始咳血的?孫兒北上那時還不曾……皇祖母為何不盡早告訴我?”

太後見他眼中血絲驟現,面露慚色道,“是從臘月二十三過小年那時起,你阿瑪他就開始不間斷的咳血了,承周,你人在遼東,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樣呢?哀家怕你慌急,信中不便與你明說,你阿瑪他已經……你不能再出什麽意外了知道麽?”

猛的一下受到這樣的打擊,恭親王眼神撲朔,只是道:“阿瑪他本就是癆病的底子,這回又加上咳血,皇祖母,太醫院那面怎麽說?”

正說著又到了整時,太醫院專奉皇帝的幾名禦醫前來為皇帝請平安脈,等他們在室內一陣忙碌後出門,太後把他們叫到跟前問詢。肺癆屬於大方脈上的病候,於是太後點了大方脈科上的主治醫士張敬海道:“皇帝近日的病你給說說吧。”

張敬海攜幾位同僚免冠扣了個頭,起身道:“回太後娘娘,方才奴才們為萬歲爺驗脈,皇上脈細舌燥,肺脈如草節,有粘膩滯膈下。因肺中有積痰,肺熱葉焦,導致久咳不斷,不時失血。藥方采用的是北沙參,杞子,桑白皮,川貝母,浙貝母,橘紅,冬瓜子,玄參,瓜萎皮,天花粉,紫英石,蘆根,天冬等藥材,可起到清淤化痰之功效……”

沈悶冗長的聲音一下一下敲在腦穴上,太後忍耐著聽到此,出聲打斷了他的話,“哀家問的不是這個。”接著便是漫長的停頓,下頭太醫們的紅頂子漸漸失了色,眼前變成了灰黑的一片,太後自己甚至也不知道她這一猶豫究竟猶豫了多長的時間,再看手旁那杯盞時,已經沒了熱氣。

“哀家是問……”太後終於下定了決心,“哀家是問皇帝究竟還剩下多長的時日了?”太醫們似乎早有預感她這一問,帽頂子沒有發生動亂,不過仍然沈默著,並沒有接受回答。

不敢回答,說明答案不容樂觀,太後整肅衣冠,同恭親王交換了眼神,擡高了聲調,“今日六爺也在場,皇上的病請諸位如實告知,不能再拿“皇上萬安”這樣的話來糊弄哀家了,放心大膽的說實話,哀家受得住,若有大不敬之處,哀家赦你們無罪。”

這就是當今太後的風範,明理果敢,是後宮之中難得一見有智慧的女人,天子重病,朝堂內外提及時措辭極其隱晦含蓄,可誰都心知肚明,皇帝的病體已經再無可能在金鑾殿上出現了,太後攜領恭親王率直發問,看來是要提前布局,開始要為天子崩逝後的局勢做打算。

既然如此,他們身為太醫院的院士也是時候道出真相,為拱衛下一任君主,當先墊腳鋪路。這樣忖量著,張敬海一眾太醫又跪下了雙膝,這次並沒有起身。

“回太後,”他甩袖,代眾同僚回答道,“皇上聖恙已久,肺萎根治無效,本源已虧,左手脈象恍惚僅有脈,右似硬骨樹中央。且皇帝昏沈不能食,枵腹不思食,胃脈中斷,眼下僅僅是靠湯藥延續神脈。”

這次的診斷結果是說了令人絕望的真話,太後闔眼,眼淚沿著眼角的皺紋落下,“老話說,忽而昏沈不能食,大數已到見閻王,胃脈中斷者必亡。依你們看,皇帝能熬過這個春天麽?”

張敬海叩頭,“回太後娘娘,倘若萬歲爺無轉醒之意,大概也就是娘娘所言,龍體至多還有三至五月便歸陰。”

太後淚水縱橫,“哀家以為皇帝的病還能拖個一年半載的,沒想到只剩下這麽些時日了。”

恭親王起身,從錢川手裏接下手巾親自伺候她擦淚,太後擡起頭面對的是另一雙通紅的眼睛,她飲淚,強自忍了內心的悲痛,給太醫們叫了起道,“方才哀家聽你們開的藥方裏有兩味參,今兒遼東王府家的格格入宮,帶了他們吉林的人參過來,等內奏事處交接完畢,哀家吩咐他們處把這批土貢送到太醫院,你們照著方子,補給皇帝用。”

等張敬海他們齊聲應是,太後下了令屏蔽他們退下,這邊拍拍恭親王的手背讓他隔著茶桌在她的身側坐下來,禦前太監李孟約佝僂著身子,靴頭被墜落的一把老淚浸濕。

太後眼裏還留有淚意,卻是一笑,“小李子。”

李孟約應聲嗻,“老祖宗又叫我小李子了。”

錢川換掉了涼茶,又端了一杯熱的呈進,太後接過來用茶蓋子,慢慢的刮,“從小李子到老李子,幾十年風風雨雨,你都陪皇帝走過來了,你跟皇帝同歲的時候就開始跟著伺候,可別忘了皇帝是哀家身上掉下來的肉,哀家瞧著他一路長大成人,治國理政的,你傷心,哀家白發人送黑發人,比你更傷心,只是眼下不是傷心的時候,皇帝累了,要休息,便由著他去吧,咱們活著的人,到時候好好送他一程也就是了。”

李孟約應是,“老祖宗放心,奴才都明白。”

杯口的熱氣不那麽濃郁了,太後抿了口溫茶,又看向了恭親王,“承周,你也是時候該往前看了。你阿瑪他病倒後第一件考慮的事情就是從養心殿搬到太極殿來居住,你可明白皇帝的一番良苦用心?”

見他面色發怔,太後道:“這件事哀家之前未同你說過,不想讓你背負太多的壓力,總覺得沒到時候,還沒到時候……今兒鐵了心的要同他們太醫院刨根問底,不為別的,哀家是在為你爭取……”

恭親王聽著站起身,垂首道:“皇祖母,孫兒……”

太後打斷他的話,“你容哀家把話說完,這就是你阿瑪的意思,他搬來太極殿的第一日就同哀家說,“天子病重無法料理國事之時,便是恭親王即位之日。”當時皇帝說這話的時候,老李子也在場,這是大家都認同的事實,國不可一日無君,哀家覺得眼下是時候讓你接領皇位了。”

李孟約跟道,“回六爺,萬歲爺確有此言。”

面對太後的勸說,恭親王撩起下擺跪下了膝頭,“回皇祖母,孫兒惶恐,皇阿瑪病重,代父秉政是孫兒本職本責。雖蒙垂諭,孫兒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違背倫理家法繼承皇位。恕孫兒抗命違旨!”

太後道:“承周,朝中的親貴大臣有哪個是不服你的?你不必擔心授人口柄。”

“回皇祖母,”恭親王叩首道,“孫兒從來不在意別人怎麽看待自己,孫兒行事只為做到問心無愧,阿瑪在位一天,孫兒永遠都是大邧的臣子,天子猶未賓天,冒昧繼統,豈非違逆孝道,斷乎不可,還請皇祖母聖裁。”

見他如此,太後眼睛裏又起了霧氣騰騰,親手扶他起身,“你素來是最有孝心的,哀家也料到了你會拒絕,好孩子快起來,咱們祖孫二人坐下來好好說話,你不答應便罷,哀家怎會難為你。不過初三文武百官休沐結束,朝局政務沒個人出面帶領牽頭怎麽成?哀家日日禱祝上蒼,若老天願意把哀家的壽數借給皇帝,就是讓哀家一命換一命也值了,眼下看上蒼哪裏肯默佑哀家的心願?”

“承周,”太後口吻諄諄,“橫豎都是早晚的事情,暫搬進宮裏來住吧?眾臣工,天下民心,得有個指向,既然要替你阿瑪挑擔子,這時候就得像模像樣的部署起來了。坐陣養心殿,皇帝還是皇帝,這跟你穩固朝綱並不沖突。”

太後的良苦用心,他豈會不知,這是要在皇權交替,朝局混沌之時,進一步穩固他腳下的基石,不留任何皇權旁落的隱患。他要做的就是必須牢牢把握住這個機會,繼承皇帝的遺志,把祖宗的基業發揚光大。

孝心純然,他做不到在父親病重之時全盤擷取他手中的權利,然而責任驅使,他有義務也有能力保護皇權,合理利用之,以此來掌控全局。他想得很明白,若將來有一日他要接替父親接管這座王朝,也要名正言順,光明正大的繼承。

作者有話要說:  皇帝暫時去世不了,我先把這個人栓進宮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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