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靡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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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十幾歲的姑娘,約摸還不及校場上一支槍一場刀的分量,拘在懷裏輕柔似一窩鳥羽,身負其重在雪地裏跋涉並不十分費力,回到磐石兵役覓安當先一步走在前面打起簾子迎恭親王入內。

懷中人醉了酒也是安靜的神態,只是眉心又略微起了蹙意,他把她安置在火炕上的時候,她輕輕咳嗽著半睜開了眼睛,模樣醒來了,神智卻還醉著,交腕摟住了他的脖頸。

覓安大駭,慌忙上前請罪,“對不起六爺,是格格她失態了……”說著忙上前拆她的胳膊,“格格,您該睡覺了,放王爺走吧。”

她置若罔聞,只是醉眼惺忪的望著他,呢喃道,“額娘,我好想你。”

原來是認錯人了,覓安手移回臉前偷偷抹了把淚,酒後吐真言,敬和格格口口聲聲說要替王府承擔責任,要給列祖列宗們盡孝,可她畢竟只是個勢單力薄的姑娘,佯裝的再好還是疏漏了內心脆弱的一面。

郁兮不肯落枕,一味地往恭親王懷裏鉆,額頂的細發搔得他下頜發癢,覓安勸了好幾次她也不肯撒手,反觀周驛抄著袖子立在門口觀望,由著眼前兩人拉扯也不上前幫忙,他決意不摻和,只等著瞧他家王爺作何反應。

至於恭親王的脾性和習慣沒有人能比他更了解,王府裏的丫鬟不讓入上房伺候,平日裏更是跟花街柳巷無緣,有次宗室營的幾位王爺喝酒把恭親王誆進了韓家潭的一個清吟小班裏,在北京城一等妓院叫做清吟小班,本質上還是那個難聽的叫法“窯/子。”

酒至半巡,氣氛有些開始不對勁了,唱秦淮艷曲的蘇杭姑娘,一個個丟了彈唱的家夥要往幾個爺們兒的大腿上坐,其他幾個親郡王貝勒拈花弄柳,勾小手咬耳朵,端的是一副靡靡之音,輕浪浮薄的情形。

恭親王抿了口茶,撂下請客的銀兩起身走了,他不是浪蝶狂蜂,浪酒中喝一杯閑茶已然是極致。

也遇到過風月場所談政務抽不開身的時候,鶯鶯燕燕的酒端到嘴邊也會賞臉喝一口,偶爾的打情罵俏是停留於口頭上的應承,他知道如何對待那些貪婪成性的女人,所以出手一向闊綽,一杯花酒錢夠她們穿金戴銀維持大半年的生計,錢財上大方,感情上註定吝嗇,四九城風月場上的老手妓子們都知道,跟六爺談得是買賣談不了心,他不讓人沾他的身,他從不睡外面的女人。

青樓艷客們見了他趨之若鶩,在他跟前不必寬衣解帶,流汗賣力就能討到甜頭,她們背後也會笑他傻,隨即朱唇一撇,“傻麽?不傻,是專情。”口氣中無邊的艷羨,“哪位姑娘若能撞到六爺的心坎兒裏,得是多大的福氣?”

如今遇到敬和格格,他覺得恭親王艱難護的準限和原則有些坍塌,這位王爺已經為這位格格破了多例,她親近的醉態,他卻不懂得拒絕。當然,恭親王嫌那些妓子們臟,打心底根本看她們不起,而敬和格格雪胎梅骨似的姑娘,拿她同那些下流貨色相比是有失水準的。

既然兩者並無可比性,那麽恭親王容許敬和格格在他懷裏歇息便也能說得過去了,男人照顧姑娘,理所當然的。周驛默默嘆了口氣,覺得有些心累,他祈禱自己能一直找到像樣的借口,次次為恭親王開脫。

他這面九曲十八彎的回憶和糾結只在一瞬,那面恭親王伸手握住敬和格格的肩頭扶她擡頭,她後腦沈甸甸的樣下仰,眸心是濕潤的,卻倏地笑了起來,“額娘,我要去北京城看荷花聽戲曲去了,您等我回家……”

他順著她話裏的意思嗯了聲,音調裏帶著哄誘的意味,“聽話,該睡覺了。”

郁兮怔然的望著他,瞳仁那一點墨悠悠的擴散開,點了點頭說好,雙手解開扣慢慢垂下了來,覓安忙扶她躺下,那雙眼睛沒有過多留戀,帶著困意和酒意閉合了起來。

覓安稍微緩了口氣,蹲下身同恭親王道謝,“多謝王爺送格格回來,王爺辛苦了。”

恭親王頷首,起身道:“時候不早了,照顧你家主子盡早休息。”

覓安送他走到門邊,周驛攔下她,“姑娘留步吧,不用送了。”說著摘下門簾把她留在了屋裏,回過身恭親王邁著大步已經走出了很遠。

他撩起袍子,踢踏著雪追了上去,“王爺也早些回帳裏休息吧,明兒一早還得接著趕路呢。”

恭親王也只是敷衍的應了聲不再多言,隔著夜色,周驛偷覷一眼也看不透他清冷面色下的心聲,只是覺得他大氅的後擺翻湧,起了急浪。

腳下是晶瑩剔透的碎玉,有月光拋灑下來,他想起方才面前的那雙眸子,離得那樣近,他幾乎能看到她瞳心的紋理,從那裏面折射出深淺交織的光斑。

他不是一個沒有酒量的人,甚至算的上過人,宮釀的蓮花白並不屬於高純度的烈酒,平時他獨酌一壺也如飲白水,今晚不過喝了兩樽便有些上頭。

酒還是相同的酒,今晚的月色往其中加了不少佐料,催生出他心底的熱燥,致使他眼前花影叢叢。夜色靜止,唯有走的再快一些,迎面的風方能吹散他的醉意,還有籠罩在臉前她吐字如蘭的氣息。

隨著周驛走到軍帳前,他停下腳步,閉目撫額深息,再睜眼時腦子裏似乎清醒了些,開口吩咐道,“去把剩下的那幾壺蓮花白都倒了。”

周驛驚訝的啊了聲,“王爺深思啊,蓮花白是光祿寺特制的宮廷玉液,白白倒了豈不是浪費,這離回京還有些路程,王爺留著禦寒多好,何故如此呢?”

恭親王有些心煩意亂的道,“酒喝多了擾亂心性,讓你倒你就倒,哪裏來的廢話!”

周驛面上不再與主子爺爭辯,“王爺說什麽就是什麽,奴才這就給您辦去。”背後灑酒的時候望月哀嘆,蓮花白何其無辜,憑空背負了擾亂心性的黑鍋,這明明就是人禍啊。

翌日郁兮醒來後從覓安口中聽說了昨晚自己醉酒後出的洋相,簡直羞愧的無地自容,當然罪過都在蓮花白頭上,再往後延伸全都是恭親王的錯。“都怪他……”郁兮蜷起身子,把頭埋在了膝蓋裏,“若不是他邀請我一起喝酒,我怎麽會喝醉呢?這回可丟人丟到家了,唉,剛出門沒有多遠我就辜負了阿瑪的教誨,這可怎麽辦呢?”

覓安道,“其實格格不必把事態想得那麽嚴重,您只是把六爺當成福晉認錯人了而已,又不是真的要對他本人怎樣,況且昨晚上格格也沒有做的太過火,您要實在覺得失禮,奴才陪您一起到六爺跟前大大方方道個歉,六爺不同您計較,這件事情不就了結了。”

郁兮略做回憶,搖了搖頭,咬緊牙關說不去,“是他先動手摸我額頭的,是他失禮再先,要道歉雙方都要道歉,否則的話,索性都不道歉也就是了。”

這回是百年一遇的牛脾氣發作,倔強起來了,只要不是威脅性命的大事,覓安從來不影響她的判斷,由著郁兮依從她的內心行事,而自己本職要做的就是盡心維護好主子的決定為好。

“沒關系的,”她走近安慰她道,“酒後發生的事情不可當真,就像格格說的,您跟六爺你來我往罷了,誰也不欠誰的。”

郁兮拉她坐在炕沿,靠在她的肩頭道,“打今兒起,你要不錯眼珠的看著我,不能再讓我喝酒了。”

覓安一笑,“格格就是想喝也沒轍了,昨兒晚上六爺下了令,把他自己攜帶的蓮花白全部都倒掉了,而且禁止日後軍中聚眾酗酒。”

郁兮嘆了口氣,“他肯定是因為見到我發酒瘋的樣子才做出這樣的決定吧。”

覓安道:“不管是與不是,格格也別過於掛懷,他們兩個大男人酒後還唱花旦來著,格格不就喊六爺一句額娘,沒什麽大不了的。”

話是這麽說,然而一個是酒後文雅的唱戲娛情,一個是酒後胡言亂語,本質上有著天壤之別。

郁兮的推測在隨後得到了印證,從磐石驛站出發伊始,她就很少再見到恭親王了,後來在一站又一站的兵驛上停靠,有很多次的擦肩而過,兩人都只是停留於表面的寒暄客套,而後便各行其事。

人馬停歇的時候,恭親王大都在自己的軍帳中,郁兮也待在自己的房裏,他們絕口不提發生在兩人之間的肢/體/接/觸,就這樣心照不宣的默認,讓那天晚上掀過了篇。

那一晚上的宣洩對整個軍營來說仿佛都只是曇花一現,整肅軍紀之後,故事,美酒,戲音通通風流雲散般的消失不見,唯獨留下月亮一天勝比一天圓。

似乎就像他說的那樣,過往都是客,彼時發生的事也只能停留在過去。就這樣一路上停停靠靠,從遼東王府出發至今已經有半個月的時長了,郁兮也漸漸的習慣了路途中的枯燥和奔波,她偶爾會望著當晚的月回想起那天晚上的月光,月光下有個人同她互訴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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