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羲和抱著黎初雪在一座淡金色的大門前停下。

大門上浮雕著兩位類似敦煌壁畫裏的飛天神女, 容貌相同，動作對稱，舞姿婀娜曼妙, 正是她上次被綁架時進入過的那扇門。

當時她便被門上的神女鎮住了, 此時再看, 仍然覺得毛骨悚然。

——因為那兩位神女的容貌與她和聞滄嵐極其相似！

“像嗎？”

沐羲和突然出聲，黎初雪瑟縮一下，轉頭對他微笑：“很像，但為什麽有兩個我？”

她故意嘟起嘴：“尊上不是說有我一個就夠了？”

沐羲和輕笑一下，刮一下她的鼻子：“小醋精，誰說有兩個你, 你在我心裏永遠都是獨一無二的。”

他擡起骨節修長的手指指向大門左邊的神女：“你再仔細看看, 她是誰？”

看見門上神女的那一刻她其實已經猜到幾分, 試探著說出：“不會是, 我的姐姐聞滄嵐吧？”

“你叫她姐姐？”沐羲和有些無奈又有些寵溺地揉揉她的腦袋：“棋子而已，怎麽配得上你如此叫她。”

黎初雪瞇起眼睛, 狀似討好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實則眼底閃過一抹寒芒。

“可她就是我一卵同胞的姐姐啊, 不然, 我該叫她什麽？”

沐羲和的神色忽的嚴肅，將黎初雪放下來，盯著她看了半晌，淡藍色的眼眸似乎要穿透她的皮膚血管看進她的內心。

黎初雪努力維持笑容，緊握的手心裏逐漸汗濕粘膩。

好在沐羲和最終移開目光, 什麽也沒說, 在身後的女子以靈力開啟大門後, 牽著黎初雪走了進去。

大門內和上次看到的一樣, 是一個一眼望不到頭的白色通道，通道兩旁整齊分布著很多房間。

黎初雪被沐羲和牽著手，在通道裏不急不緩地前行。

“上次來這裏，看見房間裏的東西了？”

沐羲和突然開口。

“什麽東西？”黎初雪裝傻：“上次我被嚇住了，全程都很緊張，並沒有看到什麽東西。”

“是嗎？”沐羲和偏過頭，投來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緊接著，身後的女子走至黎初雪身旁，她攤開掌心，一面光屏憑空出現在她的掌中，光屏裏開始播放一段監控視頻，視頻裏穿著白色長裙的黎初雪悄悄打開一扇門，探頭進去四處張望。

視頻很長，但女子只播放了這幾十秒的內容便合攏掌心，光屏隨之消失。

“現在可以回答我，上次看見了什麽？”

沐羲和重新又問，並沒有看她，只是直視著前方似乎沒有盡頭的空蕩而孤寂的通道。

黎初雪咬住下唇：“其實也沒看見什麽，就是房間裏似乎有很多巨大的玻璃罐。”

“玻璃罐裏的東西，看清了嗎？”

黎初雪搖搖頭：“光線太暗，沒看清楚。”

“沒看清？”

沐羲和毫不掩飾地冷笑一聲，忽然擡腳踹上身邊一間房間的門。

門板嘭的一聲砸在地上，沐羲和伸出一根手指，指尖金光如探照燈一樣打向屋內。

偌大的空間裏，一個個透明的玻璃罐整齊排列，每一個玻璃罐內都裝滿了透明的液體，而液體裏，毫無例外的，都飄著一個人。

沐羲和的手不知何時搭上黎初雪的肩膀，“這下，看清楚了嗎？”他陰惻惻地在她耳邊說，忽然一使勁，將她猛推了進去。

黎初雪猝不及防，被推地向前沖了一小段，待她停住，發現自己正對著一個半人高的玻璃罐，而這個玻璃罐裏飄著的是一個肚臍上仍連著一根臍帶的嬰兒！

那個嬰兒閉合著雙眼，身體微蜷，兩手緊握著小拳頭，似乎在睡夢之中。

嬰兒的容貌非常可愛，眼瞼很長，睫毛密而卷翹，小嘴紅潤潤的，正微微嘟起，偶爾還蠕動一下，似乎在吸吮著什麽。

黎初雪突然意識到這個嬰兒還活著，而嬰兒鼻子和嘴巴附近冒出的氣泡也證明了這一點。

她心裏的怒火突然飆升，在沐羲和向她靠近時，猛地轉身躍起，她沒有忘記此處無法動用靈力，躍起的同時抽出一張增力符，猛地揮出一拳打向沐羲和的頭部。

這一拳力拔千斤，出拳時周圍空氣都激烈對流，然而沐羲和不動如山，只在拳風襲至面門時，迅如閃電般的擡手擋住，黎初雪的拳頭也擊在他的掌心，他的手臂紋絲不動，黎初雪卻覺得自己的拳頭像是打在了堅硬無比的鐵墻上。

“在無法使用青龍之力的情況下，你怎麽可能是本尊的對手？”

沐羲和一聲厲喝，手掌前推，黎初雪猛地被擊飛出去，身體不受控制地砸向後方墻壁。

她咬牙做好遭受撞擊的準備，但真正撞上去才發現，背後竟是柔軟的。

眼前的沐羲和不知何時消失了蹤影，她四處搜尋，耳邊卻傳來低沈陰郁的聲音：“本尊最討厭欺騙，為什麽騙我的人偏偏是你？”

沐羲和竟然在她身後？！

這個認知驚得她脊背發涼，正想快速逃離，沐羲和從身後掐住她的咽喉：“別動。”

他的另一只手環上她的腰肢，口中幽幽地嘆了口氣：“乖乖的讓我抱一會兒，取悅了本尊，或許，不殺你……”

黎初雪掐著掌心的肉讓自己鎮定下來，她告訴自己不能慌，現在最重要的是爭取時間，同時，弄清沐羲和真正的目的！

“我是什麽時候露出破綻的？”她試圖與他周旋，故意問。

沐羲和在她耳後輕輕喘息，掐在她喉間的手指上下摩挲著她的脖頸，像在賞玩落入掌心的獵物。

“你一直演的很好，本尊差點信了。但是有一點，你說錯了，如果你真的恢覆了記憶，不可能不知道聞滄嵐其實並不是你的親姐姐。”

黎初雪咽了一口口水，努力壓下心頭的驚訝：“好，我承認我並沒有恢覆記憶，我只是隱約看見了一些畫面，但那些畫面十分模糊根本看不清楚……不過，你說聞滄嵐不是我姐姐，這是什麽意思？”

沐羲和溫熱的嘴唇劃過黎初雪的耳畔，狀似溫存，掐著她咽喉的手指卻收得更緊：“意思就是，你並不是青龍族，聞滄嵐也不是你的姐姐，她不過是你借以獲得身份的一個工具罷了。”

黎初雪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輕顫，手臂上的肌肉繃得很緊，但很快，她又噗嗤一笑：“這怎麽可能？沐羲和你這個玩笑開的有點大。如果我不是青龍族，怎麽會和聞滄嵐在同一顆龍蛋中出生，如果我不是青龍族，怎麽會有青龍之力和青龍真身？”

“你也說了你和聞滄嵐是在一顆龍蛋中出生的，”沐羲和不疾不徐地說：“在此之前，青龍族從未有過一蛋雙生的先例。你覺得，你為什麽會那麽幸運成為特例？”

此時像是有一鼎大鐘突然在黎初雪心裏敲響，她被震得說不出話，臉色瞬間煞白。

沐羲和憐惜地親了親她的耳垂，隨後附在她耳邊道：“看見剛才那個嬰兒了吧，不覺得她像什麽人嗎？”

黎初雪不答。

沐羲和從身後頂著她的腿彎，逼著她一步一步向前走，走回先前看到的裝著嬰兒的玻璃罐前。

“多可愛啊，和你小時候一模一樣！”沐羲和感嘆道，但很快他又改口：“不對，不是一模一樣，而是，她就是你，你就是她。”

黎初雪猛然回頭看他。

沐羲和一直等著她回頭的那一刻，待她側過臉，他忽的鉗住她的下巴，嘴唇狠狠地親上去，黎初雪愕然睜大眼睛，被他重重吻住，壓在半人高的玻璃罐上。

她的兩只手被他舉至頭頂，嘴唇被他含住，吻的得猶如狂風暴雨，沒有一絲溫柔，反而像是在發洩滿腔被欺騙的憤怒。

黎初雪從前一秒的驚愕中回過神來，迅速曲膝擡腿，沐羲和眸光一閃，一個金色光圈固住黎初雪的雙腿，讓她無法反擊。

沐羲和順著她的脖頸親吻而下，甚至打算撕開她的衣服更進一步，一個尖銳的東西抵住他的胸口，他低頭去看，黎初雪手中握著一把桃木劍，桃木劍雖不大，卻泛著古樸的光澤，劍尖正刺在他的心臟處。

“我的初雪不會認為一把小孩子過家家的玩意兒，也能傷得了本尊？”沐羲和不以為然地笑，手中動作不停，大力一撕，崩掉她領口的幾粒扣子。

“那你可以試試！”黎初雪忽然發力，桃木劍竟似一柄鋼槍，直直捅進沐羲和胸口的皮肉，金色的血液立刻湧了出來。

沐羲和低頭看見血液，劈手打掉桃木劍，憤怒地掐住黎初雪的脖頸，她瞬間感受到窒息的痛苦，眼前一黑，努力張大嘴卻無法呼吸新鮮空氣。

“百年前你求著本尊上你，娶你，本尊不回應，你說願與我打一個賭，如果你完成任務，本尊便要依約娶你，本尊答應了……可是現在，不認的人，成了你！”

沐羲和的雙眼變得血紅，神態憤怒中帶著癲狂，他死死地掐住黎初雪的咽喉：“為什麽？為什麽現在不肯回頭的人是你，而泥足深陷的人，變成了本尊？你不過是我的一個玩物，一粒棋子，憑什麽亂我心神？”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黎初雪拼命掰開他的手指，大口喘息：“我不是你說的那個人，你放開我……”

“不是？”沐羲和陰鷙地笑起來：“你可是我親手創造出來的最完美的作品，”他俯下頭，在她額心落下惡狠狠的一吻：“認錯任何人，我都絕不會認錯你！”

“你……說的作品，是什麽意思？”

她突然感到一種未知的恐懼，那恐懼正從腳底慢慢爬上全身。

沐羲和拉起她，用身體禁錮著她，將她抵在那個半人高的玻璃罐前：“看著她，你曾經就像這樣，被我在玻璃罐裏制造出來，泡在罐子裏一天天長大，直至成年後被我親自抱出來。”

“因為你是聞滄嵐的覆制品，所以本尊對你另眼有加，但沒想到卻讓你誤以為本尊心悅你，進而產生了不切實際的幻想。”

黎初雪劇烈喘息著，他的話每一個字她都聽得清晰無比，可每一個字她都不想懂。

他在說什麽？

她是覆制品？是被他制造出來的，聞滄嵐的覆制品？

“本尊那時候覺得你很有意思，一個被制造出來的覆制品竟然肖想仙尊，甚至妄想嫁給我。但是本尊活了幾萬年，生命漫長乏味得很，偶爾遇到你這麽一個沒有眼見力還勇敢地像飛蛾撲火似的傻子，也覺得挺有意思。於是，本尊陪你玩了一場游戲，一場名為愛情的游戲。”

“游戲的最終，你發現本尊從未動情，不過是將你當成一個樂子，游戲終結便對你棄如敝履。你在情傷和其他覆制人的嘲笑下日漸消沈，直到有一天，你發現了本尊將你制造出來的意義，你說，想同本尊打一個賭，用你一命，賭本尊會不會回心轉意。”

“我答應了。按照最初的計劃，將你的魂魄從身體裏抽出來，穿越到過去，送入即將出世的龍蛋中，這才出現了青龍族萬年不遇的一蛋雙生。”

“而你之所以有龍魂和青龍真身，是因為本尊派人悄悄告知青龍妖後，只要將自己的龍魂給天生無魂的龍胎，便可將其救活。”

“這當然是騙她的，你的生死從一開始就掌握在本尊手裏，本尊要的，只是妖後將自己的龍魂給你，而青龍妖帝為了救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也如本尊計劃的那樣，將一身靈力都耗在了你身上，最後還用自己的青龍之體為你重塑了一具青龍真身！”

“所以，”沐羲和扳過她的臉，雙眼猩紅地逼視她：“你從一開始，就是被本尊制造出來的棋子，目的就是有朝一日代替聞滄嵐統領妖界！這樣的你，有何立場拒絕本尊？有何立場與本尊動手？”

黎初雪大睜著空洞的眼，仿佛瞬間掉入了無盡深淵，過往的一切都在她眼前慢慢灰飛煙滅。

飛灰的盡頭，她仿佛看見了霧曦玄的身影。

她想向他伸出手，可是，幻覺裏，他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轉身毫不留戀地離開。

是的，她不過是一個覆制品，一個被人刻意送到妖界的別有用心的棋子，憑什麽得到過往的一切身份、地位、尊榮、溫情，憑什麽得到霧曦玄的愛？

“現在你明白了嗎？”

沐羲和將癱軟的黎初雪拉起來，用力勒進懷裏，手指掐著她的後頸壓向自己胸口：“只有本尊這裏才是你的歸宿，只有本尊，才是你真正該臣服效忠的人，也只有本尊，才是你真正該死心塌地去愛的男人！”

黎初雪已經什麽都聽不見了。

她不是沒有懷疑過沐羲和在騙她，可是看見玻璃罐中嬰兒的那一刻，她的身體突然恢覆了某種記憶，那種被泡在液體中，在玻璃罐裏逐漸成長的記憶。

那種記憶不是來自意識，而是深刻在血肉骨髓裏的不可磨滅的印跡。

全身的骨血都在告訴她，沐羲和說的是真的，她真的只是一個被制造出來的，覆制品。

閉上眼睛，沐羲和緊緊地抱住她，雙臂的力道令她的背部生疼，可是這些遠遠比不上內心的絕望。

“回來吧，本尊後悔了，那場賭約是你贏了，你離開後我才知道原來本尊也有心，只是那顆心被人帶走了，留下的只有空虛和悔恨。”

“能代替聞滄嵐的不一定非得是你，可我卻放開了你的手，是本尊錯了，我會再造一個你的覆制品，讓她代替你去統禦妖界，而你，就留在本尊身邊，陪著本尊一起走向屬於我們的最輝煌的未來！”

作者有話說：

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竟然沒寫完，還需要一章，我……捂著打疼的臉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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