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漓沒想過自己還能醒過來。

然而他不但醒了, 甚至還恢覆了部分仙力，枯竭的丹田像是枯木逢春，重新抽出柔軟的鮮嫩枝葉, 順著血液延伸至全身經脈骨骼。

“妖帝陛下尋得了仙藥？”

聞滄嵐眼睛盯著奏章, 手裏端了碗白色藥汁, 有一下沒一下地勺了往他嘴上懟。

君漓配合地前傾身體，就著她手裏的勺子喝下湯藥。

喝藥間隙，他旁敲側擊地問她。

“有藥能保你命就行，問那麽多幹什麽。”

她頭也不擡，一目十行地看著奏章，又往他鼻子下戳來一勺。

“我的仙骨盡失, 想要凝聚仙力根本不可能, 除非陛下用了其他仙人的仙骨做引, 為我重塑仙根。”

他試探道, 側目觀察她，想從她的表情裏發現端倪。

仙妖兩族齟齬已久, 聞滄嵐又曾經血洗雲漓宮, 焚殺數百仙人, 別說求得仙骨, 只怕她靠近仙界大門都會引來天界大軍的圍剿。

況且，仙骨不同於其他仙藥，它是仙人的根基，缺少一塊將大損元氣，也會制約仙力無法更上一層, 更不用說取出仙骨時的剜肉剔骨之痛。

因此不論是何種緣由, 都不會有仙族心甘情願奉上仙骨。

唯一的可能性只能是……

“陛下又殺了一個仙族？”

“你怎麽這麽多事？天界仙君都像你這麽啰嗦嗎？”

她啪地敲了一下他的腦門：“用心喝藥, 弄灑了晚上你就自覺去睡馬棚。”

君漓不再說話, 心裏卻是翻江倒海。

她救他的方法看來沒那麽簡單，否則以她的性格不可能遮遮掩掩。

君漓一天天恢覆，這些時日他一直被安置在聞滄嵐的寢殿裏，雖說不同床，但睡在與她同室的錦榻上，夜間可以聽著她清淺的呼吸，清晨又可以看著她的睡顏，輕輕將她喚醒。

很滿足，紅塵軟丈原來如此令人柔腸百轉，難怪人間有句話叫做只羨鴛鴦不羨仙。

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在他徹底好轉的當晚，她竟然勾勾手指將他喚至床邊，挑起半跪在地的他的下巴，側頭在他耳畔說了兩個字。

——侍寢。

血月如殷，當空懸掛，灑進一室帶著迷離暧昧的暖紅瑩光。

殿內很靜，靜到可以聽見彼此的心跳聲和微微急促的呼吸。

他極力穩住顫抖的聲線：“陛下方才說什麽？”

聞滄嵐站起身，低頭俯視他：“本帝不喜重覆。”

不需要重覆！

君漓閃電般起身，閃電般將她撲倒在床榻上。

“無論陛下是真心還是假意，我當真了。”

他急切地吻著她的唇、她的臉頰，像是沙漠裏幹渴將死的旅人終於找到甘美的清泉。

聞滄嵐慢慢摟住他的脖頸，對方墨一樣的發絲在她指尖流瀉。

“嗯，當真吧……唔……”

*****

“人族有妖妃魅惑君王，從此君王不早朝。君漓，你這是想做那惑君的妖妃？”

聞滄嵐伏在案上批閱奏章，君漓從背後抱住她，骨節修長的手指繞至前方輕扳過她的臉頰，側頭吻上她花瓣一樣艷麗的雙唇。

“陛下願做被魅惑的君主，君漓就做妖妃，哪怕遺臭萬年，亦甘之如飴。”

君漓將她牢牢鎖在懷裏，唇舌的溫度炙熱到令人暈眩，聞滄嵐推拒他的手逐漸無力。

“別再來了，節制一點，現在還是正午。”她喘息著輕斥他。

“正午又如何，陛下何須壓抑，帝殿外的侍衛宮人誰敢置喙？”

君漓的眼神像是一張蛛網，將她牢牢粘縛在他的網上；而她在他眼裏，則是世間獨一無二，最美的罌粟之花，美到嘆息，美得讓他欲罷不能。

聞滄嵐的腰側觸到身後堅硬的禦案，她嘶了一聲，君漓心疼地將她抱起來：“陛下的腰那麽纖細那麽柔韌，我可舍不得磕壞，”他抱著她順勢倒進寬大柔軟的靠榻之中，“那就這樣吧，”他在她耳邊輕輕吹氣：“我托著陛下……”

“啊！——”聞滄嵐猛地仰起脖頸，脊背倒彎成半月形狀，口中剛蒊要驚叫，又被君漓以唇堵住。

“噓，陛下的聲音那麽動人，我可不想讓別人偷聽了去。”

春滿大殿，絢爛如白日花火。

待二人平覆下來，聞滄嵐披著帝袍靠在榻上喘息，君漓仍然從側面摟著她，緊緊的，像是用手臂做了一個牢籠，將她困於其中。

他還在吸吮她脖子上的嫩肉，聞滄嵐輕笑著擡起一根手指，點在他額頭上：“你現在這副樣子，活脫脫比妖界的魅妖還要放縱，叫別人看了誰會相信你曾是天界最清心寡欲，高不可攀的君漓上仙？”

君漓握住她的手指，一路牽著從自己額頭滑至鼻尖，再從鼻尖滑至嘴唇，然後張口繾綣地含住她的指尖。

“陛下忘了？我說過，君漓已死，現在你眼前的，只是為你而生的，玩意兒。”

聞滄嵐瞇起眼睛笑，腳趾不輕不重地踹了他的腰一下：“別舔手銥嬅指了，再舔你又上頭，我可不會慣著你。”

“好。”

君漓從善如流，又吻了一下她的指尖，輕輕放下，雙臂仍然緊緊絞纏在她身上。

“陛下累了，我便讓您歇一歇，晚上我再好好伺候您入寢。”

他特意加重了“好好”二字，意圖十分明顯。

“君漓，你！”

聞滄嵐有點頭疼，總覺得自己是引狼入室，如今這位曾經的上仙之首，現在的妖帝侍君，已經霸占了她除去上朝之外的全部時間。

他像是一只護食的蟄伏猛獸，用龐大的利爪牢牢鉗住自己唯一的食物，含在嘴裏，捧在掌心，連叫別人多看一眼都會憤怒地嘶吼。

比如，聞滄嵐的侍衛長早已換成一個黑壯高大，熊一樣的青年，那青年一只眼睛上還有一道可怖的疤痕，縱貫眉骨至眼瞼。

聞滄嵐問起時，君漓如是回答：“原侍衛長行為不端，在花街酗酒後從高樓摔下，雙腿俱斷，容貌盡毀，已不適合再繼續擔任此職，因此由帝都禦守司重新推舉了一位。”

聞滄嵐想說的是，就推舉了這麽個熊樣的？

倒不是她以貌取人，只是侍衛長之職需要日日陪在她身邊，偶爾還需充做門面，帝都禦守司就不能選個容貌周正的？

君漓看著她略顯責備的眼神，坦蕩承認：“是我讓人給禦守司遞了話，帝君不喜繡花枕頭，務必推舉一位德行兼備之人。”

聞滄嵐彼時正立在城墻上閱兵，聽他自行承認，倒也沒有多加苛責，只是伸手指向城墻之下整齊浩蕩的妖族大軍。

“你若願意，我可以許你軍職。總好過你終日囿於宮闈之事。”

二人之間的氣氛沈寂片刻。

少頃，君漓答：“不願。”

聞滄嵐轉頭看他，良久，眸光越漸冷沈：“你到底想要什麽？”

君漓淺淺彎眸。

答案多簡單，我拋棄萬年仙生，背叛九天神佛，不顧天下蒼生。

我要的。

不過是你。

你的身，你的心，你的全部。

我不信你不懂，你只是不肯承認，也不敢承認，因為這份愛太沈重，你怕它最終會成為你的枷鎖。

可是，我的滄嵐，你已經無路可逃了。

我給過你選擇，在你決定救我的那一瞬間，你我註定此生糾纏。

在我的眼裏、心裏，這世間沒什麽比得上你，我又怎會將自己耽於那些俗事之中，我想要的，只是留你在身邊，擁你在枕邊，吻你在唇邊，陪你共渡百年千年的時光，直至生命盡頭。

所以我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成為我們之間的阻礙。

若仙擋我，我便弒仙，若妖阻我，我便屠妖，若你負我……

我會蒙住你的雙眼，縛住你的手腳，將你鎖起來，關在只有我的牢籠裏。

一念成讖。

妖帝專寵廢仙的消息傳至妖界大街小巷，八方妖君聯合上表，認為廢仙迷惑妖帝實乃天界陰謀，要求妖帝立即將其驅逐。

聞滄嵐召集了南方與北方妖君之首共同議事，其時，南方妖君之首是前蛇君，霧曦玄的父親；而北方妖君之首則是上一任麒麟妖君，司越溟的兄長。

麒麟妖君進入妖都的那一日，司越溟作為隨行妖王，一同踏入了聞殷城。

這次距離他上次離開已經過去十年。

起初君漓並不知道聞滄嵐與司越溟的過往，直至他聽見有侍衛私下討論還要不要執行十年前針對麒麟族的命令。

“什麽命令？”

新上任的侍衛長在君漓示意下揪了一個資歷最長的侍衛過來問話。

君漓隱在假山後，看那侍衛賣著老資格在新侍衛長面前叉腰抖腿，一副沒將對方放在眼裏的譏誚模樣。

“這都不知道？”

侍衛嘴裏磕著瓜子，隨意吐出幾片瓜子皮兒：“當年咱們陛下還是公主的時候，對麒麟族王長子，也就是現在的麒麟王一見鐘情，苦追了很多年，偏偏那麒麟王死心眼，硬是不點頭，一心只想回麒麟族繼承妖君之位迎娶虎族公主。他走得決絕，徹底傷了陛下的心，於是陛下便在十年前立下嚴令：凡她所在之地，不許麒麟族任何一人靠近十步之內。”

侍衛鼻孔朝天地說完，又補了一句：“不過今時不同往日，那麒麟王竟然被個流落在外的野種兄長搶了妖君之位。他這次來，怕是存著求取陛下垂憐，與陛下重修舊好，以圖幫他重奪君位的意圖。”

侍衛長瞥了一眼君漓隱藏的方向，瞪目怒斥那侍衛：“胡說什麽！陛下的事也是你能嚼舌根的嗎？還不快滾下去！”

侍衛被他的態度激怒：“什麽玩意兒，敢對我大呼小叫！你個低等妖物出身的醜鬼，若不是那君漓使了手段提拔你，你連給爺爺我提鞋都不配，還敢跟我擺官架？”

“實話告訴你，妖帝陛下之所以對那個君漓另眼有加，不過是看在他的相貌氣質與麒麟王有幾分相似罷了。替身而已，還以為自己多了不起呢！況且如今正主回來了，這替身就像那秋後的螞蚱，還能蹦噠多久？而你這替身的狗，也是遲早被打回原形的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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