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漓隱於暗處聽完侍衛的話, 轉身回到帝殿。

帝殿內燃著幽冷的龍尋香，聞滄嵐剛在這裏接見完蛇君與麒麟妖君，正支著額頭, 有些倦怠地翻著案上的奏表。

聽見動靜, 她也只是擡起眼皮掃了他一眼, 隨即又垂下眼簾。

君漓走至她身後，指尖觸上她的太陽穴，輕柔按捏。

“累嗎？累了就靠著我。”

他指尖的觸感溫潤柔和，力道不輕不重，按揉的手法恰到好處，聞滄嵐放松地向後靠在他的懷裏, 微微閉合雙眼。

君漓手中動作不停, 嘴唇輕柔地落在仰躺在他懷裏的女帝臉上、唇上、脖頸上, 忽輕忽重, 在面頰上如蜻蜓點水，在脖頸間卻下足了力道, 吮出一個個殷紅有如花開的印跡。

“疼。”

聞滄嵐嘶了一聲, 瞇眼瞧過去, 君漓面色如雪。

“誰又惹我們君漓上仙了？”她略帶調笑地問。

君漓沒回答, 只是視線瞟過案上擺放著的幾個卷軸，“那些是什麽？”

這幾個卷軸與普通奏章所用的鮫絲絹帛截然不同，肉眼可見是一種用來作畫的紙張。

“沒什麽。”聞滄嵐極快地睜開眼，擡手將那些卷軸往桌角推了推。

她有心掩飾，君漓卻已經了然。

“或者驅逐我或者再納幾位侍君是嗎？”

他問, 語氣裏是不甚在意的涼薄。

“君漓, ”聞滄嵐喚他的名字後, 頓了半晌, 隨後克制地嘆了口氣：“你的身份在妖界確實尷尬。”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

“你想……回天界嗎？”

她問出這句話時沒有轉頭看他，雖然仍然靠在他的懷裏，雙手卻捏著禦案的棱角，指甲上艷麗的丹蔻比平日更加殷紅，恍然似血。

君漓盯著她的側臉看了很久，看著她纖長似蝶翼的睫毛，看著她挺直秀美的鼻梁，看著她緊抿的花瓣一樣的嘴唇。

他忽的笑了一聲。

“陛下想趕我走？天界，我回的去嗎？”

“如果我有把握能讓你回去，甚至恢覆你上仙之位，你可願回去？”

聞滄嵐的眼睫垂下，輕微掙動，鮮紅的指甲扣入禦案的紋理中。

“不願。”

他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一絲猶豫。

他放棄所有一切，生受九百九十九道天雷，粉碎了每一節骨骼，焚盡了身上的每一寸血肉，才保住一具凡人之軀，經年累月，跨越千山萬水，被踐踏入泥裏，承受人間百苦與世人的欺辱謾罵，最終爬到她的面前。

現在他好不容易擁有了她，怎麽可能願意放棄？怎麽可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將一切回到原點？

聽到他的答案，她的背影有些不穩，良久，穩住身體扯出低沈的嗓音：

“君漓，如果不願，你只能成為妖帝眾多侍君中的一個。”

“好。”

他答，幹脆地令她心驚。

因為我會讓他們雖生，猶死。

君漓微闔雙眼，掩住眼底震蕩的激流漩渦。

“不過，我也有一事希望妖帝陛下能夠答應。”

“你說。”聞滄嵐終於轉過身看他，上挑的眼角暈著淺淡的紅，像是敷了薄薄的胭脂。

“終此一生不見司越溟。”

君漓說，黑玉瞳眸直直地盯視她。

聞滄嵐眼角一跳，有些驚愕，又有些氣惱，二人四目相對。

君漓的眸底既深且沈，像是壓抑著翻滾巖漿的火山表面，看似平靜無波，實則……

最終聞滄嵐移開目光，垂下眼睫，悠長地嘆了口氣。

“你不說，也會如此。我沒打算再見他。”

“嗯，我信陛下金口玉言。”

我信你。

但如果你做不到，我會不惜一切代價毀了他，再將你拘禁在身邊，再不讓你見任何人，再不信你的任何一句話。

晚間，聞滄嵐進入寢殿就被門後的君漓蒙住雙眼。

“帶陛下去個地方。”

他輕咬她的耳垂，為她系上鮫紗制成的細軟眼罩。

血月之下，君漓將聞滄嵐抱在懷裏，迎風飛起，衣袂飄飄，風聲過耳。

聞滄嵐不知道他帶她去了哪裏，只聽見水聲潺潺，濕熱的水汽撲面而來，她皺了皺眉，溫泉？

她的猜想很快被應證。

君漓帶著她落入溫熱的泉水中，二人衣衫盡被浸濕，絹絲布帛貼敷在皮膚上緊緊相擁，彼此身體的溫度與水流的濕潤逐漸擦出一種令人心癢的暧昧。

君漓捧起她的下巴繾綣地吻上她，由淺及深，一寸一寸，卷著她的舌不斷深入，最後幾乎是把她的唇瓣完全含入口中，舌尖意猶未盡地探向她的喉間深處。

聞滄嵐仍然被蒙住眼，過分深入的吻讓她眼角不自覺洇出些水跡，伸手使勁想要推開他。

君漓緩緩退出她的唇，卻使了十足的力道困住她，將她壓倒在池邊的一塊光滑大石上，低啞耳語：“陛下想不想試試……在水裏。”

聞滄嵐感受著周圍濕熱中帶著微風的環境，疑惑道：“不是在宮裏，這是哪兒？”

“哪裏有什麽要緊，重要的是在你身上的人……”

“是我，君漓。”

他捧起她的脖頸不容拒絕地再次深吻。

聞滄嵐驀的簇起長眉，口中發出斷斷續續的輕斥。

“你……總這麽急……”

“可陛下不就喜歡這樣，猶豫不決可入不了你的眼。”

君漓勾唇回她，下一瞬滿足地仰首嘆息，眼角卻寒光隱現，瞟向溫泉邊的高大院墻。

墻的另一側，是安排麒麟王族下榻的驛館，有一人，身姿清雅如竹，獨立於一樹盛開的海棠樹下，與地上頎長的暗影相映相伴。

風吹樹動，枝葉沙沙作響卻擋不住對面的戲水聲與急促喘息。

海棠依舊，物是人非。

那人閉上眼眸，鴉羽般的眼睫止不住地抖動，鮮紅血絲自緊扣的五指間緩緩滲出。

幾日後，妖帝昭告全妖界將娶帝後，納三侍君。

三侍君分別出自青龍族、蛇族及魅族，而帝後則出自麒麟族。

“是誰？”

君漓伏在案上，提筆細細描繪一張美人圖。

圖上，美人身著墨綠長袍，墨發如瀑，身姿如松，尊貴且從容地立於海棠之下。

他正在勾勒她的容貌五官，筆尖頓了片刻，似乎在考慮用什麽樣的筆法和色彩才能刻畫出她驚艷了他萬年仙生的昳麗容顏。

“是……”

壯得如同小山的侍衛長為難了半晌，黝黑面皮上的粗獷五官幾乎擠到一起，再加上眉眼上那道刺目疤痕，顯得醜陋猙獰，讓人不忍直視。

君漓側頭斜睨他一眼，“說！”聲音壓抑著極力克制的狠戾與陰寒。

侍衛長臉漲得通紅，粗壯的手指簡直要把腰間的劍柄擰彎，終於一咬牙一閉眼，答道：“是麒麟王司越溟。”

轟——

九百九十九道天雷向他劈下時，他的內心也沒有這麽淒涼和慘淡。

她答應他此生不會見司越溟，結果，卻是迎娶他做帝後嗎？

真是可笑，他竟然還隔著墻向他宣誓主權，那人一定在墻對面取笑他吧：萬年仙生，上仙之位，一身仙骨血肉，換來了什麽？

換來了欺騙，換來了她待他如玩物，視他如賤侍，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如今，她心裏求而不得的人回來了，於是，他這個替身便再沒了任何作用，隨便一句話便可糊弄誆騙。

蘸了艷麗色彩的筆尖長久地懸於紙上，再也無法落下，他伏下身，四肢百骸痛到無法直立，撐在桌面上劇烈顫抖。

想笑，笑自己白活了那萬年，笑自己將真心挖出來，卻換來被欺騙被辜負的結局。

可是最終他也沒能笑出一聲。

只有一線血紅的淚水，自臉頰滑至下頜，砰然滴落紙上。

*****

妖帝聞滄嵐與帝後司越溟的大婚之日定於三月後的妖界月洗之日。

月洗之日，是妖界血月在一年中唯一呈現出與人界及天界同樣銀白色澤的日子，象征著三界同一，世間同月，在某種意義上代表了各生靈種族的平等，是妖界最為重要的節日之一。

據說這一日也是上古神龍歸天的日子，青龍族第一任妖帝便是在這一日化為龍形沖上天際，從此再無影蹤。

大婚之日確定後不久，麒麟王司越溟突遭行刺。

行刺的妖族來自流竄於妖界各族的亡命殺手組織，妖法詭譎，手段殘忍，為達目的不惜任何代價，甚至會自爆妖丹與目標同歸於盡。

司越溟被刺時，麒麟族最精銳的鋼甲麒麟衛布下靈陣將他護在其中，本是無懈可擊的防守，但對方數十位殺手竟同時自爆妖丹，瞬間將以他們為中心的方圓百米化為焦土，鋼甲麒麟衛全部殞命，司越溟重傷昏迷。

因為刺殺者隸屬職業殺手組織，本是無法溯源查到真正的幕後黑手。但巧合的是，收斂查驗殺手屍體時，發現一個殺手的兵器上淬著一種特殊的毒——蛇族王室特有的靈蛇血毒。

傳說此毒為世間至毒，無藥可解，哪怕是大羅金仙之身也無法承其毒力。

是夜，尚在妖都的蛇君與隨行蛇妃被妖帝親衛請至帝宮議事，入宮後即被士兵包圍，強行押送至宮內偏殿圈禁，無妖帝赦令不得出。

妖界坊間傳言，蛇君與麒麟妖君同為南北妖君之首，一直勢均力敵。但此次麒麟族出了一位帝後，而蛇族僅出一位侍君，蛇君忌憚麒麟族從此榮寵有加，壓蛇族一頭，因而派殺手刺殺了準帝後司越溟。

流言四起時，聞滄嵐見了君漓一面。

君漓早已不被允許隨意出入妖帝寢殿，她已經很久不曾見他，哪怕她身邊的侍衛長是他的人，她依舊有辦法讓他終日無法靠近。

再見時，她第一句便是：“別動他，後果你承擔不起。”

那個“他”，不用猜，他也知道是誰。

但此時的君漓又怎能輕易承認。

他擡眼沈沈地望向她，目光深邃地像是深淵牢籠。

“陛下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君漓，不要以為你做的天衣無縫，本帝不是傻子，八方妖君更不是，他們不會任你愚弄。”聞滄嵐顯然動了怒，說話時嗓音沈厲，胸口起伏。

君漓頷首淺笑：“陛下與諸妖君自然不是傻子，不過君漓清者自清，並沒有什麽需要擔心。倒是麒麟王，不知還能不能醒過來與您大婚，陛下現在應該擔心的是這件事才是。”

聞滄嵐猛地擡眼對上他的視線，金褐色瞳孔驟然緊縮，幾乎是咬著牙警告他：“我說了不準動他！他已經醒了，之後會在本帝寢殿內調理身體。哪怕你嫉妒的發狂也不準動他一根汗毛，否則，我就將你遣回天界任憑天君發落！”

君漓身著水墨色衣袍的身影在夜晚的涼風中無比蕭瑟，他移開目光，盯著月下聞滄嵐與自己交織在一處地面的影子，盯了很久，盯到指尖都冰冷了，他才緩緩開口：“君漓，如陛下所願。”

如你所願，不動他。

動你。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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