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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萬年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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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在地上的乞丐急忙用臟汙得看不出膚色的手指捂住頭臉, 惶恐地趴伏在地,抖著聲音道:“貴、貴人認錯了,小的只是個食不果腹, 衣不蔽體的乞丐, 不知道什麽君漓上仙。”

“是嗎?”

聞滄嵐收回腳, 向身後的侍衛伸出手:“水。”

乞丐磕在地上的眉心猛地一跳。

一直垂首靜立的侍衛長很快取來一只鑲嵌著精美寶石的羊皮水袋,擰開袋口,雙手托舉著獻給聞滄嵐。

這位侍衛長肩寬腰細,一雙逆天長腿筆直修長,趴伏在地的乞丐不禁側眼瞄了一下他的容貌——剛正英俊,眉眼雖鋒利, 看向高高在上的女帝時卻總流露出幾分繾綣的溫柔。

好看的讓人……恨不得戳瞎他的眼!

聞滄嵐接過水袋, 勾起半邊唇角揚出一個笑:“擡起他的頭。”

她擡著下巴吩咐, 高傲矜貴的臉龐在逆光裏半明半暗, 明明帶著惡劣的笑意,卻依然讓人覺得光芒攝人, 想要放下一切頂禮膜拜。

兩個侍衛壓住地上乞丐的身體, 掰住他的下頜用力向上, 一張沾滿了各種亂七八糟灰泥汙垢, 根本看不清容貌的臉便展現在聞滄嵐眼前。

乞丐始終垂著眼睛,不知是不敢看她,還是害怕自己的眼神會暴露身份。

聞滄嵐卻不管這些,高高揚起水袋,在他頭臉上方嘩啦啦倒下水流, 清水很快沖刷掉乞丐臉上的大部分臟汙, 露出他冷白的皮膚, 高挺的鼻梁, 和優雅流暢的下頜線。

“還說不是?”

聞滄嵐隨手拋開水袋,半蹲下身,食指挑起對方下巴,嘖嘖了兩聲:“真慘啊,君漓。沒想到今時今日你竟淪落到這種地步?”

乞丐仍舊嘴硬,皺起臉皮瞇縫眼睛狡辯:“貴人,人有相似,或許您認識的那個人與小人有幾分相似,但小的天生賤命一條,卑如螻蟻,不敢冒認貴人口中的……上仙。”

“呵,”聞滄嵐氣笑了,起身一腳將他踹翻在地,喝道:“本帝有眼睛!”

隨即她居高臨下擡起手指:“來人,將他給本帝拴在天馬後面拖回去!”

*****

從聞殷城城門到王宮上百裏的距離,衣衫襤褸的乞丐被天馬拖著,像個破布娃娃一樣在疾速飛馳中被甩得五臟六腑都幾乎移位,全身多處粉碎性骨折。

到了地方,他連站都站不起來,只能趴在地上拼命嘔吐。

“這麽弱?我還真有點信了你不是他。”

聞滄嵐下了天馬,幾步走至乞丐面前,擡腳踩在狂吐不止的他的背上。

“給你兩個選擇。”

“要麽,洗幹凈了伺候我,要麽,爛進泥裏伺候馬廄裏的天馬,你自己選。”

乞丐聞言靜默良久。

久到聞滄嵐耐心用盡,擡手準備叫人將他拖下去打入水牢,他擡起頭,定定地看著她:“我,只伺候你。”

他說。

聞滄嵐有過一瞬間的訝異。

她以為他會選伺候天馬或者寧死也不受她的折辱。

但他竟然輕易選了那條她故意拿來消遣他、侮辱他的路。

然而一言既出,自是無法收回。

聞滄嵐摩挲著指尖艷麗如火的丹蔻,哼笑一聲:“好啊,既然你想做本帝的狗,那本帝就成全你。”

她拂袖離去,留乞丐跪在地上望著她遠去的身影,久久移不開視線。

突然有人從背後一腳將乞丐踹在地上,金屬靴底狠狠踩在他的頭上,擡起又踩下,一下一下接連不斷,發出嘭嘭的震響。

“你也配!什麽骯臟下賤的東西,竟也敢服侍帝君?”

乞丐聽見背後有人用汙穢的言辭辱罵他,他一聲不吭,習慣性忍耐。

“哥,行了,別打了!”

那人對他拳打腳踢了好一陣,終於有幾個士兵上來抱住那人,勸道:“他已經是帝君的人了,弄死了咱們都吃不了兜著走。

乞丐的鼻梁斷了,眼角也出了血,他抽搐著轉頭看向身後被攔住卻還想沖上來暴打他的人。

不出所料,是那位侍衛長。

他把頭埋回地面,眸中晦暗如淵。

侍衛長最終被勸住,洩憤般狠狠踹了他幾腳後,揚長而去。

看到這裏,黎初雪已經明白,這應該是聞滄嵐當上妖帝之後再見君漓的情景。

不過她有些疑惑,上一次在司越溟那兒看到的記憶裏,聞滄嵐的父帝正值壯年,妖力也強大到足以震懾天界。

為什麽似乎沒過多久他便將帝位傳給了聞滄嵐?

傳位之後他又去了哪裏?

她帶著疑問繼續看映在眼瞳中的畫面。

環境轉換,在一間金碧輝煌,紗幔層疊,熏香繞梁的大殿裏,聞滄嵐半躺在青色的柔羽大床上看著奏章。

一只骨節修長的手正在她小腿處輕輕揉捏。

“輕一點。”她垂著眼說。

那人放輕力道。

“再重一點。”

那人又加重一些。

“嘶,太重了,輕一點。”

她又挑剔,那人還是乖順地依言照做。

“這麽聽話?”

她放下奏章,饒有興致地以腳尖挑起對方下巴:“這些時日,若不是你這張臉化成灰我都不會認錯,我當真要以為你其實並不是君漓了。”

君漓擡眸靜靜地註視她,好一會才開口:“那你就當他死了,而我是一個披著他皮囊的……玩意兒。”

“主意不錯,你不說,我也是這麽想的。”

文滄嵐支著下巴打了個呵欠:“據說你受了九百九十九道天雷,早已仙力盡失,仙骨化為飛灰,除了保住一條比人類還虛弱的殘軀再無其他,是不是?”

“是。”

他不否認,繼續替她捏著小腿。

“那你被打下天界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

君漓手上的動作頓了一頓,沒有答話。

“或者換個問題,跌落雲端,被踩入爛泥的你,為什麽還活著?”

如果是她,靈力盡失,筋骨盡廢,看不見一絲希望,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她還會不會選擇活下來,自己也不清楚。

“因為……”君漓的聲音很低,低得他沒有準備讓任何人聽清。

“什麽?”

“沒什麽。”

他捏完她的小腿,轉而又站至她的身後替她輕柔按捏肩膀。

“你不會,是為了來見我吧?”

聞滄嵐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

說完自己也覺得好笑,抱著手臂抖了半天肩膀。

“妖帝陛下說什麽,就是什麽。”

君漓淡淡地答。

這次頓住的換成了文滄嵐。

她看向君漓的眼神從詫異變為驚嚇,再從驚嚇轉為憤怒,最後,一掌甩在君漓臉上。

“你也配?!”

君漓的臉被打得偏了過去,口鼻流出猩紅的血液,他不動聲色地抹去臉上血跡,垂首跪下。

“我不配。”他答。

可我只是想,留在你身邊。

天上地下,除了你,再沒有我的歸途。

所以我才用了上千個日日夜夜,跨越千山萬水,看盡世態炎涼,受盡萬千苦痛,跪著,爬著,來到你面前。

*****

是夜,聞滄嵐在殿內坐了一夜,君漓在殿外坐在玉階上,守了她一夜。

第二日她推開殿門時,君漓倒在地上,嘴角鮮血已經幹涸,臉色灰敗的像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比人類還要虛弱的殘軀,終有油盡燈枯的一日。

他想。

好在,在這之前,他見到了她,在她身邊呆過這些時日。

她以為她是羞辱他,其實在他眼裏,是唯一可以靠近她的,最好的時光。

看見他衰弱枯槁的模樣,聞滄嵐眼裏一瞬間閃過異樣的情緒,快得他捕捉不住。

他只知道她叫來妖族王宮裏所有禦醫,挨個為他診治。

半昏迷半清醒的日子裏,他被餵過無數妖族的靈丹妙藥,無一例外,吃進去又吐出來。

除了讓他吐血吐的更厲害,並沒有其他作用。

他有時候很驚喜,聞滄嵐竟然會為了他怒罵那些禦醫,說他們是庸醫,連個人類的身體都救不回來,怎麽還有臉活著?

當然她也會罵他,說他不是金仙嗎?不是不老不死嗎?怎麽只是受了點雷刑,就這麽嬌氣金貴,學人類那副要死要活的模樣給誰看?

他想笑,可是一笑吐出的血就更多了,她又要罵他了。

以前沒發現,她脾氣這麽暴,時時刻刻都能爆炸,像一條吃了炮仗的小暴龍。

但是,她的暴脾氣,他也好喜歡。

他想能撐一日就撐一日吧,能多看她一日都是賺的。

終於到了最後大限的時候。

他躺在床上凝望著殿門的方向,她已經不見蹤影一天一夜了。

他希望至少最後一刻,他的眼裏有她。

燈火即將熄滅,燭心搖曳著在風裏留下最後一縷殘煙。

他快撐不住了。

模糊視線裏,那抹驕陽一樣明艷的身影撲入殿來,她的手中捏著一截白色的東西。

那是什麽?

看上去很熟悉,身體也隱約有一種奇怪的牽引感。

他緩緩閉上眼眸,最後一眼,她唇角緊抿,滿臉焦急的表情映在他的瞳孔裏。

萬年一瞬。

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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