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初雪被褚緒的防護結界所阻, 但她並不急惱，手腕翻轉，拋出手中青龍烈焰劍, 劍身在半空翻轉數周, 青龍劍靈乍然現身, 張開血紅龍口，對著褚緒祭出的結界狂噴烈焰。

“爾等狐族螻蟻，安敢阻我！”

她勾著一抹不曾落下的輕蔑笑容，一步步向著霧曦玄逼近。

褚緒眼睜睜看著結界如龜裂的玻璃，裂縫呈網狀迅速散開，不論他如何拼命修補, 結界在青龍烈焰的強攻下仍然不可避免地加速碎裂。

“讓開, 否則本公主就先殺了你祭旗！”

黎初雪原本的黑色瞳眸在烈焰的映照下逐漸染上一層炙焰之色, 隱隱顯出些金褐的光澤, 恍如當年那位青龍女帝。

褚緒猛然擡首看向她：“你……這說話的口吻，你是聞……”

“不, 她不是。”

霧曦玄拍了拍褚緒的肩膀：“夠了, 我來吧。”

他將半跪在地的褚緒扶起來, 催動靈力將他推遠, “我和她的事情，只能由我們自己解決。”

褚緒被推開的一剎那，防護結界轟然破碎，霧曦玄甚至仍舊保持著將他推開的姿勢，沒有回頭, 青龍烈焰劍已經穿破碎裂結界, 刺入霧曦玄的後背, 再從他的胸口穿出。

“霧曦玄, 你好歹擋一下啊！哄媳婦兒也不能拿命去賭啊！”

狐君紅著眼睛恨鐵不成鋼地大喊，一旁的鮫君與羽君茫然看著霧曦玄，靜默不語。

黎初雪手中的劍完全沒入霧曦玄的胸口，她哼笑一聲“不過如此”，正想出手震碎他的心脈和妖丹，霧曦玄在她距離最近的瞬間，突然低語一句：“初雪，你根本不是聞滄嵐，你只是被他控制了，醒來吧！”

黎初雪聞言，閃著金褐光芒的眼眸忽的一怔，手中的青龍烈焰劍猛然頓住，就在此時，霧曦玄抹了一滴自己胸口的血，指尖一彈，血滴似有生命般自動飛向黎初雪，頃刻間飛抵她的額頭，如水滴一樣融入她的眉心之中。

“醒過來，初雪！”霧曦玄的聲音像在她腦中轟鳴。

黎初雪周身一震，瞳眸慢慢恢覆剔透的黑色。

司越溟立在他們右側，一直細細觀察二人發生的一切，此時眼角一彎，嘴唇開合默念著什麽。

黎初雪又是一震，像被人命令似的突然催動青龍烈焰劍，已貫穿霧曦玄身體的長劍施放出熊熊烈焰，幾乎將霧曦玄燒化在烈焰中，她再一腳踢開他，任他倒在地上口中漫出大口大口的鮮血，胸口的血更是浸透了衣襟，流淌在地上形成一片鮮紅的血窪。

但即使這樣，霧曦玄仍然抽搐著轉過頭來，盯著身後站立的黎初雪，久久凝視，一瞬都舍不得挪開。

“做的很好。”

司越溟微笑著向黎初雪招招手，黎初雪立即歡欣跳躍著飛奔撲入他的懷裏。

他再擡高手掌，她乖順地配合著低下頭讓對方摸她的頭頂，同時像是一只討主人歡心的寵物般蹭了蹭對方的手心。

“真乖。”他笑著誇獎她，手指勾起她的下巴在她額頭上印上蜻蜓點水般的一吻。

“好了，下面該輪到高高在上的那位了。”他擡首遙望百層玉階之上的君漓，君漓早已不覆先前的閑適與冷靜，在看見黎初雪以青龍之影出現的那一刻，他已經心神大亂，此時更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下方的黎初雪。

司越溟眸中寒光乍現。

“初雪，去殺了妖帝君漓，碎屍萬段！”

他指著君漓的方向，第一次用滿懷尖銳恨意的怒吼命令黎初雪。

黎初雪轉過頭看向君漓，臉上現出嗜血殺意，她腳下輕點，身體騰空而起，手持青龍烈焰劍的身形如一道絢麗極光，瞬息逼至君漓面前。

君漓仰望著向自己飛來的少女，眼前的女子一頭黑發被風拂起，金褐色眼眸狠戾果決，

手握青龍劍英姿颯爽，整個人像是散發著耀眼光芒，驚艷地連驕陽都為之失色。

一如當年初見的青龍帝姬。

他癡迷地看著她飛身向他刺來的身影。

原來啊，不論用何種方法塑造的替身，假的就是假的，永遠比不了真人的靈動……

他低頭笑了一聲。

再擡起頭時，雙手快速結印，金仙大印從天而降，如一座金色牢籠將黎初雪困於其中。

司越溟眉心一緊，剛想出手，殿外兵甲之聲驟起，當先沖入的是全副鎧甲的蛟龍族妖君，他身後跟著上百位鎧甲鋥亮的妖族將士，將殿上的妖君包括司越溟在內，統統圍住。

“臣救駕來遲，望帝君恕罪。”

蛟龍族妖向君漓半跪下拜。

他之前被拖出大殿時全身抽搐、口吐白沫，但現在卻神智清醒，行動自如，不得不讓人懷疑先前只是他故意自導自演的一場戲。

君漓揮了揮衣袖，示意他起身，淡淡丟下一句：“這些人交給你處理了。”便只身走近自己布下的金印牢籠，與被困在其中，正猛烈攻擊金印的黎初雪四目相對。

“沒用的，這金印你破不開。”

隔著金印咒文，他沈眸註視裏面的少女：“如果你是聞滄嵐，你一定會在我出手之前便躲開。”

“如果你是聞滄嵐，被我的金印罩住之後，你就應該明白這天地間再沒人能打開本帝的金印，包括眾仙之首的天君。”

黎初雪疑惑地望向他，不知道他為何要對她說這些。

“所以，你不是聞滄嵐。”

他做下結論，突然臉色一冷，隔空祭出一掌猛擊在她的天靈蓋上。

“初雪！——”

霧曦玄趴在血泊裏痛呼她的名字。

司越溟殺退四周妖將，雙目圓睜看向黎初雪軟軟倒下的身軀。

君漓伸手接住黎初雪軟下來的身體，揮手撤去金仙大印，抱起她，轉身離去，二人身影如煙霧飄散，逐漸消失蹤影。

“君漓，你帶她去哪裏？”

霧曦玄雙手扣入地面，眼睛赤紅，努力向前挪動身軀。但此時的他心肺皆遭受重創，連站起來都做不到，更遑論阻止君漓。

*****

熏煙繚繞。

君漓抱著黎初雪慢慢走向青色雕龍大床。

這間寢殿裏，四壁都掛著畫像，每一幅畫上畫的都是同一個女子。

畫中的女子或靜坐、或執筆、或揮劍、或微笑、或沈睡，幾乎囊括了一個人所有的模樣。

君漓將黎初雪放在床上的時候，還是擡頭看了一眼正對床頭的那幅畫像。

是站在海棠樹下接著落花的她，難得的溫婉恬靜。

他看了片刻，再移眸看向床上的她。

一樣的眉眼，一樣的鼻梁，一樣的嘴唇，卻比記憶中的她柔和了許多，少了那份尊貴傲然，淩駕於眾人之上的氣勢。

這就是與她血脈相連的女子嗎？

這就是她最後拼命想要保住的人嗎？

可笑，她到最後都沒有信任他。

而是把最重要的血魂和“她”交到了霧曦玄的手上。

他低下頭，落寞地看向床榻之上的一整塊青龍皮毛。

他沈浸在自己錐心刺骨的情感中時，黎初雪幽幽轉醒。一醒來，她眸中的金褐之光忽明忽滅，擡起手便想舉劍攻擊，然而君漓早已用捆靈鎖將她雙手雙腳縛住，牢牢固定在床榻之上。

“只記得他的指令嗎？還真是可憐，我早提醒過你，不要相信妖族，你卻還是那麽輕易相信。”

君漓嘆了一聲，修長的手指橫過她的雙眼，指尖金光浮現。

隨著他移動手指，黎初雪的眼瞳逐漸恢覆成正常的黑色。

待完全恢覆後，她忽然猛地睜大雙眼，張開嘴，仿佛溺水一般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君漓甚至溫存地替她撫了撫胸口。

黎初雪反應過來，嫌惡地躲開他的手：“別碰我！是你！我記得你！”

她像是看見惡心的怪物一樣既驚恐又作嘔地看向他：“在聞滄嵐的記憶裏，是你將她分屍並一口一口吃了她的！”

君漓沈默地註視她，半晌。

“你說的沒錯，是我吃了她。但你知道為什麽嗎？”

黎初雪沒料到他竟雲淡風輕地一口承認，看向他的眼神更加驚懼。

君漓似乎被她扭曲害怕的表情取悅了，低笑一聲，開口道：“那是因為她不配死，不配離開我，不配讓我一個人面對這百年千年的孤寂！所以，哪怕是剝了她的皮，抽了她的骨，吞了她的血肉，我也要留下她，不會讓她輕松地在我面前化為虛無。”

黎初雪幾乎吐出來，忍著胃裏泛出的不適感斥罵他：“你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惡魔！這樣的你竟然曾經是天界上仙？難道天界的人都像你這麽變態？”

“天界上仙？”

君漓突然大笑起來：“是啊，我曾經是以救濟蒼生為己任的天界上仙。可我只是愛上了一個妖族而已，他們就將我綁在天刑柱上承受九百九十九道天雷，完全不顧及在此之前本君曾對天界、對蒼生的萬年付出與貢獻。後來我被剝奪仙格，流放下界，沒有一人對我伸出援手，滿目所見皆是鄙夷唾棄，彼時身負重傷的我被他們當做狗一樣踩在地上，欺辱謾罵，拳打腳踢。我當時就想，這天界、蒼生究竟於我何幹？如果我為之奉獻萬年，苦守萬年的正道，便是為了這些狼心狗肺之人的話，那麽，我甘願墮為妖魔！”

“所以，你就殺了聞滄嵐，成為妖帝？”

君漓未覆面具的半面臉頰微微抽動，緩緩扯出一個悲涼的笑，他黑玉一樣的眸子透過面具看向黎初雪，目光裏各種極其覆雜的情緒一閃而過。

“果然司越溟為了控制你，給了你混亂且殘缺的記憶。看來他是徹底抹去了我與聞滄嵐在妖界琴瑟和鳴的那一段啊，也難怪……”

他頓了頓，又了然道：“如果是我，也會那麽做。畢竟他一輩子也沒有得到過她，而滄嵐，曾經是我真正的妻子。”

黎初雪向他投去驚詫的眼神。

對於君漓的回憶，黎初雪只看見他們在天界互相廝殺，聞滄嵐滅了雲漓宮，君漓撕開結界，只身擋住天界大軍放她離開。然後便是君漓叛上帝都，將滿身是血的聞滄嵐抱在懷裏，一邊流著淚一邊吃了她屍身的畫面。

君漓也不多言，從床邊的玉質雕龍矮櫃裏，取出一個小盒子，打開盒子，裏面是排列整齊的一顆顆紅色珠子。

他拿出一顆，在她眼前碾成齏粉。

“這是鷹眼一族的記憶紅珠。鷹眼族是歷代青龍妖帝禦用的監督之眼，他們將所見所聞記錄在眼睛裏，再通過吐珠的方式取出，如此他們的所見所聞便可詳盡記錄在珠子裏，查閱時只需捏碎即可看到曾經發生的真實情景。”

珠子裏的畫面慢慢展現在黎初雪的眼中，君漓又淡淡補充一句：“珠子裏的記憶可以覆制，卻無法篡改或者消除，所以你可以相信裏面的內容。”

他的話音落下，黎初雪看見自己眼前出現了一座極高的布滿青色龍鱗石的城墻，城墻之上，三個黑色鎏金大字龍飛鳳舞——聞殷城。

是妖都的城門。

城門之下，身著墨綠色墜金絲大氅，頭戴鑲嵌著血紅寶石的龍紋皇冠的聞滄嵐微微低頭，擡腳勾起跪在地上被人打得鼻青臉腫、滿面塵土的乞丐的下巴，嘲弄地咦了一聲：“這是誰啊？看起來這麽眼熟？”

“哦——”她故意拖著長音戲謔道：“本帝想起來了，這不是天界十大上仙之首的……君漓上仙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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