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帝王宮。

熏煙繚繞, 幽冷的龍尋香散了一殿。

穿著月白色青龍紋靴子的男人步入殿內，隨著步伐，他隨意扔下水墨色絲綢長袍, 接著, 是一張半面美人半面鬼怪的面具。

“帝君。”

黑羽鳥現形, 化作黑衣覆面的男子俯首半跪於案前。

男人任身邊侍女們替他換上墨綠色金繡玉縷帝袍，轉身，慢慢踱至黑衣男子面前，露出半面俊雅如謫仙的面容，和半扇猙獰如鬼怪的面具。

正是妖界帝王——君漓！

黑衣男子早已準備好血紅信珠，雙手舉過頭頂。

君漓伸出手, 信珠立即輕飄飄飛入他的掌心。

信珠很快被捏成齏粉, 畫面與影像盡收君漓墨玉般的瞳眸裏。

“有趣, ”他接過侍女遞上的血酒, 仰頭飲盡，食指抹過唇角一縷鮮紅, 低啞沈吟道：“幽夜麒麟甲和青龍烈焰劍嗎？果然是在他手上, 藏的夠深啊……”

“繼續盯著, 暫時不要打草驚蛇, ”他吩咐，手指撫著唇角片刻，又問：“血魂可有下落？”

“稟帝君，妖界三百七十二城均有我們派出的暗探搜尋查找，但尚未有任何發現。”

“廢物！找了百年竟一點線索都沒有, 本帝養你們有什麽用？”

君漓震怒, 擡手一道青色強光揮出, 黑衣男子不敢閃避, 眼看青光一路將地面劃裂，碎石磚塊散了一地，及至黑衣男子面前已經被磚石卸去了力道，但還是在他的側臉和側邊肩膀上劃下深可見骨的傷痕。

“滾去告訴那些酒囊飯袋，找不到血魂，要麽死在外面，要麽回來被本帝抽筋剝骨，自己選！”

君漓怒喝，黑衣男子立即應“是”，抖著身體伏首跪拜，爾後化作一只黑羽大鳥飛出宮殿。

憤怒得目中都染上紅絲，君漓手指猛地拍在寬大的禦案上。

禦案上攤著一副女子的畫像，畫像上的女子眉眼素凈，烈焰紅唇。

不似一般妖界美人那樣或容顏精致或嫵媚多嬌，她的容貌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尊貴大氣。眉眼漂亮張揚，卻素顏淡抹，鼻梁纖挺，艷紅如火的唇瓣透著四分莊嚴，四分涼薄，還有兩分少女的柔軟，這一切構成了一張氣韻清雅，美得驕傲如火也美得從容如雲的女子臉龐。

畫面中，她站在繁盛茂密的海棠花樹下，身姿筆直如松柏，墨綠長袍昳麗曳地。

君漓的指尖緩緩撫上畫中女子的面容，來回摩挲。

“聞滄嵐，”

“滄嵐！”

“出來見我吧……”

他咬破手指，一滴鮮血滴在畫中女子熱烈如火的唇瓣上，鮮血瞬間消逝，像是被唇瓣吸收了一般。

很快，畫像散發出幽幽紅光，畫面中的女子竟然如一陣紅色煙霧一般，從畫裏飄了出來，裊裊娜娜立在他的面前，栩栩如生。

“過來。”他沖她伸出手。

女子眼眸凝滯，不言不語，只是依言緩緩走向他。

“都下去吧。”

他靠上青色皮毛制成的椅背，手指撫著皮毛吩咐侍女。

侍女們行禮退下，沒有人膽敢擡眼去看那畫像中走出的女子。

哪怕一眼。

女子走到他面前，二人的距離極近，近得他低首便可將頭靠上她的腹部。

他也確實這麽做了。

雙臂緊緊地掐住女子的腰，把頭深深埋進她腹部柔軟的衣料裏，深深吸氣。

過了許久，他抱夠了，也吸夠了，擡手一指桌案，對著女子命令：“衣服tuo了，躺上去。”

女子沒有絲毫猶豫，神情木然地按照他的吩咐行事。

衣物一件件落下，漂亮的肌膚逐漸展露在他的視線裏。

他豁的起身撲上去，掐住女子的脖子，近乎瘋狂地吻住她熱烈如火的雙唇。

“滄嵐，聞滄嵐！”

“看著我，和我說話，聽到沒有！”

他吼叫著，雙目猩紅。

“不說話嗎？不說話我就一直不停折騰你，讓你痛不欲生！”

“不對，你已經死了，傀儡而已，怎麽會痛……”

“你看看我啊，你看我一眼，哪怕是讓我做替身，看我一眼！求求你！”

“和我說話，一句話，不，一個字，一個音也行，你說話啊！”

“為什麽？為什麽？”

“我明明焚了你的龍骨做畫，以你的龍髓上色，為什麽你卻目不能視，口不能言？”

“缺什麽？龍魂嗎？你的魂去哪兒了？為什麽我明明將你抽筋拔骨卻找不到你的龍魂？你把龍魂藏到哪裏去了？”

“藏到哪了？回答我！回答我！”

他語無倫次的瘋狂和不知控制的力道幾乎毀滅女子。

但女子靜靜躺在案桌上，既不掙紮也沒有發出丁點聲響，眼睛晦暗無神地對著殿頂，沒有絲毫反應。

君漓越發癲狂，猩紅著雙眼死死掐住女子脖頸，幾乎將寬大的案桌搖得散架。

數個時辰之後，他終於折騰夠了，松開女子。

女子木然滑落在地，雪白脖頸上的指印觸目驚心。

君漓倒進椅子裏，撫摸椅背上青色發亮的皮毛，重重印上自己一個又一個如烙印般的深吻。

“滄嵐，我有多愛你，就有多恨你！”

“愛入骨髓，所以恨至將你抽皮撥筋，每一塊血肉都吞吃入腹！”

“可惜，你把龍魂藏起來了，藏到我如何也找不到的地方！但是沒關系，你的血肉在我腹中，你全身的龍骨被我做成你的畫像陪著我，還有你的皮膚、毛發，在我每一張椅子和床榻之上，你終究成為了我的東西，完完全全地，只屬於我！”

“現在的你，再也無法把我當做替身，再也沒法離開我一步，因為啊，你早已融化在我的體內，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

“真好！誰也看不見，誰也搶不走，只有我，能夠觸碰你的一切！”

“所以，我不允許你輪回轉世！”

“你只能屬於我！這輩子，下輩子，永生永世都只能在我的體內！”

“誰也休想觸碰，誰也不能搶走，包括你自己！就讓我們這樣永遠在一起，好不好？滄嵐……”

****

蛇族驛館，偏殿。

黎初雪在偏殿裏如常喝茶，看書。

到了熄燈時分，她敲門索要炒瓜子。

綠波收到侍女回報，替她拿來一盤瓜子，離開時忍不住問她要瓜子幹什麽。

黎初雪抓了一粒瓜子丟進嘴裏，哢擦一聲咬開，笑著說：“嗑CP啊！蛇君和族公主在隔壁寢殿共處一室，影帝配綠茶，幹柴烈火，天賜佳侶，我可以嗑一夜！”

綠波無語地皺眉看了她片刻，轉身走了。

她關門的時候，黎初雪突然以極快的速度扔出一把嗑完的瓜子，綠波回頭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瓜子殼，以為她仍在鬧脾氣，什麽也沒說，關門，以靈力封鎖。

黎初雪嘴角緩緩勾起。

她的視線落在地上看似隨意亂扔的瓜子殼上。

那些瓜子殼中，其實混入了一片小小的黃色紙片，那紙片很小，看起來與別的瓜子殼沒什麽區別，但實際上，上面卻有一抹淡淡的朱砂痕跡。

那片黃紙在綠波關門時悄悄粘在了門底縫隙間。

待腳步聲走遠，她拿出自己一直隨身攜帶的黃布口袋，從口袋夾層裏取出一枚古銅色刻著一圈朱紅色咒紋的戒指，又取出一枚白玉觀音像吊墜。

這兩樣東西其實自她進入妖界以來便一直帶在她身上，但因為霧曦玄一直緊盯著她，白天黑夜寸步不離，所以她此前並沒有機會取出來。

現在霧曦玄露出真面目疏遠她，倒是反而給了她機會。

閉上雙眼，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捏著古銅色戒圈緩緩推入自己的右手食指指根處。

戒圈入指。

那一刻，仿佛有一股傾瀉的暖流充滿全身經脈，隨後，觸電般的刺痛和激麻感以極快的速度擴散至四肢百骸。

她慢慢舒緩筋骨，全身骨節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再次睜開雙眼，一抹金色華光閃過她的眼底，古銅戒圈上的朱紅咒紋仿若活物一般，在戒圈上浮動游弋。

她眉目傲然，淺淺勾起嘴角，左手食指與中指合攏橫於戒圈前方，結黎氏八卦族印，口中默念：

“捉妖天師黎氏第五十八代族長——黎初雪，承祖師戒印！”

黎氏一族。

看似破落。

算卦不準，踩穴不驗，人丁稀少，搖搖欲墜。

但這樣的黎氏家族，從百年前傳承至今，一直在陰陽風水界占有一席之地。

甚至家大業大如周氏風水也從不敢輕易小瞧了他們。

原因為何？

無他。

不過是他們黎氏真正精通的從來不是易經風水之術。

而是，——捉妖！

他們是真正傳承自古代捉妖天師一派，明面上做著蔔卦風水的生意，暗地裏卻是實打實的捉妖天師！

黎氏這一代族人共一百三十二人，在冊天師六十八人，全部散於市井之間，非族長令不得聚集。

原因在於，天師捉妖，妖自然也報覆天師，為最大程度的保證族人安全，不至於因為群聚而被妖族滅門，黎氏族人選擇散居甚至獨居。

當散居天師遇到生命威脅時，可使用黎氏最特殊的保命符——遁地瞬移符，以目視不可及的速度遁入地下，然後瞬移至最近的族人住處尋求援助。

黎初雪將白玉觀音像握在掌心，拇指輕輕摩挲。

這是她來妖界之前，她媽媽讓周印臣轉交給她的東西，當時周印臣以為那張紙條和觀音像是讓她快走的意思。

其實不是。

她母親的意思是，讓她假意逃走，實則借機混入妖界探明淵源，斷開因果，同時帶上遁地瞬移符，以防不測。

而她的遁地瞬移符，便藏在這枚觀音像掛件裏！

……

沒過多久，偏殿門口的蛇族侍衛軟軟倒下。

一點細小的黃紙從最後一名倒下的侍衛耳後掉落。

偏殿殿門上的封印裂開細細的一條裂縫，隨後，如雞蛋破殼般，一點點，慢慢地，龜裂開來，動靜輕微的甚至不及風吹葉落的聲響。

門被輕輕打開。

黎初雪從門縫裏查看一番四周情況，見確實無任何威脅，這才緩慢探出半邊肩膀，再巡視一番，然後蹭出上身、腿腳。

出了偏殿，她輕手輕腳關上門，下意識望了一眼旁邊的寢殿。

寢殿早已熄滅燭火，但裏面卻沒有傳出任何暧昧的動靜，安靜的像是一座空殿。

黎初雪忍不住莞爾。

——霧曦玄，你該不會是打地鋪，或者蓋棉被純睡覺吧？

難道是憋久了功能退化？或者根本就是中看不中用？

如此想著，她突然心情大好，縱越出院墻的身手都利落了些，如風似影，動作幹脆瀟灑。

偏殿轉角的隱蔽處，霧曦玄施了隱身術，正與狐君褚緒立在此處看著不遠處逃出偏殿的黎初雪。

“霧兄，你確定要這麽做？確定要在“被休棄”的道路上自殺式沖鋒？”

褚緒環著雙臂倚在墻邊，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過嘴癮不怕追殺的賤賤模樣。

霧曦玄冷冷剮他一眼：“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啊，但本君不能不說話啊，不說話我豈不是憋死了，憋死了這可是整個妖界的巨大損失啊，我怎麽忍心讓億萬妖族為我流淚，唉，我這該死的無處安放的魅力啊……”

霧曦玄恨不得把他的嘴封住：“放心，那種東西你沒有。”他冷漠道，不給對方留一點面子。

“不是，我就好奇了，你怎麽能從狐族驛館遭受靈火襲擊便窺探出妖都必有異動，並且布置下這麽一場大戲演給你家心尖尖看？”

“因為，”霧曦玄自始至終面對著黎初雪的方向，視線緊緊追隨著她的動作：“他已經見過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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