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血月初升。

妖都街道上已經熱鬧起來，黎初雪被集市上的新鮮小玩意兒吸引地移不開眼，各色妖都美食更是讓她口水漣漣。

因為是煙火集會, 很快妖都上空便接二連三地綻放起絢爛煙火。

空中如五彩流星的煙火與集市上懸浮的絢爛燈海相映成輝, 照亮了整座妖都。

每次聽見煙花在空中爆開的聲音, 黎初雪就忍不住驚喜仰頭，霧曦玄將她抱坐在自己手臂上，她仰頭時他就配合著駐足一會兒，等她欣賞完了再繼續前行。

集市上很多攤鋪都在叫賣妖燈。

這裏的妖燈一盞比一盞別出心裁，造型巧奪天工，令駐足者眼花繚亂, 難以抉擇。

妖燈能否購買全憑緣分, 不是人選燈, 而是燈選人。

妖燈有靈, 非認同的主人無法點燃。

相傳一盞妖燈終生只認一個主人，因此只有能夠點燃妖燈燈芯的人, 才有資格將它帶走。

黎初雪在一個妖燈攤鋪上拿著火燭試了半天, 卻一盞妖燈都沒有點燃, 剛想離開, 燈攤老板攔住他們，瞇著精明的小眼睛，搓手笑道：“客官，您一共燃了八次燈，共八十顆妖月晶石, 謝謝惠顧！”

黎初雪驚訝回頭：“可是我並沒有點燃, 也沒有拿走任何一盞燈啊。”

老板笑而不語, 遙遙一指攤鋪招牌, 上書：燃燈收費10晶石一次，點燃之燈均可帶走。

黎初雪十分後悔自己沒有看清招牌就忙著點燈，現在一盞沒點著卻要白給人家80晶石。

正懊惱著，霧曦玄彈指一揮，燈攤上所有妖燈瞬間全部點亮。

豁然全亮的燈火把燈攤前的妖族都嚇了一跳，大概是他們也沒見過能一次性點燃所有妖燈的人，賣妖燈的老板更是驚掉了下巴。

“點燃之燈均可拿走。”

他故意讀了一遍燈攤的告示牌，付給老板九十晶石，向身後揮揮手：“綠波，把這些妖燈全部帶走。”

“是。”

綠波在後方樹幹上顯現身影，二話不說跳下樹來，迅速以靈力將妖燈收入靈袋，動作飛快得老板想阻攔都來不及。

燈鋪老板幾欲暈厥，內心暴風哭泣：你們其實是專業搶燈人吧？

綠波收入妖燈時，霧曦玄挑中一盞青龍妖燈，曲起手指，那盞妖燈如一條青龍般緩緩飄來。

他將它遞給黎初雪，黎初雪看著那盞妖燈的造型，怔楞片刻，隨即微笑接過：“謝謝，真好看。”

集市上有一種面具很是熱門，面具造型十分特殊，半面美人半面鬼怪，據說這是從妖帝總愛帶著半扇鬼怪面具得來的靈感。

黎初雪雙眼亮晶晶地對著霧曦玄忽閃忽閃，兩手交握做出祈禱手勢。

霧曦玄扶了扶額頭：“喜歡哪個？還是都要？”

黎初雪搖搖頭，臉上忽的泛出一個狡黠的笑，她拿起一個半面美女半面野獸的面具就戴在他臉上。

霧曦玄瞬間臉黑，翡翠色的眼眸透過面具空洞不滿地看向她。

黎初雪不急不緩又拿起一個半面帥哥半面鬼怪的面具戴在自己臉上：“看，我們天生一對，多般配！”

霧曦玄正要摘下面具的手指在她這句話裏停住，眼神微動，深深凝視她。

他薄唇輕啟，似乎想說些什麽，突然一位身穿鎧甲的魁梧蛇族從天而降，落地便跪伏在地。

黎初雪見過他，他正是直屬於霧曦玄的十二蛇將之一。

“秉君上，狐族驛館突遭靈火襲擊，火勢漫延極快且無法撲滅。此時狐君並不在驛館，館裏只有狐族公主一人，至今尚未逃出。”

蛇將急聲稟報。

“你說什麽？”

霧曦玄倒吸一口氣，猛然爆出一聲厲喝。

他突的拔高音量，黎初雪都被驚得抖了一抖。轉身看向他，只看見他臉上毫不掩飾的震驚和擔憂神色。

他很快放下她，用幾乎甩脫她的動作，既沒有交待也沒有再看她一眼，轉身便與蛇將一同飛身離去。

黎初雪落地時腳軟了一下，扶住身旁攤鋪才穩住身體。

霧曦玄躍起時，飄飛的衣角掠過她的臉頰，她不由想起他在人間第一次抱著她躍向空中的情景。

而此時，她只能站在原地，仰頭望著霧曦玄衣袍翻飛，疾速遠去。

他們飛得很快，幾息間便再不見蹤影，只餘落在地上的半面美女、半面野獸的面具。

她撿起面具還給店家，有些想笑，但又笑不出，只能努力上揚嘴角，不讓人輕易看出她眼底含著的晶瑩。

他明明說過“本君的王妃，來潮期間不許行走”，但是聽到狐族公主可能遇險，他便直接棄了她，看也不看一眼地離去，仿佛過往種種皆是一場戲。

跟在她身後的綠波走上前，聲音一如往常般平靜刻板，詢問她：“王妃是在街市上再轉轉，還是回去？”

她環視四周，妖群熙攘熱鬧，很多男妖女妖並肩走著，臉上都洋溢著興奮的笑容。

她捏緊手中的青龍妖燈，半晌，說：“再轉轉吧。”

或許還能等到他回來找她。

原本清風朗月的夜晚，在霧曦玄離開後竟漸漸下起了雨。

綠波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妖族似乎不懼雨水，街上無一人撐傘，甚至有不少妖族面容虔誠地接著雨水引入口中啜飲。

想起有一個詞叫做“天降甘霖”，看那些啜飲雨水的妖族神情，他們應當是真的將雨水視作天賜的甘霖。

黎初雪在雨中漫無目的地走著，鞋子濕了，腿腳虛軟，小腹一陣陣地抽痛。

但是又能怎樣，已經無人在意，她自己，也想靜一靜。

一群妖族幼童踩著水歡快地從她身邊跑過。

其中一個不慎撞了她一下，妖族哪怕是幼童，撞人的力道也比普通成年人類大的多，黎初雪一下被撞倒在地，不知是因為例假疼痛還是心裏酸澀，她半晌沒能站起來。

一雙月白色繡著青龍紋樣的靴子停在她面前。

頭頂上的雨也在這時停止。

她向上看去，一柄紙傘遮在她頭頂。

紙傘清雅，素白的傘面上只廖廖幾筆勾畫著些許散落的淡紅花瓣。

傘的主人，一位身著水墨色長袍的男子正撐著傘立在她面前。

男子臉上戴著集市上熱賣的面具，半面俊美出塵，溫柔慈悲；半面青面獠牙，猙獰嚇人。

“姑娘可需要幫助？”

男子將傘往她的方向偏了偏，伸出一只骨節修長的素凈的手。

她本想拒絕，男子掩在面具背後的雙眼盯著她，那雙眼睛，黑色玉石一般清透溫潤，看向她的目光乍一看稀松平和，可再看一眼卻讓人覺得像是風雨欲來的天空，壓抑著極其濃烈又極其覆雜的情緒。

她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擡起，伸出手，遞入男子掌心。

“乖。”男子極輕地發出一個音節，握住她的手將她攙扶起來。

“下雨了，我送姑娘一程如何。”

男子說，聲音低緩柔和，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幾乎被淹沒，卻意外地每一個字都清楚地傳入黎初雪的耳朵裏。

她想拒絕，出口的卻是：“好。”

男子自然地攬住她的肩，手撐紙傘，緩步前行，既不問她住在哪裏，也沒有說要將她送去哪裏。

“姑娘喜歡青龍燈？”

走了幾步，他狀似不經意地問。

黎初雪一楞，看向指間，才發現自己手裏還捏著那盞霧曦玄送給她的青龍妖燈。

“算……是吧。”她答。

“真巧，我也喜歡。”

男子側過頭，盯著她手裏仿若隨風浮游的青龍，掩在面具後的眼睛閃過一絲溫柔：“因為她喜歡。”

“她一定是對你很重要的人吧，”黎初雪大方遞上手中妖燈：“那這盞燈，送給你好了。”

男子卻沒有接，黑玉一樣的眸子彎了彎：“君子不奪人所好，況且它已經在對的人手裏了，又何須再多此一舉？”

他的話深深淺淺，意有所指。

黎初雪收回青龍燈，暗暗皺起眉頭，指甲陷入掌心，卻還是無法阻止自己雙腿自動自發追隨著對方的腳步。

“姑娘剛才在等人？”男子又問，嗓音依然雲淡風輕。

她剛才跌倒在地，他卻問她是否在等人。這說明他觀察她已有一段時間，至少在霧曦玄離去之前。

“是。”她低聲應下。

男子嘆了口氣。

“珍視你的人不用等，棄你如敝履的等也等不來，姑娘可記住了？”

他語氣輕柔，語義卻不容置疑。

“記住了。”她順著他的規則回答。

“那好，你擡頭看看前方。”

男子說，清瘦的手指一指前方院落。

黎初雪這才發現他們竟不知不覺走回了王宮驛館，正站在狐君別館的院落前。

院子裏紫色火光沖天，冒著滾滾濃煙，霧曦玄抱著狐族公主褚嫣疾飛而出，他向來一塵不染的衣擺上沾了很多黑灰，甚至頭發和臉上也有些淩亂狼狽，但他毫不在意，眼中只有對陷入昏迷的褚嫣的焦急和擔心之色。

“醫官呢？讓王宮的醫官速來蛇君別館！”

他大吼，身後正忙著救火的宮人侍女們急忙奔走尋找醫官。

黎初雪就站在他面前不過數十米處，他卻像是看不見她，抱著褚嫣目不斜視從她身前擦肩而過。

她身體搖晃一下，後背很快被人扶住，“有一種妖，最善欺瞞人心，姑娘需得謹記，妖言、妖行、妖心皆不可信，若信之，便是粉身碎骨，萬劫不覆。”

“說得好像你不是……妖？”

她最後一個字尚未出口，剛轉頭看向他，後背的扶持之力驟然消失，畫有落花的紙傘也掉落在地。

那男子頃刻間憑空消失，他來的蹊蹺，走時更如一陣清風。

她四處尋找對方蹤跡，身後響起一陣平緩的腳步聲。

“你在找什麽？”

身後之人開口。嗓音和剛才的男子有幾分相似，只是更加清雅動聽，讓人想起月夜裏吹皺蓮池的風。

她轉身看去。

黑發銀鎧，清雅出塵卻又裹挾著殺伐之氣的麒麟攝政王——司越溟，正立在她身後。

她面色忽的煞白，腳下倒退一步。

剛才那個人，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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