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光風霽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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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霄想去看葉師伯,他向陸京毓撒了個小謊說要去司師伯那裏蹭飯,實際上卻先拐到司師伯那裏通了氣,然後直奔葉師伯住處。

“葉師伯,我是致一,我來看看您。”嚴霄問了安。

葉京珩望向他的方向:“致一啊,你幫我個忙,去拿點宣紙來。”

“是。”嚴霄退下了就去采購弟子那裏拿紙。

他拿回了紙,靜靜陪著師伯坐了一會兒之後才回去。

很快,中秋節到了。早上吃完飯,陸京毓把銀子塞到了嚴霄手裏,“小霄,去買點東西吧。”

他笑著撫了撫嚴霄的頭,又道:“剩下的都歸你。”

“那我走啦!”嚴霄喜滋滋地走了,準備去鎮子上采購。

到了鎮上,嚴霄見一間鋪子門口排起了長隊,便問周圍的人:“你們是來買什麽的?”

“小夥子你不住這附近吧?這家鋪子的月餅特別好吃,每年都有很多人過來買。”村民答道。

嚴霄就也加入了隊伍,排到他的時候本來想把剩下的都買了,但看到後邊還有一些人,就少買了些,又去其他鎮上買了月餅點心和水果。

他回了門派,把其中一部分東西放在了桌上,問陸京毓:“師父,我想把另外這些送給別的師伯和師兄,可以嗎?”

“可以。”陸京毓揮揮手,意思是讓他趕緊送去。

嚴霄跑了好幾處,把東西送給了大家,最後到了葉師伯那兒。

“葉師伯,今天是中秋,我買了些東西送給您。”嚴霄見天色有些陰沈,就把東西放進了屋裏,出來問道,“師伯,要不我扶您進去吧?”

葉京珩搖了搖頭,卻道:“致一,我要去一個地方,你帶我過去。那地方就在東邊的斷崖上。”

“師伯,不可啊!那斷崖……”嚴霄連忙阻止。

葉京珩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笑意:“看你這麽說,想必已經去過不少次了。”

完了,又著了道。嚴霄解釋道:“師伯,那裏關著個怪人,我怕他……”

“無妨,那是我的一位故人而已。”葉京珩道。

“啊?師伯,致一失言了。”嚴霄連忙道歉。

“這麽多年我都未曾踏出院子一步,其他晚輩也不知道禁地的存在,中秋節你來看我,終於有人能幫忙帶我去那兒了。”葉京珩長嘆一聲。

似是有無限悲痛蘊含在話語之中,嚴霄心有不忍,決定答應下來。

“好,我這就帶您過去。”他答道。

兩人共禦一劍向禁地而去,嚴霄禦劍的速度極為緩慢,馬上就到了禁地,卻突然下起雨來。

他才想起來剛才出來的時候沒有帶傘,急忙脫下外邊的罩袍遮在師伯上方擋雨。下雨了,那口井自是開了,他們停在地上,只聞井中傳來陣陣鎖鏈聲。

“扶我過去。”葉京珩擡腳就要往井那邊走,嚴霄連忙扶著他過去。

剛才應逸帶了壇酒過來,想去看看嚴霄和陸京毓,順便一起過個中秋,半路突然下起雨來,他看到常路過的一座斷崖上有口井竟然緩緩開啟,立馬降落在旁邊打算看看裏邊有什麽。

他從井口望下去,看到裏面關著一個人,那人見到井口有人,憤怒地掙紮著,弄得鎖鏈嘩嘩作響。

“呀,你擡頭讓我看看?”他剛說完,就感知到了有人正在往這邊來,只好隱藏了氣息躲起來,結果發現來人正是嚴霄,還攙扶著一個雙目失明的人。

“師弟……?”葉京珩站在井口,他還想靠過去,被嚴霄緊緊拉住。

嚴霄驚訝不已,原來這位關著的竟然是葉師伯的師弟!別的師兄們不是都說葉師伯的師弟已經死了嗎?

裏邊的那個人擡頭看向上方,見是故人來了,大笑起來。

“我的好師兄,特地在中秋節來看我,還和那個小子一起,是來看我這個壞人的報應麽?你拖了這麽多年看到我這樣可還滿意?”

“我已經等到要找的人,也見了你,我已然無憾了。”葉京珩道。

“是啊,你是沒有遺憾了,好名聲都歸了你,你手上幹幹凈凈的,那我呢!”方京岳止不住地大吼著,晃得鎖鏈嘩嘩作響。

葉京珩還想說什麽,卻咳個不止。

應逸聽了這一番對話,得知關著的那人就是自己的仇人,剛要出去,卻看到一個人到了這裏。

是陸京毓。

陸京毓打了傘過來,看到葉京珩和嚴霄竟然到了這裏,對嚴霄道:“雨下大了,你師伯身體不好淋不得雨,快帶他回去。”

他把傘遞到嚴霄手裏,嚴霄還想說點什麽,被他厲聲打斷:“還不快去!”

嚴霄只得帶著葉師伯回去,一路上他們行得緩慢。

到了住處,嚴霄連忙和門口候著的師兄們一起給葉師伯換了幹凈衣服,擦了頭發,點起火爐又煎了藥。一切收拾完畢,屋子裏暖融融的,葉京珩對他們道:“你們先出去吧。”

他又看向嚴霄:“致一,你留下。”

其他師兄弟都出去了,只剩嚴霄留在屋裏陪著,嚴霄低下頭,面有愧色:“是致一照顧不周,讓師伯著了涼,您罰我吧。”

葉京珩卻問:“一個好人做了一件壞事,你當他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但如果那人本身就不是什麽好人呢?”

這話像是意有所指,嚴霄不知如何回答,默不作聲。

葉京珩也不在意,又問:“那如果一個十惡不赦的人想回頭呢?你覺得周圍的人可會相信?”

嚴霄如實答道:“師伯,我覺得這樣的人沒有辦法回頭了。”

葉京珩道:“當一個人在其他人眼中成了好的那個,他就算做了錯事也會被原諒,哪怕他是個偽君子。而一個人若是在其他人眼中成了不折不扣的壞人,則是一點轉圜餘地都沒有了。所以要做好人,不要做壞人,如果有一天變壞了,那也要做偽君子,不要做真小人,懂嗎?”

嚴霄似懂非懂,半晌沒有回答。

“無妨,你回去吧,讓他們進來。”葉京珩躺了下來,對嚴霄道。

“好。”嚴霄退出了屋子,告訴門外的師兄們進去一趟。

其他服侍的弟子們走了進來,葉京珩躺了一會,便讓他們關掉屋子裏的燈出去。

“今夜下雨你們也不必守著,回去吧。”弟子們得了葉京珩的允許,關了燈出去,各自回到住處。

陸京毓把傘給了嚴霄,冒著雨進了井裏解開禁制,把方京岳帶了上來。他不顧自己被雨淋濕,抽出鋼鞭惡狠狠打在方京岳身上。

應逸此時現了身,走到陸京毓面前:“你在做什麽?”

陸京毓冷淡道:“這不關你的事。”說完就要繼續抽,胳膊卻被應逸一把握住。

應逸看向方京岳:“陸京毓,這人就是我的仇人,你騙我。”他一向是陸京毓說什麽就信什麽,只是親眼見到自己被騙了,那感覺和自己在不知情的時候心甘情願被騙並不一樣。

方京岳獰笑道:“你就是當年那個小子吧,你以為他是什麽好人?你只知道你姐姐當年是自爆內丹而死,不知道她為何受了重傷吧,那是因為你旁邊的這個人是個心懷不軌的斷袖,他嫉恨你姐姐搶走了他師兄——他當年對他師兄表白,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

陸京毓突然放松了下來,他之前一直在想要怎麽跟嚴霄或者應逸說出實情,結果這次不用他想,不用他猶豫,不用他鋪墊,就有人說了出來。

他如釋重負。他以為在這麽多年之後,他從當年那個為了活下去自尊和羞恥心都可以不要的小孩,終於成了一個正常的有自尊和羞恥心的人。可是當別人把那件事毫不掩飾地說出來的時候,他卻想,當初不如就在村裏當一輩子流浪漢,過幾年換一個地方,這樣也就不會像現在這麽難受了。

應逸定定看著他,一句話也不說。陸京毓知道應逸想要說什麽,說什麽他也不在意了,反正不過就是夢裏又多出來一個人,指著他的鼻子讓大家來看看他這個心懷不軌的斷袖。

他沒自私到要瞞著應逸一輩子的程度——盡管他之前想過要是可以一直沒有煩煩擾擾的話,他或許不介意有這麽一個人陪著。問題是,所謂的“煩煩擾擾”終究還是出現了。應逸走了也好,這樣他身邊就再也沒有別人過來,也就不必再擔心誰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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