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光風霽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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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京岳又說:“所以當時在他師兄死了之後,我見他分了心,便用了邪術控制他的心智,刺激了他幾句他就發狂了,怒斥你姐姐害死了他師兄,這樣才讓我師父有機可乘能殺了他。沒想到你姐姐竟然會為了這個所謂的朋友擋了劍受了重傷,你覺得值不值得?”

應逸來的時候帶了一把劍,現在這把劍出了鞘,正插在方京岳心口。他拔出劍,任雨水把劍沖刷幹凈,中途還不忘翻面。

方京岳倒在地上,嘴裏仍然斷斷續續地說著:“我趁我師父重傷時奪走了他的法寶……逃過了一劫……我師父該死你們也不該活……我才是未來的掌門……你……你們都是絆……”還未說完,他就斷了氣,竟然死不瞑目。

葉京珩在服侍他的弟子們走了之後起身下床,在桌前坐下,展開宣紙寫著什麽。突然,他心口一痛,嘔出一口血來。

他強撐著繼續寫下去,血卻不停地湧出來,在衣服和紙上暈開。

直到最後一個字寫完,他將紙疊起塞進信封裏,在信封上寫下一個名字,才厭倦似的丟開筆,仿佛終於解脫了一樣伏在桌上。

應逸見他這位仇人死了,厭煩地踹了屍體一腳:“廢話還真多,你說你話都要說完了才死跟說完了再死有區別?”

陸京毓一直沒說話,應逸看著他,兩個人就在大雨中沈默地對視著,遠方的天邊響起一聲炸雷,空氣中大雨打濕泥土的味道和血腥氣交織在一起。

應逸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問:“你沒有話要對我說麽?”

“有,當然有。”陸京毓不去看他,低頭整理手中的鞭子,“我心裏早有別人,你姐姐也是因我受了重傷,還請你不要再在我身上費任何工夫,既然已經知曉了事實,就哪裏來的回哪裏去吧。”

他把鞭子整理好攥在手裏就要走,手卻被應逸拉住。

“那現在呢?”應逸的聲音有一點顫抖。

這個人很怕打雷,居然會被嚇得話都抖了一抖。陸京毓用力把那只手甩開,只道:“今日是中秋,我回去拿一樣東西送你,你等我一下。”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樣東西沒法繼續留在他身邊,所以物歸原主也好。從這一天開始,他隱藏多年的秘密雖不是被公之於眾,但也沒有什麽差別。

應逸就那麽站在那裏,動也不動等著陸京毓回來。

果然,過了一會陸京毓又到了禁地,手裏拿著那個玉盒。“還給你。”他把玉盒遞過來。

應逸也不接,他們中間隔了一段距離,陸京毓的手就那麽停在那裏。

“送給你的東西我沒有要回去的道理。”應逸說。

“那可真是謝謝你了,”陸京毓冷冷道,“承蒙錯愛,我對你並無意,前一陣的事情你可以當作一個意外,那晚是你和是別人也沒什麽區別。”

“你沒必要說這些話來趕我走,當年心思歹毒之人並非是你,使用邪術擾人心智的也並非是你,你為什麽要用別人的罪惡來懲罰自己?”應逸正色道,他被趕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之前那些次他走了便走了,這次他不想。

陸京毓卻非要趕他走不可,實際上他心也亂得很,如果一開始應逸就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也不會有後來這麽些。

“你不要老是嬉皮笑臉地倒貼上來惹人煩,我以後也不想看到你,要滾快滾。”他手一松,那盒子掉在地上摔了開來,裏邊的發冠滾落到旁邊。

應逸卻笑了,他視線往下移一點,定格在陸京毓脖子那裏,“你還有東西沒有還我。”他手伸向陸京毓脖頸,把戴著的那根繩子扯了出來,是那個金色的哨子。

他念了個口訣,那哨子的金色瞬間黯淡,上邊銹跡斑斑,成了一個廢鐵哨。他快步走到崖邊,手一揚把哨子給扔了。

他回頭看向陸京毓:“好了,你不是嫌它煩,扔也扔不掉麽?我替你把它扔了,這下我們兩清了。”

他停頓一下,又道:“我滾了。”

陸京毓看著應逸在他面前走遠然後消失,直到再也看不見那個身影,才走到懸崖邊,禦劍飛了下去。

應逸沒經過他允許就把那個破哨扔了下去,這怎麽能行?他在心裏一遍遍重覆著,告訴自己只是下去找一個屬於自己的東西。他急匆匆跳下劍,崖底積了點水,隨著他的動作濺在他的鞋上和衣服上。

他毫不在意,彎下腰把手伸進積水裏試圖去摸索那枚哨子,他袖子也沒挽,任由它們被泥水浸濕。那一片積水不小,他索性跪在了地上繼續尋找。

他衣服濕透了,再加上被泥水一浸,幾乎看不出來本身的白色,全糊在他身上,頭發也濕透糊在後背,整個人形容狼狽。他就像一個失心瘋一樣,在地上不停地尋找著本應該屬於他的那樣寶貝。

他在地上一寸一寸摸索著,終於找到了他的寶物,用還算幹凈的衣襟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把這個稀世珍寶重新戴在自己脖子上。這一刻他承認自己壓根就不是什麽意志堅定的人,哪個意志堅定的人會容許自己一次又一次後悔?

這一切都被應逸看在眼裏——他化成了一只黃鸝躲在樹上,不顧那是曾經給兒時的他帶來噩夢的地方。他看到陸京毓在雨中跪在地上找來找去,最終珍視地重新戴上他送的那枚哨子。他現在就想下去,立刻馬上走到他面前。

陸京毓站了起來,跌跌撞撞走向樹林裏,在一棵樹下伸出胳膊。

“我看到你了,我知道你最害怕打雷的天待在樹上,沒關系,我接著你,別怕。”他說。

沒有任何聲音回應他,他就一直這麽站在樹下。良久,一只黃鸝從樹上飛了下來,落在他肩膀上,倏地又飛走了。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陸京毓才慢慢走掉,回到他的住處。

過了一會一個人出現在他門口,這個人靠在門上自顧自地喝著酒,懷裏放著一個盒子,酒喝完了也不走,就靜靜守在門口,直到後半夜也不曾合眼。

門裏傳來陸京毓的聲音:“你走吧。”

應逸置若罔聞,靠在門上,兩個人隔著一扇門就這麽坐了一夜。

陸京毓開始想一些帶著“如果”的事。如果當初他先認識的是應逸就好了,這樣一切都不會發生,可這世上從來不存在什麽如果,他也只能在這帶著自欺欺人的“如果”中來暫時緩和心緒。

他師兄當年跟他說過,早晚有一天他會找到值得依靠的一個人,而不是錯把這種親情當成別的感情,可他在這待了這麽多年,從來就沒有什麽依靠。他大概是命裏與這些無緣,或是不需要那種名叫依靠的東西。

早上起來,嚴霄飯都顧不上做,趕著去到葉師伯那裏探望,還沒走進院子,就看到院裏幾個師兄披麻戴孝急匆匆往外走。其中一個人看到他,對他道:“致一,葉師伯去了。”

這消息猶如晴天霹靂,嚴霄一時有些站不穩,勉強才平覆下來,他忙道:“我去告訴我師父。”

另外一個人把一封信塞到他手裏,道:“這是葉師伯留給陸師叔的,你也拿過去給他。”

“好。”嚴霄拿了信,快步趕回了住處,陸京毓剛從屋裏出來,見他來了,便道:“我有事告訴你。”

嚴霄見陸京毓面色蒼白,十分憔悴,過去要扶住他。

“不必。”陸京毓拒絕了,又說,“禁地關著的那位,你也見到了。當年害死你爹娘的人就是他師父,是你娘用了玉石俱焚的方式把他也殺了,他是我和你舅舅共同的仇人,昨天死在我們手裏。”

又一個晴天霹靂,嚴霄想起之前那個人見到他的反應和跟他說的話,心下的疑問也解開了大半。他把那封信遞到陸京毓手上:“師父,葉師伯昨晚走了,院子裏的師兄們讓我把這個給您。”

陸京毓就拆開那封信,紙上大片的血跡,他幾乎要看不清上邊的字跡。

上邊寫了一些往事,原來當年葉京珩帶著嚴霄走不是為了滅口,而是擔心這個孩子長在儀雲的話遲早有一天會被野心不死的他師父給殺掉,所以他帶著孩子到了山下,一對夫婦發現了他,他便把孩子送給了那對夫婦收養。

到最後葉京珩的字跡已極為潦草,他寫道自己知道師弟死了的話也只能被銼骨揚灰,只希望他們能把師弟的骨灰放一部分在他的棺裏,把自己葬在禁地那口井邊上。

陸京毓看完了信,小心地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裏。他嘆了口氣,道:“你陪我一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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