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豆腐西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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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上他們起來,收拾妥當下樓吃飯,在大堂裏果然聽到了其他游人的議論。

“你們聽到什麽動靜沒有?好像是男人的喊聲和狗叫聲。”一人說道。

“唉,別提了,我那小孩本來就怕狗,何況那狗還叫了那麽多聲,嚇得他後半夜都沒睡好。這不,孩他娘還在上邊看著他睡覺呢!”另一人又說。

小二忙道:“客官,我聽更夫說昨晚有人房門沒關嚴,有瘋狗進去把人給咬了。不過您放心,那瘋狗已經被我們打死了。”

眾人見是這麽回事,也就放下心來,只閑聊了幾句之後便再也不提這事。

三人知道昨晚其實並非瘋狗咬人,那狗只是被拖出來做了替死鬼而已,見眾人信了,心想村長手段果然稱得上是“雷厲風行”。

這真相本就掌握在少數人手中,這少數人又有共同的利益,自然是同仇敵愾的,並且早就想好了應對方法。

如果一樣事情只有幾個人知道,這幾個人又能嚴防死守的話,那這件事一輩子也不會有其他知道,除非——被別人聽到了。現在這三個“別人”還在思考著要怎麽把這件事處理妥當。

這些貧窮過的人,最清楚貧窮對他們來說是多麽可怕的東西,如跗骨之蛆,如刻在骨血裏的烙印,所以也會用了力去阻止任何能把他們再次拉回貧窮深淵的人或者事情。

這天下了雨,又到了例行處置的日子,陸京毓打算寄封信到儀雲派,讓司京衍幫忙好好“照顧”一下方京岳,應逸就派了只鷹把信送到了儀雲。

司京衍接到了信,想著過一段時間或許可以跟致一說說他父母的事,便往禁地去了。相比陸京毓,他下手輕了不少,走之前為了體現“好好照顧”——其實他也不知道怎麽辦——就往方京岳脖子上套了張餅,囑咐對方慢慢吃,在陸京毓不在的日子裏對方就由他全程照顧。

雨中爬山不是那麽令人舒服,這天進山的人格外少,大多選擇在屋內休息。嚴霄打開窗子,看著窗外的大樹每一片葉子都被雨水沖刷得發亮,風是清新的又帶了點涼意,讓他因為未睡好而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陸京毓帶了師兄留下的話本出來,坐在桌旁看話本,這時他餘光瞧見應逸也拿了本書坐在床上看。

應逸感覺到陸京毓在看他,把書立起來晃了晃,陸京毓看到那書的封面,立馬轉過頭去——書皮上赫然三個大字:金|瓶梅。

他頓時想到那天早上應逸說的那句“以後我們可以躺在被窩裏一起看”,要是人臉可以變色,那自己現在一定是在黑紅綠之間不斷切換,好像一只大型的人形自走走馬燈。

應逸沒做什麽其他的事情,只是給陸京毓看了看封皮就繼續看書了,仿佛剛才就只是單純炫耀了一下自己買到了書鋪裏緊俏的書的最後一本。

陸京毓看應逸沒再故意氣他,輕咳兩聲掩蓋剛才的不自在,低頭繼續看書。

這雨一下就下了整整一個白天,從他們吃過早飯一直下到吃過晚飯。及至晚上,雨下得更大了些,由綿綿細雨變成了瓢潑大雨,又兼電閃雷鳴。

在一聲又一聲炸雷的間隙,應逸再次聽到了男人的喊聲,聲音低沈嘶啞,用一個物件形容的話倒是很像廚房裏幹巴巴的舊抹布。

應逸說:“我又聽到有人的喊聲,我們出去看看!”

他們拿了傘,匆匆趕到聲音傳來的方向,雨中地上躺了一個人,穿得破破爛爛,周圍幾個村民站在邊上觀察情況。

看到那個人的時候,他們大駭——那人只剩下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已經被挖去,只剩血肉模糊的眼眶,胸口微微起伏,只剩出的氣沒進的氣了。

應逸忙問:“這人是誰?怎麽會在這裏受了傷?”

一個村民嘆道:“公子您是外地人,不知道我們廬安山裏的野貓吧。那野貓極為兇狠,這人的眼睛便是被野貓所傷。”

另一個村民道:“這個人好像是附近鎮子上的乞丐,前一陣才流竄過來,居無定所的。”

他湊近看了看,驚道:“是他沒錯!那乞丐舌頭早前被人割了,真是不幸啊,怎麽就遭了這麽個橫禍!”

三人有過前一日的經歷,對所謂“野貓傷人”的借口已是完全不信,後一句倒還是可信的。這乞丐奄奄一息,還說不出話,這樣也沒法從他嘴裏問出來到底是誰害了他。

只是趕來的幾個村民,雖然不是晚上的那些人,但面對命案也是選擇了同樣的措施按下不表,未免讓他們有些心寒。

村民見他們遲遲不走,便道:“三位公子大可放心,我們再照看他一陣,若是挺不過去……我們會收殮了這屍身。”

“好吧。”陸京毓道,“那我們先走了。”隨即準備繞到附近的地方悄悄觀察他們。

他們走在路上,在路邊堆滿雜物的一角下發現了一個小孩子,那小孩坐在地上縮做一團,似乎還在低聲啜泣著。

嚴霄忙問:“小弟弟,你怎麽了?是誰家的孩子,怎麽在這待著?”

那小孩擡起頭來,嚴霄一看,正是夜間看到的賀家那癡傻兒子。

小孩直往後縮,語無倫次地說道:“我……不要趕……不是傻子……出來玩……”

嚴霄忙把傘移到小孩頭上,安撫道:“小弟弟你不要怕,我們是外地來游覽的,不是壞人,你有話慢慢講好不好?”

小孩低著頭沈默了一會,慢慢擡起頭。他穿得樸素,臉上身上很幹凈,眼睛因為哭過了有些發紅,神色有些膽怯。他道:“我叫賀章,今年八歲。”

陸京毓問道:“你姓賀?是賣豆腐那賀嫂子家的嗎?”

賀章慢慢說道:“是……我只是想出來逛逛而已。”

嚴霄關切道:“可是現在街上都沒有小孩子了呀,還下著雨,你一個人怎麽玩?”

他似是想起了什麽,又問道:“小弟弟,你只是說話慢了點兒,我看你還是很聰明的。”他想了想,最後壓住了那句“一點都不像個傻子”沒說。

賀章說:“別的小孩都說我是天生的傻子……可我不是……”

三人皆是一驚。

應逸問道:“不是天生的?怎麽回事?“

見自己太急了,他放緩了語氣說道:“你慢些說。”

賀章道:“我爹……我爹他雖然傻了,可是一直打我……哪怕他連話都說不清楚也要打我……有次打頭打得狠了,那之後我有時候就會抽抽然後暈過去。”

嚴霄心裏難過,想起賀嫂子那天晚上和孩子無助地抱頭哭泣的畫面,又看到賀章這孩子孤零零地在雨中哭泣,他頭一次親耳聽聞原來世上還有這樣厭惡自己孩子的父親。

他伸手摸了摸賀章的頭,問道:“你娘她平時不讓你出去嗎?”

賀章用手背抹了抹眼淚,道:“別的小孩見我這樣子,不願意理我,還打我,然後告狀說是我欺負他們,那些人就找上我們家來……我不想讓她受委屈,就只在下雨的時候才出來一會兒……可是我真的想跟他們一起玩,不想一個人……”

嚴霄還想問賀章為什麽他娘還要跟這種丈夫一起,一個人帶著他生活不是更好嗎?

但他想起陸京毓問過他的話,覺得不能擅自替人做決定。如果要問對方的想法的話,自己也要先想好對策,否則問與不問對最後的結果都是一樣的,有時甚至白白給了對方希望又讓希望破滅。

所以嚴霄最終還是沒說出口,只安慰道:“那你在這裏再待一會吧,一會我們送你回去。”

不遠處一個女子打著傘匆匆跑來,應逸一看正是賀嫂子,她的鞋沾滿了泥水,衣裙下擺也被雨水浸濕,一看便是跑得很急來找孩子的。

賀嫂子拉了賀章起來,拿了毛巾擦拭賀章的頭發,對他們道謝:“謝謝三位公子幫忙照料我們阿章,請問他剛才……”

“無妨,只是小孩子有點心事而已。”陸京毓答道。

賀嫂子再次向他們道謝,領著賀章回去了。嚴霄見賀章並不是眾人口中的“小傻子”,而是很懂事,這樣賀嫂子也就有了依靠,兩人也能相依為命了。

見兩人走了,陸京毓說道:“我們去上次那棵樹上看看晚上還有沒有事。”

三人飛到樹上,看了好一段時間,發現並沒什麽異樣,就打算先回去。雨還是很大,雷聲隆隆,街上一個人都沒有。

這時應逸忽然磨磨蹭蹭起來,他對嚴霄道:“小霄,你先回去,我和你師父再看一會。”

嚴霄有點納悶,但想著舅舅不會坑他,就先回去了。

等嚴霄的身影消失在遠處,陸京毓跳上了劍,問道:“你又想搞什麽名堂?我可要走了。”

應逸道:“那個……你能不能在樹下,接著我。或者把我抱下去也可以。”

“你一只鳥妖還恐高?何況這樹又不高。”陸京毓不信,轉身要走。

他見陸京毓要走,連忙說道:“我小的時候剛能化成原形,就跑到人界山裏去玩,結果那天晚上電閃雷鳴,我心裏害怕,也變不回去了,被困在大樹上整整一宿不敢下來……今天打了雷,我又在樹上,你能不能在下邊……接住我?”

應逸這次沒說謊,他是真的很怕打雷。那次他爹和其他人連夜商議族中事務,他瞞著哥哥和姐姐偷偷跑出去玩,還弄丟了聯絡族裏的信物。

最後還是他爹來找到了他,回去他就挨了罰。因著那次的經歷,他見到雷雨天就犯怵,更何況是雷雨天上樹。

剛才嚴霄在這兒,應逸不想在外甥面前丟人就沒表現出來,現在嚴霄走了,他抱著樹任由自己瑟瑟發抖。

陸京毓看應逸確實是很害怕的樣子,就下了劍踩在地上,反正施個小法術就能把鞋弄幹凈,他可以裝作不在意。

他靠近了一點,張開雙臂問道:“你不怕我告訴我徒弟你怕這個?”

應逸滿不在乎地答道:“無所謂,反正你的把柄也在我手裏。”

陸京毓聽到應逸又加了奇怪的重音,作勢要走。

應逸連忙服軟道:“小的錯了,京毓大人,阿毓,毓哥哥,你快接住我。”

陸京毓再次張開雙臂,應逸盯著看了一會兒,才放心地一躍而下。

就在他跳下來的瞬間,陸京毓往後退了一大步,“啪嘰”一聲,應逸就這麽摔在了地上,摔得眼冒金星,滿臉是泥。

“陸京毓!”

“誰叫你剛才說胡話的?你想想你要是沒說那句話,說不定就被我接住了。”陸京毓十分得意,禦劍走了。

嚴霄正在房間裏想著剛才的事,見自己師父和舅舅一起進來,師父神清氣爽,舅舅卻特別狼狽,心中瞬間警鈴大作。

他安慰道:“舅舅,辛苦你了。”

陸京毓道:“你還幫他說話?他就該受著。”他一想到自己徒弟才認識這個所謂的舅舅幾天就要倒戈了,心裏就有點不是滋味。而且,自己徒弟根本就不知道他師父究竟遭受了什麽,還不都是因為他那個無恥的舅舅!

“是是,你師父說得對,我活該,我活該。”應逸一副討好的樣子,拿了盆就打水去了。

嚴霄覺得自己還是喜歡姑娘,但那本“不感興趣”的他也大概看了看,又結合他看的愛情小說裏的情節,推測出大概是這麽回事:那天晚上因為他的錯誤決定,舅舅去照顧了師父,然後師父借著酒勁把舅舅給……事後師父還十分冷淡,對舅舅不聞不問,如果按照那些小說裏的情節,最後很可能是始亂終棄啊。

他越想越頭疼,越發覺得當初就應該兩頭瞞,不讓這兩個人知道彼此的存在。種種事情在他腦中亂作一團,他索性閉了眼打坐讓自己平覆下來。

應逸和陸京毓想的卻還是剛才見到的賀章的事。一個弱女子帶著獨自承擔養家的重任很不容易,而她的丈夫還虐打兒子,平時她可能也會遭到丈夫的毒打。可要是沒有她那丈夫幫忙,那天晚上她一個女子能反抗得過劉二嗎?

也許會有別的辦法讓她的日子好過一點。命運說是公平的,其實也不是如此,於有些人身上只會看見命運對其慷慨的饋贈,而有些人身上則只加諸命運給予的苦難,幸運之人身上的小小痛苦和不幸之人身上的一點快樂相比實在不值一提。

因為有的東西於一些人而言只是山珍海味中微不足道的一道小菜,而對另一些人來說,則是漫漫黑夜中的一點星火。還有很多人,一輩子也未曾見過這樣的星火。

作者有話要說:

元宵節快樂!今天這是二更,接下來還是隔日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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