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豆腐西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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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逸醒了過來,那法術的效果有限,睡著睡著禁制解除了,他又恢覆了正常的聽覺。

就在恢覆了聽覺之後他聽到了一些聲音,一開始是女人短促的尖叫聲,後來出現了男人驚恐的喊聲,隨後是人跑動的聲音和狗的叫聲。

他睜開了眼睛,見嚴霄醒著,就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嚴霄會了意解除了法術湊過去,聽到應逸說:“點上燈,把你師父叫起來。”

他照做了,但是心裏十分內疚,覺得是自己害得舅舅被師父給……,打算過一陣跟舅舅道歉,現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總之是沒時間的。

陸京毓醒來,就發現自己摟著應逸睡了大半夜,所以一解除法術他立馬抽回胳膊,質問道:“是不是你幹的?”

應逸指了指自己的臉:“看看你幹的好事,是我弄的話會讓你把手放我臉上一整晚?”

陸京毓看應逸臉上被壓得紅了一塊,也就默認了是自己晚上作惡,轉移話題道:“發生了什麽事?”

應逸道:“我剛才聽到有人的慘叫聲,不知道怎麽回事,我們去看看。”

嚴霄問道:”可是這個點客棧大門早就關了……“

“那就從窗戶出去。”應逸和陸京毓異口同聲道,立馬起身穿起了衣服。

他們打開窗子鉆了出去,應逸說:“我聽那聲音在西北方向,那邊有火把和燈籠的光亮,離樹林很近,我們繞過去到樹林裏。“

到了樹林裏,他們上了樹望向燈籠的方向,發現是一間屋子門口圍了數人,那屋子位置偏僻,跟其他村民的屋子離得遠了些。

幾個人手裏都拿著火把或者燈籠,旁邊地上躺了個人一動不動,身邊是一大灘血,人群中還有女子低聲啜泣。這時一人匆匆跑過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那狗殺死了?”

那跑來的人答道:“已經死了。村長,咱們明天就對外說是瘋狗咬人,嚇得人半夜大喊,那瘋狗已經被咱們打死了。”

又一人問道:“那這死了的采花賊……”

村長道:“罷了,翻過來看看他的臉吧。”

聽到“采花賊”一詞,樹上的三人明白過來,原來這根本不是什麽瘋狗咬人,而是有人意圖犯罪被殺,而村長卻想把這件事壓下來。嚴霄想沖出去,被陸京毓和應逸按住不讓動,他們繼續觀察情況。

幾個人把屍體翻過來一看,有人大驚:“這不是劉二嗎!”

村長道:“你們去一個人告訴劉二的媳婦讓她過來,就說在賀家這邊,別驚動了別人。”話音剛落,有人便跑了去。

賀家?想到客棧裏小二他們說的賀嫂子的事,這賀家的男人和兒子都是傻的,怕驚擾到別人住的偏僻了些也是可能的。

很快,一個婦人跑了過來,她望向一人,咬牙切齒道:“你這個婊|子!是不是你勾引我男人不成,和你那傻男人一起殺了他!”饒是極力壓低了聲音,仍能感覺到其中包含的巨大怨憤和恨意。

一個女子從人群中出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不住磕頭:“劉嫂子,不是的……我沒有勾引他……”她一邊說話一邊磕頭,聲音哽咽,硬是被幾個婦人一同攙了起來,仍在不斷啜泣著。

其中一個婦人似是看不過去,開口駁斥道:“你那男人什麽貨色誰不知道?就是個愛逛妓院的主兒!村裏誰不知道賀家媳婦天天早起做豆腐,大半夜還要照顧那爺倆,哪有空理你那破爛男人!”

三人一聽,剛才那女人確是賀嫂子無疑,她真是命苦,辛苦養家還要平白無故遭人汙蔑,一時有些咽不下這口氣。

劉嫂子更怒,拿起菜刀就要沖過去砍賀嫂子,被幾個婦人和男人一起按住。雖是被制住了,她嘴倒是不停,口中惡狠狠地咒罵道:“她就是個妓院裏接客的婊|子!還是個被贖出來的!以為從良了就可以當好人了?”,說罷重重啐向賀嫂子的方向,“我呸!”

另一個婦人開了口:“你那敗家男人喝酒喝個沒完,還成天打你和你家小子,我看死了也活該!”眾人紛紛附和。

劉嫂子充耳不聞,只一味恨恨地辱罵著:“你這婊|子不守婦道勾引男人,活該嫁了大傻子生小傻子!”她突然想到什麽,聲音昂揚起來,“我要報官去!讓官府把你這婊|子抓起來游街!”

這時裏屋出來一個小孩子,賀嫂子急忙把那小孩連推帶抱塞回了屋,小聲吩咐道:“回屋去!不要出來!”又關上了門。

“不可!”村長出言阻止,“官府的人過來勢必要查案,我們村裏這麽多年平安無事,近年來廬安山的人才多了起來,村民生活才有了起色,你們忘了當年多窮了嗎?村裏出了案子,就會影響到前來的游人!”他看向劉嫂子,道:“你家好不容易蓋了新屋,不想租出去賺錢?反正你男人活著也是個敗家子,死了錢便都到了你手裏,豈不更好?”一席話說完,村長的蒼老的聲音裏透出了滿滿的算計,讓三人皆是一驚。

人命沒有貴賤之分,古往今來舍生取義者有之,茍且偷生者有之,可這與金錢和利益並無幹系,都是從個人價值的角度來判定的。而那些把人命和金錢赤|裸裸掛鉤的交易,它們永遠都見不得天日,茍活在邊緣地帶之中。

那劉嫂子立馬換了副諂媚的表情,討好道:“村長,您說的是,可我家男人不能就這麽白白丟了一條命……”她又看向賀嫂子,眼睛在火光照射下溢滿了貪婪之色,很明顯的想要讓對方“表示表示”“意思意思”。

村長道:“賀家媳婦,這怎麽說人是死在你家這邊的,要是不給個交代的話,恐怕……”村長的話雖沒說完,可在場的人都知道是什麽意思,只靜默不語。

明明剛才還在斥責劉嫂子維護賀嫂子的人,也不出聲,仿佛在他們眼中默認了這樣的規則:平時的事情大家心裏有分寸,是根據這件事本身來決定對事的態度的——前提是不能觸及大家的共同利益。

而大家的共同利益就是靠廬安山的游人來獲取銀子,這時大家就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如果有人試圖破壞到這共同利益,那後果可想而知。

那賀嫂子轉身進了屋,過了一會兒拿了一團手絹出來遞到村長手上,村長打開一看正是銀子,劉嫂子忙一把搶過銀子,滿臉堆笑道:“謝謝村長給我做主了。”

劉嫂子抓著銀子就要走,手上故意甩了甩,那包銀子的手絹飄落到地上,這時她在手絹上狠狠踩了幾腳,覆又用腳碾了幾下,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眾人見劉嫂子沒有異議,也各自散了,留下賀嫂子一個人跪坐在地上,不住地用手背抹著眼淚。那小孩從屋裏出來,抱著她無聲地哭了。

陸京毓心中不忍,但現在不是說話的場合,只得壓低聲音說道:“我們先回去。”

三人回了客棧,嚴霄進了屋一屁股坐在桌前,又立馬站起。為了不吵到隔壁的人,他放低了聲音,情緒卻十分激憤:“我現在就去縣城裏,等衙門開了我就要報官!”

“不可。”應逸把他又按回到椅子上。

“為什麽!”嚴霄質問道,”那可是一條人命!“

應逸道:“小霄,剛才你也看到了,連村長都不想報官,還捏造了事實發散出去,他們擺明了就是要把這件事情壓下來。你報官可以,可是官府的人來了,村長他們找不到報官的人,只會懷疑到所有游人身上。你別忘了,他們連同村的一條人命都不會在乎,更何況是影響他們生意的人的性命?“

嚴霄說道:“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會和捕快一起過來,有什麽責難沖我來。”

陸京毓道:“他們可不會認為你是打抱不平,你想想這件事裏的受害者是誰?做生意的村民們嗎,還是那位死了丈夫的劉嫂子?”

“是……是賀嫂子。”嚴霄答道。

“正是,若你帶了捕快來,只會讓知情者懷疑到賀嫂子頭上。等案子結了,你可以一走了之,賀嫂子呢?你想沒想過她今後的日子?”陸京毓又說。

陸京毓並不是不近人情——相反,他非常清楚嚴霄的性子,明白嚴霄的善良並不只是體現在嘴上,而是會用行動來證明。可也正是因為這一點,才使這種善良更加容易成為別人手上的一把利刃。

有的人天生就會借刀殺人,他們嘲諷、挑唆,用各種手段激起善良的人骨血深處的憤慨與沖動,而不是每一個人帶著憤慨與沖動時都會冷靜分析利弊,難免會有疏漏。他們就用了這些疏漏來達到自己的目的,而自責的永遠不會是他們,是被他們利用的人。

被利用的人一日又一日沈浸在悲傷與痛苦之中,哪怕過了多年那傷口早已愈合,在不經意間看到它的時候也能透過外表清楚地看到裏面,那傷口一直蔓延到心裏,裏邊寫滿了遺憾、自責和不甘。久而久之他們麻木、消極,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當初為什麽要那樣做,完全忘了一開始是善良被人利用才導致了那樣的局面。

久而久之,卑劣驅逐正義,冷漠驅逐善良。陸京毓想,自己可以守護好嚴霄的這一份善良。至少,不能讓這份善良被人利用,反過來卻讓賀嫂子舉步維艱。

“師父,我儀雲弟子沒有遇到事情冷眼旁觀的道理。”嚴霄想不通,明明是受害者,賀嫂子只是反抗了而已。

況且她的丈夫是個傻子,她反抗或者丈夫出手,失手是失手了,可前提是那劉二做出有違法律的事。為什麽還要反過來賠償那劉嫂子?賀嫂子她又做錯了什麽,要讓生活的艱辛盡數壓在一個婦人身上?

嚴霄又說:“這件事過後,我們可以把賀家一家三口送到別的鎮子上,反正這個利欲熏心的地方也不能待了。”

“那你有沒有問過那賀嫂子的想法?”陸京毓反問。

“我……”嚴霄不知如何作答。

陸京毓嚴肅道:“你沒有權利去替別人的生活做主,你只是說‘我們可以’,可你問過她想不想要這份‘可以’了嗎?如果她只是想在這裏生活,難道你問也不問就要破壞掉她現在擁有的一切嗎?”

應逸道:“是啊小霄,就算她願意帶著丈夫和兒子跟我們去別的鎮子,那你想好她的去處了嗎,可有規劃?還是說你要一不做二不休,到時候再慢慢在周圍的鎮上找地方?況且廬安山一年四季游人絡繹不絕,在這裏掙的錢未必會比你想的其他地方少。”

陸京毓補充道:“於那些村民而言,斷人財路與害人性命無異,所以村裏能一直平靜下去是最好的,面對共同利益的時候他們便團結的不得了。別看平日裏和諧得很,倘若中間誰扯了大家的後腿,他們的鋤頭怕不是要一致對向那人了。如果賀嫂子成了他們眼中的那人,你想他們會怎麽對她?“

應逸附和道:“正是。我們雖然明面上管不了,不代表會對這件事不聞不問。我們在這裏多住幾天,看看還有沒有其他事情發生。時候還早,再睡一會兒吧。”

嚴霄情緒低落,又加上有點困了,此時垂頭喪氣無精打采,低著頭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完全沒有了平日的活潑。陸京毓和應逸見他這樣,本能地湧起憐愛之情,想安撫安撫。

於是他們伸出手摸摸嚴霄的頭,很不巧地他們的頻率如此一致,竟然同時放在了嚴霄頭上。陸京毓像觸了電一樣立刻縮回了手,還假裝毫不在意地甩了甩。

這一系列動作被嚴霄收在眼底。他本就因為剛才的事情郁郁寡歡,一想到自己師父還這麽嫌棄舅舅,他更難過了,嘆了口氣就上床睡覺。

這覺也睡得不踏實,他翻來覆去,看天色一點點放亮,卻一點都沒有一日之計在於晨的新生感和愉悅感。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稱呼的問題我想了一下,最後還是用“夫姓+嫂子”的格式命了名。

咳咳,六點發了存稿發現它吐出來好晚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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