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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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傅野的突然出現,白晚沒有了吃飯的興致,他請葉承恩開車送他回公寓。捷豹快速駛過華格納大樓前的馬路,白晚似有所感地一瞥,驚訝地發現傅野竟然還站在那排梧桐樹下,一動不動,猶如雕塑。他忍不住回頭,車窗外那個人孤單的身影越來越遠,很快就淡得如一抹鉛印,消失不見了。

白晚心裏湧上一股難言的酸楚,這段他無比珍之重之的感情,就這樣倉促地結束了。他卻不知道該去怪誰。也許誰都錯了,又誰都沒有錯。大家都說初戀是很難修成正果的,果然,他也不能免俗。

白晚頭向後仰,靠在座背上,輕輕閉上了眼睛。

葉承恩一直默默開著車,沒有說話,也沒有追問什麽。白晚很感激他,這個時候他的沈默就是最大的溫柔。白晚苦笑著想,如果他愛上的人是葉承恩,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沒有一開始的針鋒相對各種偏見,也沒有後來的爭吵冷戰互不理解,他會擁有一個體貼的愛人,一段溫暖的感情,他們應該會很幸福。

可惜,人生沒有如果,有的只是傅野在他身上打下的一道道情感烙印,刻骨銘心。白晚閉著眼睛,回想著和傅野經歷過的一幕幕,想起他在月光下彈的那首《問心有情》;想起他趕到藍港西岸就為了勸他不要放棄《風雨夕樓》這個項目;想起在蘇環島冰涼漆黑的海水中他救他脫險;想起芝城過馬路時他偷偷牽住了他的手,短短幾步仿佛走過了一生;還想起他買下那枚戒指時說自己是他的白月光。那枚戒指白晚從脖子上取了下來,帶到了美國,壓在行李箱的最底層,和記事本、手機放在一起。他想,也許是該找個時候還給傅野了。

葉承恩把車開到一家中餐館門口,給白晚打包了外食。

“多少還是要吃點兒。”葉承恩將熱騰騰的袋子遞給他,“民以食為天,不管發生了什麽都不能折磨自己的肚子。”

白晚沒想到葉承恩細心體貼到這個地步,一時不知說什麽好。他接過外賣,吶吶地說了聲“謝謝”。

葉承恩笑了笑,沒說什麽,繼續開車。

白晚望著他儒雅斯文一絲不茍的側臉,突然產生了一點兒好奇:“承恩哥,你、你戀愛過嗎?”

“當然。我都三十多了,你以為我是老處男嗎?”

“呃。”白晚差點被噎住。他不好意思繼續問下去,葉承恩卻主動說:“我談過三次戀愛,前女友是個小提琴演奏家,但她滿世界飛,我們聚少離多,就和平分手了。”他感嘆道,“時間過得真快啊,我們已經分了快三年了。”

白晚敏銳地註意到他的用詞:“前女友?”

“怎麽?”葉承恩看了他一眼,“喜歡一個人還分性別嗎?”

白晚連忙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

葉承恩做了個無所謂的手勢:“在我眼裏,男生女生都沒什麽差別,只有喜歡與不喜歡。”他笑著說,“感情是很美好但也很平常的事,不應該有太多的束縛和負擔,如果一段感情只剩下了痛苦糾結,那麽不要也罷,畢竟天涯何處無芳草嘛,你說呢?”

白晚聽出了葉承恩的意思,他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尷尬地笑了笑。

他突然覺得自己想錯了,就算人生重來,他也不會愛上葉承恩。葉承恩溫柔、體貼、理智、完美,但他是個情感享樂主義者,他的愛情是沒有根的,白晚從心底裏還是渴望著那種靈魂的羈絆,哪怕終其一生他都不會得到,但至少,他追求過。

他正想著,忽聽葉承恩說:“有一件事,我想我還是告訴你比較好,畢竟傅野都追過來了。”

白晚一楞:“什麽?”

“我之前聽國內的朋友說,傅野生病了,做了個大手術,我猜,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沒能來找你。”

白晚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你知道?你早知道?可是你為什麽不……”

“是,我沒有早點告訴你。”葉承恩打斷他的話,反問道,“但我為什麽要告訴你?傅野是我的情敵,替情敵解除誤會,不是我的責任。”

“……”白晚無言以對,他沒想到葉承恩會在這時候把話挑開。

不知不覺,車已經開到了白晚的公寓門口,葉承恩靠邊停好車,卻沒讓白晚下去,反而無比專註認真地望著他,說:“其實,看你當時那麽痛苦,我也挺難受的。但那是成長的必經過程。白晚,傅野他不適合你。現在他來美國了,我也必須表明我的立場,和我在一起吧!我會給你快樂的。”

白晚垂下眸子,半晌,搖了搖頭:“對不起,承恩哥,你很好。但我現在不想談戀愛,只想充實自己,好好生活。”

“沒關系,我理解。”葉承恩覆上他的手,輕輕一握,“我也不是逼你做選擇,我只是告訴你我的想法。所以你也不要有負擔,我們該怎麽相處,就怎麽相處。哪怕做不了情人,也可以做朋友,不是嗎?”

葉承恩坦率得沒有一絲雜質,白晚根本拒絕不了他的好意。

白晚點了點頭,正想下車,突然想起了什麽,回頭問:“對了,承恩哥,你知道傅野得了什麽病嗎?”

“具體不清楚,他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我只聽說是心臟方面的毛病。”

“你知道室上速嗎?”

“室上速?知道啊,”葉承恩疑惑地問,“傅野得了室上速?這不是大問題吧?!沒必要三個月都不聯系你,他是不是另有隱情?”他望著白晚越來越難看的臉色,輕輕嘆了口氣,“白晚,我和傅野共事了這麽久,很了解他。他聰明、果斷、才華橫溢,也很有能力,但也許因為太出類拔萃了,他什麽都要自己拿主意,與這種大男子主義的人相處,你會很辛苦的。”

“是啊!”白晚蒼白著臉色說,“也許我們本質上是同一種人,都害怕暴露自己,我害怕暴露情感,他害怕暴露弱點,所以才會互相吸引吧。”他勉強笑了笑,“不過現在,都結束了,我們分手了。”

白晚一回到公寓,就打開電腦開始搜索關於“室上速心動過速”的資料。傅野說的沒錯,這並不是什麽重大疾病,射頻手術也很簡單,沒理由三個月還沒恢覆好,更沒理由一直不聯系他。他越想越覺得傅野在說謊,而且傅野來見他時瘦了那麽多,氣色也不好,很像是做了大手術元氣大傷。白晚想來想去,給劉空打了個電話。

白晚來美國後,劉空留在W.W.帶新人,一接到白晚的電話,他驚喜得大呼小叫:“我的祖宗啊,你終於聯系我了,你好狠的心啊,把我留在國內每天受煎熬,我……”

白晚耐著性子聽他控訴了一番帶新人的血淚史,又大概講了一下自己在美國的情況,才找了個空子問:“傅野是不是做了個手術?”

“啊,這個,那個……”劉空支支吾吾,很想假裝沒聽到。

白晚立刻明白過來:“他不讓你說?”

“也不是不讓我說。哎呀,總歸他現在是我老板了嘛,老板的情況,我哪兒知道得那麽清楚啊!”

白晚冷笑一聲:“行,那你繼續帶你的新人吧,反正我也不想回來了。咱們交情就到這兒了。”

“哎呀,別啊!”劉空急了,“我是真不知道具體情況。他當時不是陪那什麽江、江之鳴做手術嗎?結果這一進醫院就沒出來,我只知道江之鳴手術當天,他突然發病,被緊急搶救,後來又休養了很久。咱們公司的業務都交給馮總了,馮總你知道吧?後來進公司的,是傅總的朋友。”

“病因是什麽你知道嗎?”白晚沒心思聽他講什麽馮總。

“我只知道是心臟的手術,他在醫院待了一個多月,出來後就進了療養所,現在還在療養所呢!白晚,你要不要回國去看看他,好歹一日夫妻百日恩的。”

白晚懶得去吐槽他的用詞,看來,劉空並不知道傅野來美國的事。

“行吧,那就這樣吧,我掛了。”

“哎呀我的祖宗,你到底啥時候回來?你不會真要退圈了吧?”劉空心痛地叫起來,“我好不容易帶出來一個歌壇天王,就這麽把我拋棄了……”

“……”白晚說,“我在這邊還沒站穩腳跟,等一切塵埃落定,你又願意跟著我,你還是可以來找我。”

他這麽真情實感,劉空反倒不好意思了:“那你,那你一個人在美國行不行啊?要好好保重自己啊!還有,你和傅總,到底還成不成啊?我看那個江之鳴走得挺決絕的,傅總一出院他就離開了,他倆肯定沒關系了,你再給傅總一個機會唄?”

“行了行了,我心裏有數。”白晚被他聒噪得頭痛,趕緊掛了電話。

這一晚,白晚沒睡好。一閉上眼睛,腦子裏就出現了傅野那張淩厲卻失去了生氣的臉。好不容易睡著了,整個夢裏全是紅光,那是搶救室的燈在閃個不停。他夢見傅野形單影只地躺在手術臺上,全身上下被插滿了管子,鮮血不斷地從他胸口湧流出來。

“啊!”白晚猛地驚醒過來。

清晨恬淡的陽光透過窗簾灑進屋內,白晚卻出了滿身冷汗。

他在床上呆坐了好一會兒,直到神志完全回籠了,才小心翼翼地走到洗手間,用冷水洗了一把臉。

冰涼的水流觸到肌膚,激得他一抖,反而冷靜了一些。

那都是夢,不是真的。

他望著鏡子中的自己,反反覆覆地告訴自己:“那不是真的。”

而且,就算是真的,又怎麽樣?

就算傅野做了個大手術,元氣大傷又怎麽樣?他還活著不是嗎?他還可以去尋找新的戀人,新的戀情,開始新的人生,與他無關的人生。

他不想再管傅野的事了,不管傅野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不管傅野是因為什麽沒有聯系,他們已經分手了,他已經決定向前看了,他不要再糾結了。

白晚把昨晚的搜索記錄全部刪除,然後換上毛衣和牛仔褲,戴上帽子背包,出了門。

今天是去萊斯美藝術學院聽課的日子,昨晚說好了葉承恩會來接他。他下了樓,葉承恩的捷豹已經等在樹蔭下了,白晚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步伐輕盈地走了過去。他大學時一直跟著隋風在外面演出,很少享受校園生活,現在格外珍惜。

剛走幾步,斜刺裏突然插進來一個聲音,讓他變了臉色。

“白晚。”

白晚轉頭,清晨的陽光勾勒著一個高高瘦瘦的人影,向他緩緩走來。

白晚一時定在了那裏。他看著傅野走到自己面前,一雙黑沈沈的眼睛牢牢鎖定著他,他根本逃不開。

“你、你怎麽會在這兒?”傅野的氣色不是很好,嘴唇烏紫,眼下還有黑眼圈,白晚算了算他的行程,可能他連時差也沒倒就跑了過來。

“我來接你上課。”傅野指了指停在東邊道上的一輛車,“我借的朋友的車,這段時間都可以來接送你。”

白晚搖頭:“我不需要你來這樣獻殷勤,我說了,我們已經分手了。”

“那我也說了,我不同意。”他的語氣又開始具有壓迫性,白晚不欲和他多說,轉身想走,被傅野一把扯住胳膊。

“白晚!”葉承恩從車上走了下來,快步向這邊走過來。

傅野望著葉承恩,眼睛裏閃過狼一般的光。

葉承恩走到他們身邊,微微皺了皺眉:“傅總這是在糾纏前男友嗎?不是你的風格啊?當初江之鳴走的時候,你不是很灑脫嗎?”

傅野對“江之鳴”三個字充耳不聞,抓著白晚不放:“葉總,你多說了一個字,白晚是我的男友,不是前男友。”

“噢?”葉承恩淡淡一笑,“可是白晚說你們已經分手了。傅野,你要搞清楚,相愛要兩個人同意才可以,但分手,只需要看一個人的想法。”

傅野像被什麽刺了一下,松了力道,白晚借機掙脫他的手,走到了葉承恩那邊。

傅野的身體裏頓時升起難以克制的暴戾之氣,他用了全部意志力才壓了下去。

“白晚,”他看向白晚,盡量讓自己心平氣和,“葉總日理萬機,你不要總是麻煩他,就算我們已經分手了,我也可以接送你。”

葉承恩很快截斷他的話:“不,我不忙。忘了告訴你,我今天也要去聽課,我和白晚上一樣的課。”

他說著,輕輕搭了一下白晚的肩,對白晚說:“走吧。”

白晚看了一眼傅野,遲疑地說:“你回去吧,我看你好像很累,回去休息一下,別過來了。”

說完,他跟著葉承恩頭也不回地走了。

傅野望著他們倆並肩而行的背影,氣得狠狠踢了一下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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