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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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晚坐進車裏,葉承恩見他微微蹙了眉,嘴唇線條緊緊壓著,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仿佛在極力躲避,又極力克制著什麽。

葉承恩心下了然:“怎麽?還是舍不得?”

白晚沒有說話,他萬萬沒想到傅野會追到這裏來,本來那三個月的失聯,他都以為傅野已經放棄他了。雖然現在知道了原因,但在他心裏,那個人總是高傲不羈的,被人說了分手,又怎麽還會死纏爛打?這樣的傅野讓他感到陌生,然而,又有一絲絲心痛。

剛剛看到傅野憔悴的臉,他差一點就要心軟了,但心裏有個聲音在不斷地提醒他,還是算了吧,葉承恩說的對,他們也許並不合適。傅野太自以為是,而他又太沒有安全感,現在分手,總好過日後千百次的痛苦拉扯。

“沒有。”白晚沈默了一會兒,道,“長痛不如短痛,還是絕情點兒好。”

葉承恩點點頭:“這就對了。我看他那性子,也堅持不了多久,你不給他回應,他應該很快就回國了。”

仿佛要驗證葉承恩的話,接下來一段時間,傅野真的像消失了一樣毫無音訊。白晚不由得松了一口氣,然而他無法否認的是,內心深處仍然殘留著一絲擔心和焦慮。有好幾次,他從公寓出來,或是走在路上,旁邊樹影一晃,他心頭一跳,總是下意識地向那隱蔽處望,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渴望還是恐懼那個人的身影出現。

然而無論是渴望還是恐懼,傅野確確實實是沒有再打擾他。夜深人靜的時候,白晚也會想,他可能回國了。就像他期望的那樣,回國開始新的事業、新的戀情、新的人生。這樣也好,過去的總會過去,未來還在前方。

而白晚的未來,也來了。

他順利通過了萊斯美藝術學院的面試和筆試,作為進修生成為了這所大學的一員。同時,華格納也與他簽了條件寬松的演藝合約,在學業優先的情況下進行演出和市場活動。在這個金秋九月,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葉承恩陪他參加了入學典禮,這一屆聲樂系的進修生人數不多,白晚驚喜地發現,他大部分同學都是來自各個國家的像他這樣的出道歌手,原本他還擔心自己坐在一幫小年輕中間會顯得違和,沒有共同語言,現在完全不用擔心了。

而且,考慮到大多數學生的情況,他們的課程安排並不密集,白晚買了一輛二手寶馬,開始了自己上下學的日子。

葉承恩的工作逐漸忙碌起來,不再像從前那樣陪著他,反而讓白晚更加輕松。他喜歡現在的生活,獨立、自由、充實、簡單,在這裏沒有人認識他,就算知道他是來自於中國的歌手,也沒有人對他另眼相看,他像一個真正的學生那樣從頭學起,課餘時間除了練鋼琴和吉他,也學著自己寫歌。葉承恩說,他可以先出一張英文創作單曲試水,華格納冒得起這樣的風險。對這個建議,白晚很是心動。

在一周的專業必修課學習之後,他們又開始選修自己感興趣的課程,白晚選擇了《未來電音——流行音樂趨勢與發展》。

這堂課的主講人史蒂芬教授是美國很有名望的音樂制作人,白晚看中的正是這一點。在學校學得越多,越容易紙上談兵,只有真正實踐過的人,才能講出有意義的內容。

這天,白晚坐在梯形教室裏,期待地望著前方講臺,他很慶幸生命中還有這麽多值得期待的人和事。陽光紗幔般籠罩著枝葉、窗欞、木質的地板和桌椅,風將時光吹皺,他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大學校園。

不一會兒,一位頭發花白卻氣質不凡的男人款款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兩位助教,其中一個穿著黑灰色休閑西裝的年輕男人,環視了一下全場,目光落定在白晚身上,對他揚了揚嘴角。

“!!!”白晚像被雷劈中了一般,一下子蒙了。

那竟然是傅野!

傅野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他怎麽會變成史蒂芬教授的助教?他和史蒂芬教授認識?這一切是夢吧?!

白晚使勁揉了揉眼睛,再睜開,沒錯,真的是傅野。傅野替史蒂芬調好了課件投影,就禮貌地退到了一旁。可是,無論怎麽退,他還是存在於這間梯形教室,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到白晚的身上,像一觸即燃的火苗。

整整一堂課,白晚根本沒聽清史蒂芬教授講了什麽,他的全部心神都在抵抗傅野帶給他影響。可惜,傅野的存在感實在太過鮮明,就像豌豆公主棉被下的那顆豌豆,怎麽都無法被白晚忽略。

就這樣渾渾噩噩過了一堂課,下課鈴聲一響起,白晚就立刻收拾書包沖出了教室。

他沖出教室,沖出教學樓,一直跑到外面的草坪上。

“白晚!”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像一道魔咒纏上了他的腳踝,白晚不由自主地定住了。

傅野提著電腦包匆匆趕到他面前,擰起濃眉:“你還想躲我?”

白晚僵硬地轉過身,看向傅野。有段時間沒見,傅野的氣色和精神都好多了,他頭發又長長了,全都向後梳起,露出光潔的額頭,高挺的鼻梁上架著一副平光鏡,柔和了鋒利的輪廓,配上這身正式又時髦的休閑西裝,看上去真像一個大學老師,與周圍的環境完美地融合。

白晚瞪著他:“你怎麽會在這裏?”

“你說呢?”

白晚心裏其實有答案,卻不敢相信,更不敢回答。

傅野笑了笑:“我曾經和史蒂芬教授共事過,知道他要在這邊開課,我便毛遂自薦來當助教了。”

“傅野!”白晚無奈搖頭,“這沒有意義,你不必如此。我們……”

“我知道,我們已經分手了嘛!”傅野打斷他的話,低聲說,“我同意。”

“什麽?”

“我說,我同意分手。”傅野看著他,無比認真地說,“你說的我都照做,你讓我好好休息,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調整,現在狀態好多了。你說要分手,我也答應你。我什麽都聽你的,可以嗎?”

“……”白晚又好氣又好笑,“既然這樣,你現在是在幹什麽?”

傅野忽然提了提嘴角,眼睛裏閃過狡黠的光:“你看不出來嗎?我在重新追求你啊!”

白晚呆住了。

傅野說要追求他,這在從前,是白晚想都不敢想的事。他們在一起是白晚先動心,白晚先表白,也是白晚一步步地向著傅野的方向走。如今想想,白晚自己都佩服自己,當時那樣封閉懦弱的他,竟然為了一段愛情如此奮不顧身。當然,傅野肯定也是愛他的,但他沒有追求過他。傅野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擁有和得到都太容易了,除了江之鳴,應該沒有誰能讓他費心追求過,所以,白晚竟想象不出他追求一個人是什麽樣子的。

是無微不至的呵護?是花大價錢買禮物?還是走知己路線的精神溝通?明明知道不應該被傅野亂了心神,那一晚,白晚還是失眠了。他想象不出傅野追求人的樣子,唯一能想到的,卻是在蘇歡島,傅野告訴他,因為江之鳴想學潛水,他便考取了潛水教練證,以便教他。這樣小心翼翼的溫柔,是白晚不敢奢求的。

白晚告訴自己,算了,就當傅野是說了一個笑話吧。

但很快,白晚就發現自己錯了,傅野還真是認認真真開始追求他。每天早中晚雷打不動的微信問候,哪怕白晚一次也沒回過;上學放學驅車接送,哪怕白晚一次也沒上過他的車;每天晚上,不知從哪裏搞來了當天的課件,整理後發到他的郵箱,這個,白晚倒是看了。傅野本來就是科班出身,專業性比白晚強很多,由他整理的課件,條理清晰,思路發散,比老師的講述還詳盡;還有幾次,傅野偷偷潛入大教室,陪白晚一起上公共課。白晚想離他遠一點,無奈公共課總是人數滿滿根本找不到其他空位。白晚只好盡量不讓自己分心理他。傅野倒也安靜,一副好學生的樣子,聽得很認真,只是聽著聽著他就伏靠在桌子上睡著了。白晚轉頭,無奈地看著他略顯疲憊的睡顏,簡直哭笑不得。

他跟傅野說過一萬次完全沒有必要這樣,他們不再是懷春的少年了,還可以玩校園戀情這一套。他重返校園是為了學習,不是為了追憶青春,更不是為了談戀愛。

“你是覺得我幼稚嗎?”在又一次被白晚拒絕之後,傅野問,“我也可以帶你去吃大餐,各地旅游,住豪華酒店,送奢侈名品,只要你想。白晚,告訴我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滿足你。”

白晚望著他,悲哀地想,我只想要你全心全意地,毫無保留地信任我、愛我,把後背交給我,和我共同進退,給我安全感,而不是瞞我、騙我,把我永遠放在你的羽翼之下,當我是一個愛情的擺設,你可以做到嗎?

他想傅野是做不到的,直到現在,傅野也沒有向他說出那三個月的真相。讓傅野示弱,也許就像當初讓他敞開心扉坦誠感情那樣難。

轉眼十月過去,白晚迎來了期中鑒賞考核。他們被要求觀看一場藝術演出,並撰寫專業性的分析報告。正巧,美國著名的搖滾樂隊“獨立精神”正在全美巡回演出,下一站就安排在舊金山,白晚非常想去看一場他們的演唱會。

但是“獨立精神”的演唱會一票難求,有錢都很難買到,白晚正發愁,葉承恩雪中送炭,給他送了兩張票,還是非常好的位置。

白晚開心得要爆掉了:“你怎麽買到的?”

葉承恩略有得色:“華格納這麽大的音樂公司,總要有點福利吧。”他笑吟吟地看著白晚,佯裝紳士地鞠了一躬,“不知有沒有那個榮幸,邀請我們的白同學一起去看呢?”

“嗯。”白晚輕輕點了點頭,“謝謝。”

演唱會定在周末,周五晚上,白晚公寓的門鈴響了。

他以為是葉承恩,沒想到開門卻是傅野。

白晚楞住了:“你……”

“我知道你很想去看‘獨立精神’的演唱會,喏,這是票。”傅野從口袋裏抽出兩張票,揚了揚,“一起去?”

“我……”

“這票基本上買不到了,不要錯過機會,”傅野見他面色猶豫,以為他是不想和自己看,一咬牙,道,“你要是不想和我去,找別人看也可以。拿著吧。”

他說著,把票塞到了白晚手上。

白晚拿著那兩張硬殼門票,如同捧著一團火,燙得他難受。

“對不起,我已經有票了。”他輕聲說,“但還是謝謝你。”

傅野怔了一下:“有了?誰給你的?”他反應過來,“葉承恩?”

“嗯。”

“你和他一起去?”

“嗯。”

傅野像被打了一悶棍,眼裏的光一下子就熄滅了。

白晚愈發難受,想把票還給他:“這票你還是……”

“沒事!”傅野猛地擡起頭來,笑了笑,“這票本來就是特意為你求的,你不要就賣了吧,能賣上千美金呢!”他後退一步,若無其事地揮了揮手,“那我走了,祝你們玩得愉快!”

說著,他飛快地轉身,白晚還來不及叫住他,就消失在了電梯門後。

“……”白晚看了看手裏的票,位置並不算好。傅野說是求的?他在美國沒有大公司背景,只有一些過去的人脈,也許搞到這兩張票並不容易。這個一向高傲的人為他做到這份兒上,白晚卻沒有任何甜蜜和快意,只覺得一陣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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