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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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九點,應楠比平常提早了半小時去體育場,才跑了一圈就有人追上來與她並肩跑,最開始她也沒註意,可是那個人一直在身旁,步伐逐漸一致起來,那人個子很高,能感覺頭頂側微微的喘息聲,似乎沒有錯開的意思,她偏頭看了一眼,光影交錯中,他側臉的輪廓忽明忽暗,難掩線條的柔和,清爽的短發隨著步伐有節奏的上下起伏,跳躍如音符,在她的心上悄無聲息的編奏出柔美的樂曲,心跳聲、踏步聲、呼吸聲,在這寂靜暗夜因他的出現被無限放大,她仰頭看著他忽上忽下,好一會兒才問:“你怎麽在這兒?”。

“你好像很喜歡問這個問題。”他放慢腳步,低頭看同時停跑的她。

他把運動外套拉鏈拉到了頂,銀白色的拉鏈扣搖搖晃晃折射著忽明忽暗的燈光,下顎漂亮的弧度流線順滑的收進衣領裏,盡有些蠱惑的味道。

“我只是好奇……”她問的有些膽怯,低頭看腳底粗糙的塑膠跑道。

“來鍛煉啊,還跑不跑?”他盡量步子邁的小些,配合著她的步伐。

“跑得。”她意識到自己走路有些淩亂,忙恢覆了正常節奏。

運動鞋踩在塑膠跑道上的聲音,一下一下,連帶著呼吸聲,節奏默契,他陪她跑了十圈。

接下來的幾天,晚上九點多,他時常會出現在她身畔,或是連著幾天出現,或是隔幾天才來跑一次,他總是把運動衣的拉鏈拉到密不透風,有時候是雙手插在褲兜裏斜倚著墻壁提早候在體育場等她,有時候是在她跑步的時候忽然出現,但不管是什麽樣的出場,她的心總是會咯噔一下,所謂的小鹿亂撞,大抵就是這樣吧,她不得不徹底的承認,她抵抗不了關於他的一切,哪怕是一個擡手的小動作,都好像能灑下大把的陽光,耀眼得環繞他周身。

他是在悄無聲息得侵蝕她,雖然話語不多,只是陪著她一圈一圈的跑。可就是這樣,慢慢的,靜靜的,步履一致,時光開始穿梭,仿佛回到了青澀朦朧的年華,他和她走在上學的小路上,從一前一後互不相識到一左一右談天說地,從懵懵懂懂的好感到羞澀難為情的愛慕。

他們也會偶爾的談些過往,那天,照例跑完步,他臨走的時候,應楠忍不住問起李倩的事情:“李倩,她現在怎麽樣?”

“她?很好。”他記得她們並不熟,似乎沒見過幾次。

應楠不是想問這個,可能,她問的不夠明確。於是,她大著膽子:“她沒跟你去D市?”

“去了,又回Y市了。”他回答。

“回去了?”她說她會跟著他的,他去哪兒她跟到哪兒。那麽,她沒有和他在一起羅,至少,現在沒有在一起。應楠強壓住劇烈的心跳,一種羞於揣度的心跳。

“嗯。你怎麽知道她有去D市?”他問。

“唔,她……以前有跟我提過。”

“是嘛。”

“無意中提過一次而已,呵呵。”她差點忘了,她不應該知道的。於是,她想岔開話題,說點什麽好呢,她看見不遠處沙坑邊一個身強體壯的男生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背上背著身形嬌小的女生,一個一個的做著深蹲,動作緩慢,節奏平穩。

她像是找到了話題,“那個男生真厲害。”說完她就後悔了,只移近了幾步,就發現那兩個人居然是林易賢和他的小女友,起身時小女友還不忘在林易賢臉蛋上吧唧一下。

“是很厲害。”他幽幽地說,大踏步的要走過去。

她急忙扯住了他的袖子,“不要去了吧。”

他停下腳步,看著她,然後慢慢俯下身子,“上來。”

“啊,幹嘛,不要了吧。”沒想到他居然要她也上背,這是什麽癖好,她很不情願的拼命搖頭。

“我試下。”他不依不撓,依然蹲著不動。她只好說:“就一下啊。”

他沒做深蹲,背起她直接向體育場出口方向走去,一直出了大鐵門朝著寢室樓方向,路上行人來來往往,她想下來他不肯,真有人好奇的看著他們偷笑,她只好無奈的伏在寬闊結實的背上,他身上還有些運動後的汗味,極淡的,她不覺有些甜蜜,臉也燒的滾燙。

他已不再是以前那個單純的大男孩了,突然的強硬反而讓她示弱下來,如果當初沒有那麽輕易的分離,或許可以少卻很多孤寂的歲月,應該可以彼此相伴走更多的路。

十多分鐘的路,他腳步沈穩的一直把她背到了寢室樓下,他放下她時還不忘對著玻璃門裏的宿管阿姨揮手微笑。此時應楠的臉已經緋紅,他看著她笑,笑得她整個人都暖洋洋的,她很不好意思的跟他揮手告別,飛快跑進樓道。

算起來,他們已經相識很多年了,可是自從那次“前胸貼後背”的被他背了一路,她心中的漣漪也被他狠狠攪動了一把,每天天色一暗下來,她就開始坐立不安,看著手表,怕時間走的太快,又恨時間過的太慢。他是這樣悄無聲息的融進她的生活,幾乎要變成了她的習慣,她的一部分。

有時候他沒出現,她就一直跑一直跑,四圈、五圈、十圈、十五圈,硬是跑到管理員來清場了才離開。每當這時候,即使跑得氣喘籲籲,汗水打濕了運動衫,前襟後背大片的濕漉,身上的熱氣仍然難以驅趕緊緊包圍著孤獨感,她害怕他從此消失,如果再一次分別,她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有勇氣承受。

秋意漸濃,走出體育場沒幾分鐘她就被涼風吹的打了個哆嗦,這是一種看不到盡頭的孤獨和失落,那時候的上學路,即使他沒有出現在巷子口,她直到到了學校最終還是能找到他的。可是,今天他沒來,她只能等,等明天,等後天,也許是無限期的等,可是她又是不應該等他的,她想著,使勁晃了晃腦袋,好像這樣就可以驅趕他再也不會來的想法,又好像是要驅趕她希望他來的念頭。

那個周末的上午,太陽曬的身上暖烘烘的,還好,他來了,披著那縷最亮的陽光,晃的她睜不開眼,她的心一下子莫名的踏實下來,他說出去走走吧,她說好。

他帶她去了城市最繁華的商業街,一路上他都不怎麽說話,眉頭微鎖,像是在思考什麽,她也不好多開口。

街上人流如潮,總是把本來並排走的她擠到後面。他本能的以為她會一直跟在身後,當湧動的人潮將他擠在狹小局促的一地,雙腳沈重下來,他回身不見她的蹤影,那一剎那,大腦一片空白,眼神慌亂的四處搜尋。

終於,車流的另一頭,熟悉的倩影時隱時現,整齊劃一的斑馬線此刻竟成了人為設置的一道道障礙,阻隔著他與她的距離。陽光下,那一道道白色的平行線異常刺眼,像一盞盞白熾燈亮如白晝的照亮醫院雪白的墻壁和行色匆匆的白褂,走廊盡頭是兩扇緊閉的大門,慘白慘白,冷酷的讓人不敢觸碰。久的像一個世紀那麽長的等待,還是將他與母親無情的阻隔在了兩個世界,那是無法穿越的白,那是遠的看不到另一頭的白。

交通信號燈變換,兩邊等待的人群一下子湧動起來,她輕盈的一步步跨越白線,將那刺眼的橫亙在他們之間的白踩在腳下,任何白光在她綻開的笑容面前都變得黯然失色,她一步一步靠近,他暗淡了許久的眼眸緩緩明亮起來,清澈透明、洞悉一切,仿佛即將幹涸開裂的土地迎來綿綿細雨,一滴一滴打濕幹硬萎縮的土壤,一點一點滋潤了無了生氣的大地。

她就這樣“輕而易舉”的站在了他的面前,真真切切、不可思議,揪住他衣角的手,纖細白皙,指甲修剪的幹凈整齊,不帶一點汙垢,沒有一絲塵埃,那是一種純純的美,觸手可及的美。

心思徹底明朗。

他牽起她的手,拉近身邊,在人群中無聲穿行,領著她,護著她,即使周圍再嘈雜,他都置身於靜默之中,獨享著一份突如其來的喜悅和坦然,他異常的表情和舉動讓她有些許不安,走到餐廳門口她才仿佛開始正常的緩了口氣,問:“你好像怪怪的。”

“過馬路為什麽不跟著我?”他反問,聲音低低的,聽不出是責備還是叮囑。

“我系鞋帶,喊你你沒聽見。”她有些委屈的解釋說。當時他只是自顧自的走,身上像是套了一層防護罩,即沒聽見她說話,也沒看見綠燈只剩下幾秒時間。

他哦了一聲,似乎並不詫異自己奇怪的表情和舉動,反而是笑起來,眼神溫柔的看著她。

直到進了飯店坐下來,他才松開她的手。

“我明天去杭州面試。”她本不想說的,想了想,還是告訴他。

他端起的水杯懸在半空,臉上血色倏地褪去,“你想畢業去杭州?”

“是面試,一面已經過了,所以二面希望還蠻大的,現在大學生工作不好找,總要都試試。”她像是做了什麽壞事,心虛的捧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眼神飄忽的越過他看向身後,一個年輕人獨自座在角落裏正惆悵的從窗外收回視線,他拿起手機看看,似乎沒什麽電話和短信,又放下手機重新將目光移向窗外。

她抿了抿嘴唇,她的回答像是在解釋這份工作只是個備胎,讓他寬心,又像是明白告訴他,被錄用的可能性很大,那麽也說不定就去杭州工作了。她幾乎是懊惱起來,他和她之間並沒有什麽更深層次的關系啊。

他深吸一口氣,緩和了下表情,問:“去幾天?”

“兩天,後天就回來了。”她連忙回答。

沈默籠著他們,許久,他說:“等你回來。”

這段日子以來,迷迷糊糊的,都快忘了,他們最多只是高中同學,是朋友而已,為什麽話題會演變成這樣,微妙的情緒像一條細細的鎖鏈纏住他們。幾乎座無虛席的餐廳裏,只有這張桌子,相對的兩個人,以這樣的方式表達著暧昧模糊的情愫。

小敏剛好在杭州上學,因為備考研究生,她特意在校外租了房子,應楠出了火車站,也不知道自己上的是不是黑車,總之司機無一例外的熱情備至,還好到達目的地後價錢也沒那麽離譜。她已經提前和小敏約好了,這是單間房,除了廁所獨立,剩下的空間就是客廳臥室合署,一張不大的桌子,應該是吃飯看書並用的,墻角是簡易的小衣櫃,好在床很大,兩個女生睡足夠寬裕。

昔日同學一見面就抱在一起歡欣雀躍。

“哇,你以後要是能留在杭州上班,那我們就能天天見面了,太棒了。”小敏笑著叫著。

“覆習累不累啊?”應楠一進門就看見了墻角堆著一摞厚厚的考研覆習資料。

“累啊”小敏哀怨了一句,說:“明早不能陪你去面試了,我得上培訓班。”

“沒事,我自己去。”

兩個女生在床上笑鬧著聊了不知多久才沈沈睡去。小敏起床時應楠還在迷糊,等小敏悉悉索索收拾好她也被徹底吵醒了,可是她還窩在被窩裏,沒有要起來的跡象。

“快起來,面包牛奶放在桌上,我先走了啊。”小敏拍了兩下被子,然後只聽門砰的一聲,房間裏頓時安靜下來。

應楠掀開被子,看看手表,距離面試時間還有一個小時,洗漱吃早餐加上路上需要時間,再不起來怕是真要遲到了,她翻了個身,凝神,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刺得耀眼,再翻個身,又撿起手表看看,才磨磨蹭蹭的座起身,剛剛是多想自己就這樣睡過頭啊,然後“不小心”錯過面試,居然有這麽邪惡的想法,她深惡痛絕的胡亂揉搓頭發。

天空灰蒙蒙的,陰冷的氣息充斥在不怎麽清新的空氣裏,連路邊的樹也籠罩著一層冷峻的灰,結結實實的包裹住它最象征生命力的綠色。

公交站人多的幾乎都快湧到了機動車道上,完全沒有下腳的地方,每每有公車到站,車內車外都是擠得水洩不通。在引發一陣騷動後,車顫悠悠的駛出站臺,人群才又突然安靜下來。

應楠眼見著黑壓壓的人群想方設法得湧向再也擠不進去的公交車,她心情頹然到了極點,這種交通狀況不比北京好到哪兒去,應楠去過北京,□□、故宮甚至好吃的烤鴨都沒有給她留下多深的印象,擁擠汗臭的公交車、錯綜雜亂的自行車大軍倒是讓她記憶深刻,她所在的D市雖說也是大都市,交通也擁堵,但它潛藏的秩序並不會讓人如此的壓抑,天空也不是這種灰蒙蒙暗沈沈的感覺。

她等的車到了,果不其然,連門縫都塞滿了人,她隨著人群奔向還沒完全停下來的公交車,呲嗒一聲,車門艱難的打開卻沒有一個人在這一站下車。車上的人緊緊扒著一切能扒住的東西,車外的人蜂擁在前後兩個車門,他們想盡一切辦法想要擠上車,總有那麽一兩個“幸運兒”擠進幾乎不可能進入的縫隙裏。

應楠突然就不動了,她站在像是裝在鐵罐子裏的人“山”下面,如果上了車,過了面試,她是否就會留下來,她不敢堅決的肯定或者否定,但如果沒有收到錄取通知呢,那她至少是不需要面對這個根本就不存在的問題了。

她從人群中退了出來,一步一步走出那片擁擠。裹著冬衣的樹下,每個人都是行色匆匆的,唯有她,漫無目的走著,腳步遲緩,時間一分一分的過去,她的呼吸一分一分的輕緩,她正想著是回去呢還是哪裏逛逛,兜裏的手機響了,屏幕顯示的是一個楠字,再仔細一看,一樣的型號的,一定是小敏拿錯了。

“餵,我們電話拿錯了,你面試開始沒?”電話那頭顯然是在上課,聲音壓得很低。

“我沒去,遲了。”應楠被這一問,突然有些心虛。

“啊?開什麽玩笑。”小敏大吼,即使用的假聲,那抑揚頓挫也很震懾人心。

“我不想去了,你先上課吧。”掛斷電話後,她才真的有些清醒起來,她在來之前,心裏早就模模糊糊的有些抵觸的意思了,但從每想過怎麽跟小敏解釋。千裏迢迢過來,因為起晚了錯過面試,這說得過去嘛,逃得過自己逃不過事實,她到底在想什麽,如果真的打算留在S市,那下一步呢,她是不應該跟他在一起的,剛剛幾乎是遺忘了的現實突然又揪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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