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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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跟煙解解乏吧。”老何遞過來一根煙,他擺擺手,說:“不會”。

工作以後,經常有人遞煙給他,都說一根煙能消除所有疲勞和煩惱,他也有疲勞,有煩惱,但他都本能的拒絕了,他記得她很反感香煙的味道,她說過,煙味很難聞,特別是一些年紀大點的男人,身上那股煙味已經變成了體味,即使沒抽煙也能聞到。所以他下意識地對抽煙這件事有些抵觸,但他並不反感香煙的味道。

他拿起座椅上的外套,擡了擡手,示意自己先走了,便邁步走出了辦公室。

老何是張旭的學長,大他兩屆,說來也巧,那會兒他大一,老何大三,他們先後在同一家品牌電腦專賣店打工,雖然只是周末打打臨工,不過為了鼓勵營銷,公司也給他們算銷售提成。僅僅半年多的時間,他的銷售業績硬生生趕上了老何之前一年的業績。老何本就業績不錯,聽說有比他厲害的,還是同校的學弟,就好奇去找他,一回生二回熟,他就被老何“勾搭”上了。

要說原因,他是這樣回答老何的,有個客戶要買一批電腦,向他提及對性能方面的一些要求,他聽了之後覺得這個品牌並不太符合客戶需求,於是向他推薦了另一個適合的品牌電腦,照常理,沒有銷售會傻到將潛在客戶推給競爭對手的,而恰恰是他這一舉動贏得了對方的信任,後來這個人為他介紹了一家企業客戶,並向他購置了一批筆記本電腦,他大概是找到了門道,開始挖潛批量訂單,銷量節節拔高,換句話說,銷路被他打開了。

老何越跟他相處,越覺得張旭有股子蠻勁,做什麽事情都會一頭紮進去,可惜他只做了半年多就不做了,忽然說是要認真學習。老何那時也早已不在專賣店裏幹了,他在學校搗鼓了一個小店面,給本校生修修電腦、賣點軟盤鼠標什麽的。於是經常把張旭拉到店裏幫忙看店,且不說憑他那帥氣的外形生意不招自來,即使這麽小的一家店,他也能提出一些頗具建設性的想法,所以老何更是吃準了要拉攏他“為己所用”,時不時還在他耳邊吹個風什麽的,說畢業了一起做事業,他權當老何隨口講講的,即使座在店裏,他也是手不離書,科科成績名列前茅。

S市經濟發達,老何又是S市人,政策環境、人才資源等條件方方面面都適合創業,老何早有畢業回家創業的打算,他回老家前不忘叮囑張旭畢業去找他。

老何性格豪爽,是頂愛折騰的人,從進大學開始就出去打工,做點小生意,東弄一點西搗鼓一些,本來張旭對他一番不著邊際的游說並不感冒,因為他總是帶著戲謔的口吻,真當老何臨畢業前像模像樣的遞給他計劃方案,跟他聊了一晚上的構想,他才認真琢磨起這件事來,S市,不就是她所在的城市嗎?有一絲想要再見到她的念頭瞬息閃過他的腦海,又自嘲的輕輕搖了搖頭,到底為什麽,S市S大像個魔咒在他心中縈繞了好幾天,也許去了那裏離她近一點也好,只是近一點,於是,就在還有一年才畢業的情況下,他確定了去S市的想法。

工業園裏,有些大樓還燈火通明的展示它內在的忙忙碌碌,有些樓已經是一片漆黑,一個個方形的黑色窗戶總有種空洞詭異的氣息讓人不敢多看,他鉆進出租車,怔怔的座著,這座工業園離S大並不遠,也許就是這麽機緣巧合,他找教務處、學籍辦、找輔導員、找老師、找往年的先例,拼了命的學習,把四年制的學業壓縮成了三年,讓自己忙碌起來,也讓自己提早畢了業,然後就來到了這裏,她所在的城市。

現在真的來了,他卻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三年的時間他慢慢冷靜下來,不能完全判斷當年她那樣做的原因是什麽,但是現在,似乎也不那麽重要了。

那天,餐廳裏,她被逗得那麽開心,那個男生,分明就是當年背著她的那個男生,三年了,他們還在一起,那麽感情肯定很好吧,他想到這裏,更覺得有種詭異的色彩籠罩著那一棟棟黑漆漆的樓房,冰冷、幽深,仿佛一走進去就會被瞬間吸入到深淵,陷入無盡的黑暗再也無法逃出。

司機師傅問了好幾遍去哪兒,他才回過神來說去S大,他幾乎是脫口而出的,出租車加大油門飛速駛出工業園。

車停在校門口是九點五分,他下了車後沒去學生寢室樓,而是直接拐進了體育場,邁步上臺階,還是那天那個位置,他座了下來,視線移向跑道,不一會兒就找了她的身影。不知道已經幾圈了,她還在跑,速度慢而均勻,一圈,一圈,就這樣看著,他的視線逐漸模糊起來,燈光迷離中,她的影子淡淡的,時而出現時而消失,時而真實時而虛幻,記憶總是定格在那之前,他與她,藍色的校服,小小的馬路,無憂無慮的少男少女。

放學後的小路,太陽的餘暉還未褪去,月亮已經忍不住跑了出來,是白天裏的月亮,白如軟玉,天氣炎熱起來,白天也拉長了,太陽和月亮像一對好朋友,淡淡點綴著絢爛的天空。她走在他一側,語氣裏滿是愉悅和疑惑:“你晚自習不是不用上了嗎?”

他因為參加物理競賽被D大提前錄取了,雖然學校規定課還要正常上,晚自習可以不參加,他這兩天還是在學校待到晚自習結束才回家。

他沒有回答,而是建議性的問:“你也考D大吧?”

“我?”她問。

“嗯,沒信心?”他微揚起頭,看著月亮,他跟著它,它伴著他,一路相隨。

“當然有信心,我成績可不比你差。”她語氣不輸。

“那說好了啊,可不要反悔。”他收回視線,低頭看向她,和那月亮一樣,溫軟嫻靜的樣子,伴著他。

餘暉下,他身上泛著淡淡的光,她抿起嘴角,迎向他的目光,“好”。她憧憬起美好的大學生活,笑容洋溢在粉嫩的臉蛋上,他亦微笑,露出他的虎牙,面容清秀,並排的兩個人,影子拉的長長的。

這是他們的約定,一起上D大……

月亮還是那個月亮,可是此刻的月光已不是彼時的月光,承諾,也已支離破碎,隨風消散。

空氣悶悶的,帶著粘人的濕氣,很不自在,讓人莫名的煩躁,不一會兒就下起細細密密的雨來,他下意識的拿起放在膝蓋上的西裝外套,想要奔下臺階又有些遲疑,就在遲疑的片刻已趕不上她的腳步,她雙手擋住額頭,小步快跑著,身形越來越小,逐漸融化在蒙蒙細雨中。

他楞楞的站在操場上,雨水一滴滴打在他沈重無力的身體上,打濕了手中的外套,打濕了他的雙眼,打在他本就已濕淋淋的心房上,水滴從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看不清那一道道黑影哪個她哪個是路人,他就這樣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操場全空了,直到再也看不見那個影子。

那一夜,細密的小雨逐漸變成大雨,雨水打得窗玻璃劈啪響,一道道水痕仿佛打在他身上,清冷孤寂。一連好幾天他都沒再去S大,每天都忙到很晚,忙碌的工作暫時將他從煩亂的思緒中抽離了出來,公司一切順利,老何之前奠定了較好的基礎,現在創立不到兩年的時間,他們已經有了好幾項技術專利,由於產品過硬,訂單也容易許多。這時候也正是公司缺錢的時候,張旭近期迅速敲定了投資入股的事情,成為公司第三大個人股東,第一當然是老何,老何回S市創業這是從他金主父母那裏得到創業資金的唯一條件,另外一個就是老蔡,三人中年齡最大的,純粹的理工博士生,一心撲在研發上樂此不疲,說來也巧,他們這幾個人70末80後的人無一例外的要靠上一輩的積蓄開創事業,卻也能雄心勃勃、兢兢業業的鋪在工作上。

張旭在公司是和老何一起主管公司運營和業務營銷,可是一旦過了忙碌期,特別是一個人的時候,紛亂灼人的思緒還是會一絲絲毫無征兆的侵入身心,來這裏後只是遠遠得看見過三次,她的樣子更加清晰可辨,深藏心底的情愫就像斷了線的珠子,淩亂的持續的叩響他的心門,再想收回來,珠子已經四散滾落到不知何方。

他走出來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他在工業園外面的一條小吃街隨便吃了點東西,這條街主要的客人是附近的工人和大學生,所以夜晚反而是最熱鬧的時候,這幾天一直在加班,有些疲倦,他低頭輕揉太陽穴,沒有打車,本是漫無目的地走的,結果還是不知不覺走到了S大。

體育場,不去刻意搜尋什麽,就是想安靜的座一會兒。像是老習慣一樣,夜幕下來這裏坐坐,一天的疲勞才能消失腦後,他座在看臺最高處,一次都沒有被發現,有時候等她一切活動結束了,他還會再座一會兒才走。

可是今天,他被打擾了,或者說,他可能打擾到別人了。

不遠處昏暗的角落裏,一大一小的兩個影子,熱烈忘我的糾纏在一起,朦朦朧朧的展現著每個校園都會出現的隱秘小風景,他訕訕的扯了扯濃眉,正預起身離開,餘光撇過的一剎那,那個身材看起來有些魁梧的男生分明有些眼熟。他猶豫的多看了一眼,確定了自己判斷後,一股無名怒火突然竄了上來,幾乎無法冷靜的不假思索的走到這對情侶面前,兩個學生被突然出現的黑影驚了一下,頓時傻了眼,面面相覷,健壯的男生憤怒的站起來,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大聲問道:“幹什麽?”

旁邊嬌小的女生顯然是被驚到了,又羞怯又驚訝,拽著男生的胳膊不放,一雙眼睛驚恐的看著眼前的男人。

“我還想問你在幹什麽?你有想過應楠的感受嗎?”他厲聲問。

“什麽?你誰啊?”林易賢徹底被擊怒了,莫名其妙的來個神經病,人家正跟女朋友親熱呢,突然被打斷了還說些不著邊際的話,林易賢越想越生氣,順勢一把推了過去,沒想到張旭眼疾手快也同時抓住了對方的手腕,兩個大男生就這樣抱在一起滾下臺階,女生刺耳的尖叫劃破安靜的操場。這邊突如其來的響動引起了周圍稀稀拉拉的人群的註意,不遠處的幾個學生紛紛好奇地看向這邊,夜色深沈,看不很清發生了什麽事,誰也沒想輕易靠近,都以為似乎是情感糾葛,事實上,也算是某種情感糾葛了。

小女生驚慌失措的跑下臺階,扶起男朋友,擡眼間看到一個女生急促的大踏步跑上階梯,卻在兩米遠的地方突然停住腳步,小女生頓時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樣帶著哭腔喊道:“應楠姐,賢哥他……”。

張旭這時也爬了起來,他們聽見應楠的名字同時轉身看過去。他嘴唇微張,想要喚一聲她的名字,喉嚨卻艱澀的發不出一絲聲響。

她緩緩靠近,面容逐漸清晰,深深的眸子裏點點閃爍,掩飾不住的波瀾,微微蹙起的眉頭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幾根碎發自然的垂落耳鬢,呼吸急促。

認出他的一瞬,她怔了一下,隨後目光停滯在他胳膊上的傷口上,絲絲點點的鮮血被夜染成了暗黑色,心痛如一把利劍直戳向她,她深吸氣,再擡眼,觸碰到他的目光,電光火石之見,熟悉的深如一碧湖水的眼睛,卻滿是她讀不懂的表情,她再次深吸氣,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可是聲音還是有些沙啞的:“你,怎麽會在這裏?”

他緊緊的盯著她,喉嚨裏仍然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有太多太多悄悄話擁擠在裏面,真到了這一刻,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旁邊的林易賢大聲打斷了這幾秒只有兩個人才能覺察到的沈默:“應楠,這神經病你認識啊?”

林易賢的小腿擦掉一大塊皮,斑駁的血跡隱約滲出來。應楠輕嗯了一聲:“先去醫院吧。”

於是,校園裏出現了這樣的一幕,不少好奇的學生遠遠打量著兩男兩女,一個纖瘦的穿著運動裝的女生走在最前面,清秀的面容透著一絲強裝鎮定的忐忑不安,她後面緊跟著一個高瘦俊朗的年輕男子,襯衣西褲不太整潔,再後面,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小小的女生抽抽嗒嗒的被一個壯實的男生摟著肩膀。仔細看去,兩個男生身上都有一些血漬,他們就這樣前前後後的走著,沈默不語,每個人臉上的表情不一樣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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