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補了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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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炮仗將心思張羅在日後糊口的生計上,尋木匠切割了三塊大大的六角圖案,寫著“醬鴨鋪”,下面垂著長長的紅布條——“炮仗家獨創,童叟無欺。”他又在鋪子的左側放了個削平頭頂的大佛。他在大佛的頭像裏塞了黑土,埋下數十花草的種子。只要能萌發一半數,那等春天到時,佛像頂上就會花團錦簇。晚蕓繞著佛像走了兩圈,為他拍手叫絕,說你是怎麽想到在鬧市裏批判信仰的。

小炮仗張大嘴巴,細細想了想,然後終於明白了晚蕓的言外之意,直接“我去”了一聲,說這佛像是村裏的老雕刻做的,原本覺得菩薩的肉髻弄塌了,想重修一遍,但只推了,卻沒來得及修,手關節的附骨疽就犯了。我不過順手搬了過來。不用白不用。這是佛像,還是鬼像,都是一樣。我想要的就是一個不要錢的花圃。哪管它鼻尖齒亂,還是和藹安詳的。

小炮仗的婚事樸實,就是湊了幾桌飯,桌上四盤肉,三碗蔬菜,一盆芋頭湯。但晚蕓後悔將羅浮帶來。羅浮哭得幾乎背氣。晚蕓沒法這樣帶她回去,只能領著她坐在村舍的屋檐下平覆情緒。

羅浮在戊牌時刻還得去陸府替陸青辭點燈研墨。晚蕓嘲笑她終於在陸青辭跟前找到了新的位置——是來報恩的書童,結草銜環,任勞任怨。

羅浮不理她,但哭到一半,突然抽抽搭搭地問,“我們坐的地方,會不會有豬跑過。”晚蕓也裝作很委屈的樣子,朝對面的豬圈努了努嘴,“我的羅浮啊,你說呢?豬總得出來溜溜彎吧。”羅浮開始放聲大哭。一直哭到村裏所有的燈籠都透出黃黃的光。晚蕓拍著她的背,慢慢哄著。

“羅浮,這是丁卯年的最後一天,明天就是孟春正月了。”晚蕓沖羅浮笑。

羅浮淚眼婆娑地看向平房下斑駁的磚塊。但她的眼神搖晃,也猜不出是什麽情緒。羅浮吸了一大口新鮮空氣。空氣在她的喉嚨裏都是絲絲的顫音。

晚蕓沒問羅浮為什麽哭。

小炮仗的婚事是他自己定在十二月末尾的。晚蕓問他看過黃歷沒,小炮仗叼著一棵不知哪來的稻草桿子,滿不在乎地說,這沒關系。小炮仗一月前就已收拾行囊,離開周府,安置在近郊的一所老茅草房裏。近來,小炮仗不再是周庭塵了,逐漸找回一點野氣。他一鼓作氣地爬到山頂,靠在大石上,俯瞰常梁城區,大喊大叫,手舞足蹈。

“我挺對不起你的。”小炮仗穿著喜服,吐掉嘴裏銜住的草桿子,翻過身,開始使勁揉眼睛,聲音蕩蕩悠悠,“在周府沒呆幾天,什麽忙也沒幫上,我啊,攪屎棍。”

“別說這樣的話,你別恨我讓你在周府裏受了那麽多委屈就成。”晚蕓聳聳肩,順手打開五鬥櫥的屜子,抹了一把,沒有灰。小炮仗已經清洗過一遍。這裏破舊,簡陋,但是在院子裏可以看見遠岱和成群的香樟。這會讓周晚蕓想到作為趙晚蕓的日子。

“我知道,你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不出去招呼招呼客人啊?”晚蕓故意壞笑著問他。

“不去。”小炮仗臊紅了臉,“去了,又要問東問西的。我要等新娘子來。”

“那你以後想要幾個娃娃啊?男娃還是女娃?”晚蕓繼續逗趣他。

小炮仗終於忍不住埋怨一聲,“你怎麽跟外頭的人一樣!老問這樣八字沒一撇的問題!”說完,就裝睡裝傻,然後緊張得頭腦冒了一圈汗。

晚蕓使勁推他,“說一說啊!”

小炮仗宛如僵硬的豬皮筏子。

晚蕓見他羞,怎麽逗也不再吭聲,便自顧自地在屋內轉悠。進門後,一左一右是兩間房,房裏一面櫥,一張床。柴房和廚房後靠山,有一株紫藤伸進廚房擺設碗盞的壁櫥側邊。她看著那幹枯的紫藤,沈思了許久。晚蕓的指尖發白。她覺得冬天是真的冷。

小炮仗不知何時翻身起來,到廚房裏舀了一勺水洗臉。

晚蕓被水聲嚇了一跳。

小炮仗蹲在桶邊,照看自己的模樣,自嘲道,“我還沒敢照自己穿喜服的樣子。”

晚蕓想說些什麽揶揄他的話,但是突然大腦空白。

“我告訴你那些,你要想辦法自救,就是周家和羅浮的事。”小炮仗神色嚴峻。

晚蕓眨了眨眼,笑著搖搖頭。

不需要。她明眸善睞,承得了世間一切的另眼相待。

羅浮在院子裏陪小蘿蔔頭們跳房子。

晚蕓給小炮仗買了足足三十個大紅燈籠。小炮仗目瞪口呆,忙說,“沒必要,就是吃頓飯。你整的跟游燈會似的。”親事是在黃昏辦的。火燒雲在天上如繁花似錦。晚蕓特地請城裏酒樓的廚子來燒菜。院子裏張羅了三張圓桌,一張圓桌給以前蘿蔔幫裏的兄弟姊妹,一張給這些兄弟姊妹的窮親戚,還有一張是剩給張裁縫家的親朋好友。人數寥寥,但大家似乎都帶著新年即將開始的喜悅。大家裹著厚厚棉衣,磕著瓜子,接著敲開紅雞蛋的殼,談天說地,說今年冬天下了好多場雪。下雪比下雨好,總有點祥瑞的征兆。桌上一陣雞蛋殼裂開的“破破”聲。

羅浮是從小蘿蔔頭們爬上梯子,將紅燈籠掛在屋檐下,點亮燈芯後開始哭的。哭到根本無法自持。就是等黃昏下去,那一盞暖紅色的光線印入眼簾後,她的眼淚猛然決堤。“我不想去見陸青辭了。”羅浮吸吸鼻子,環住膝蓋。她感到疲倦。陸青辭每日宵衣旰食,她掌燈伴讀,昏昏沈沈,對著花瓶的釉色楞神。羅浮的眼前有飛蚊在晃。她不敢出一點聲。陸青辭的脾氣越來越暴躁。“你滾出去。”他對羅浮這樣講過,因為羅浮打了聲哈欠。事後,羅浮跟阿枝開玩笑,說陸公子磨的不是書,磨的是眼裏的刀。

小炮仗的新娘來了。一陣花裏胡哨,震耳欲聾的吹拉彈唱。轎子穩穩落地。

正當所有人開始拍掌起哄時,隔壁鄰居家內迅速擡出一架白布遮掩的擔架,滲血的人形像一張沾了辣椒面的薄餅。所有人臉色大變。

“草!不知道這裏在辦喜事啊?”有張裁縫家那邊的親戚擼起袖子,破口大罵。大家紛紛圍攏。高高低低的身子堵成一道短墻。“你才草呢,這女人死了,又不是我殺的!她是被人打死的,打的腦袋都扁成鏟子了,兒子也被人搶走。”“那以後這屋子空了,豈不是我們鄰裏街坊還可以用她屋子做柴房,門口放些蜂箱。”“有沒有良心啊!”大家七嘴八舌。吵得越來越兇。起先的圓圈已經分割成涇渭線。

張家的親戚率先同頭一個擡擔架的人動起手來。

新娘子聽到臟話和吵鬧聲,當即掀掉紅蓋頭,從轎子裏跳出來,嚎哭著勸架。一團烏漆嘛糟,雞飛狗跳。小炮仗一把拽過新娘子,讓她進裏屋休息。

“她是被陸家人帶亂棍打死的,關我什麽事,現在不擡走,等著明日發臭啊,明日難道不晦氣了?陸家人還把她兒子給帶走了呢!”在扭打推搡中,傳來這樣一句話。

“陸家?”羅浮頓住步子,以為是幻聽。

晚蕓覺得古怪,便沖到鬥毆中心。她和幫忙熄火的人攜手阻隔鬥毆,拉出一個衣領翻出內裏絨毛的莊稼人詢問,“哪裏的陸家人?”

莊稼人正在打架的上風,忽而被勸停,有些氣急敗壞,“陸家!常梁還有哪個陸家!”

“你說清楚點。”晚蕓心內一涼,追問,“陸家要她兒子做什麽?”

“我哪知道。”莊稼人心疼地看著被扯裂的袖子,“他十七八了,在村裏的學堂被帶走的,估計都不曉得他娘被生生打死了。我們都叫他阿靈!腦袋靈光!他娘那個醜婆娘,雖然不同我們打交道,但他還挺老實巴交的,就窩在書堂裏讀書,待人也不鋒利,反正村裏的先生說他是能發達的。”

晚蕓和羅浮面面相覷。

羅浮的手心捏出了汗。

“我要去趟陸家。”羅浮一臉憂心忡忡,扭頭沖晚蕓道。

當她去到陸府,走過長長的走廊時,迎面便碰到陸大人一行,急忙低頭施禮。“羅浮。”陸大人好大的威嚴氣。“在。”羅浮有氣無力的。“明日就由陸苑同青辭一道念書,你不必來,來了也無用,你一個女兒家,能有什麽助益,整日就是打瞌睡!不如個清涼油管用。”羅浮面無表情地應“是”,然後擡頭看陸苑的長相。

陸苑面龐黝黑,巴掌臉,緊實無贅肉,嘴巴抿得緊緊的,有一點點嘴突。他眼神處處透露緊張,長的挺周正俊朗的,不是嘴歪眼斜之輩,不過談俊美就不像了。是很面善隨和的長相。

羅浮不曉得陸家是怎麽同他解釋的。看中他的才華,所以想做輔助他登雲的梯子?還是明明白白地說,你是陸家遺留在外的血脈?誰知道呢。

“小姐好。”陸苑忙不疊地問好。

羅浮只“嗯”了一聲。

陸青辭臉色悲愴。他是不是終於才意識到自己不過就是陸家一個光耀門楣的金字牌匾,如今牌匾掉漆,自然要換新的了。陸苑就是那個新人,要頂替他成為陸家的頂梁。

陸青辭處在旋渦裏,羅浮這樣“關切”地看著,就同他數年前的觀望如出一轍。

羅浮匆忙告別。她知道陸青辭對前程失望惶恐,但是沒辦法感同身受。羅浮如果是男子,一定是酒囊飯袋,情願快活在當下,而不要寒窗苦讀十年後的回甘。

陸青辭當夜喝得爛醉如泥。要問羅浮在羅府裏是如何知道的,那是隔壁的晚蕓爬上梯子,扒在墻頭看到的。晚蕓起先只是見到周府的丫鬟仆人在七嘴八舌地圍觀,便好奇地探看。不必多說,明日這樣令人咋舌的消息就會傳遍常梁的大街小巷。言語會花開蔓枝,晚蕓甚至在想,明天流轉出去的謠言,會不會是陸青辭在陸府殺人了。

陸府的嘶吼聲,聲聲撕心裂肺。陸青辭在院裏撒酒瘋,他長發淩亂,跌跌撞撞地來回走,卻走不出高墻,於是開始以頭撞墻。任誰敢攔,都被他一拳頭砸在心窩上,稍刻便青紫斑斕。陸府燈火通亮,陸府的一眾仆人不知如何是好。沒人知道如何是好。羅浮知道此事後,也不知如何是好。就像目睹一顆橘子在熱風的烘烤裏自然腐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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