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補了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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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辰年,新春的第一日,大地回暖,春的蹤跡是飛鳥越過塔尖。水面的冰塊由厚轉薄,於是魚兒從水深處朝水的淺表上游。水底波浪紋的水草瘙著淤泥的胳肢窩,大小河流開始有了丁零的笑意。

街頭上的新春是從“鼓瘋子”開始的。竹簽在竹筒裏抽出尖利的叫聲,尖叫聲劃過壁身,直直上沖,然後炸成無煙卻有竹子味的花火。孩子們喜歡把這玩意兒驚嚇在狗耳朵邊。晾曬在院子裏的各色鹹菜已經收攏進缸裏,用蓋子和紅布封緊。白日的春節仍然有人在擺攤,賣一些春聯燈籠,糕點果蔬和幹貨炒貨,但是賣百谷的,早早的就回了鄉下老家,他們將米袋子紮好,用麻繩鎖好袋口。老家換上了新的門神畫。練雜耍的,諸如下腰,踢瓶,筋鬥,噴火的,已著好花花綠綠的緊身衣裳,在人滿為患的大街上占好地盤,等人聚攏,便要敲鑼打鼓地開張。人在常梁的大街小巷,圍成無數個大圈,小圈,歡呼或沈默微笑。誰都知道春節是個好時節,所以不論開不開心,都要佯裝喜悅,去博取上天的青眼。

羅家給女婢備好了紫茉莉的珠粉和檀粉,給仆從各人一雙描雲紋的靴子。周家不失體面,給上上下下安置了一套好面料,好裏絨的新衣裳。陸府則是在初二,置了繡花高饤,設了柑橘宴。但常梁最好的柑橘已經高飄遠舉了。

日上竿頭的時候,晚蕓非要出門逛逛,親自去取綢緞莊的新衣裳。她步子輕快地走到鋪前,卻見到隔壁的小孩站在大陶缸旁玩耍。她走近一瞧,發現小孩將紅紙折成小船,把紙船們在水頭上飄。好古老的游戲。晚蕓沖春花說,“我在門口待一會兒,你進去取衣裳和新鞋。”春花不情不願地說,“啊?小夫人,我還看你親手拆開,見頭一眼呢,這樣才好回去跟其它人顯擺。”“你自己拆唄,拆完了,替我打包好就成。”晚蕓笑話她,“就一件衣裳,我這個鄉下姑娘都沒你個城裏姑娘這麽迫不及待地想看的。”

水面上飄著一大一小,兩只紅紙船。

晚蕓見那紮著紅頭繩的小女娃娃,正掂著腳尖扒住缸圈,目不轉睛地看,覺得好玩,便伸手摸摸她的頭,“這麽好看呀!你為什麽不折兩只一樣大的船?”小女孩撲扇著水靈靈的眼睛,沒有任何警惕,天真地笑,“因為大紙船是姐姐啊,小的是妹妹啊。”晚蕓以為她會說大的將軍船,小的是士兵船呢,她自己小時候就是這樣。看來現在的世道又變了。女孩伸出一根手指,突然瘋狂地攪動水面。紙船承了水重,開始逐漸凹陷下沈,直到完全消失。晚蕓大失所望,“你為什麽要弄沈它們?”女孩“嗯?”了一聲,還是無邪的模樣,“因為我就要進屋吃飯啦,看著它們下沈比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下沈要好。”

晚蕓好久沒緩過神來。

春節的夜裏是重頭戲,家宴安排得菜品豐饒。

羅浮和羅大人,羅夫人一道坐在桌上吃飯。羅浮先拈了兩顆櫻桃和桑葚,吃進嘴裏一顆,發現羅夫人在定定地看著她。羅夫人不是兇神惡煞的模樣,卻是一種淒迷悵惘。羅浮覺得她娘是不是才想起母女二人同住一府內,卻有那麽長的時間,沒有坐在一起好好吃頓飯。羅夫人糾結了許久,猛地站起來給羅浮盛湯盛菜,不理會羅浮的推辭,一面說道,“這是鵪子羹,還有雕花梅子,你飯後吃一點。”羅浮只能淺笑著道謝。沒不給面子的點破,這些其實都是羅影姐姐愛吃的東西。

羅浮和羅夫人早就無話可說。因為羅浮沒有抱怨了,也沒什麽值得分享的喜悅。人很奇怪,你若是偶爾講一點菜不好,果子酸,在旁的人反而能接住你的話茬,話頭能像竹節一樣往上爬,但你若是一直講好,好,無懈可擊的好,親友就只能點頭,說沒錯了。其實生活根本不是這樣。

羅府中好久未燃過煙花。

一眾親戚的孩子心急火燎,在大堂裏摸爬打滾地了一整日,也不犯困。他們不等天暗透,便一個接一個地蹦跳到昏藍的院落裏。

酉時三刻不是看煙火的好時候,羅通判本想借著大操大辦的喜氣好沖掉前些日子的灰蒙境況,可耐不住親戚小孩一遍兩遍的磨,於是幹脆邀來舉家上下,齊齊站在花草葳蕤的庭院裏來看半白日的煙火。

大家各摟著旁人的胳膊,一團和氣。

有個親戚忍不住嘲笑了一番手臂上還別著黑紗孝布,一點燃火星就嚇得捂著耳朵跳開的家丁,說他像被打斷了尾巴的壁虎。沒人理會他的抖機靈,都只出神地望著火樹銀花,就好像那裏頭藏了半生的願景,實際各自都明白,什麽也不會有,就是一團秘制的藥火在炸開,而他們的人生前途,就是一方盒的薄荷蚌殼肉湯,保鮮是正經,顧不上加料。

煙花不高,還沖不上人的頭頂,可看著更為細致,銀絲金縷,偶爾夾雜星星點點的翠綠亮紫,煙氣繚繞,就只在眼前水漫金沙。煙花似乎自帶水汽,落的極快,也朦朧了所有人的眼睛,羅家人眼中殷殷切切的期盼也在萬籟俱靜中消失了,像是潮濕了的木材。不知是何人,在將散未散的煙霧中,長長,長長地嘆了口氣。

羅浮的眼前除了這煙火,旁的一切都黑如墨汁。

沒有人煙,沒有花樹,沒有景致,只有眼前絢爛的煙火。

羅大人骨瘦如柴,眼窩深陷,後背微微隆起,在羅夫人旁站了一遍,被罵了句“窮酸樣”,又低垂著眼,踱著步走到一幫晚輩身邊,但挨個兒喊了舅舅,叔叔,伯伯後,七八雙眼睛來回一望,誰也不知道起什麽話頭,都尷尬的沈默著。羅大人擺擺手,旋即徑直走到仆人前面,詢問道,“平日每到晚飯時,你們一個人能吃出十個人的聲響,近日倒是都學會禮數,知道食不言寢不語了。”但他見眾人低頭不答,又輕飄飄地移到前邊去了。

羅家就是這個時候收到陸家柑橘宴的邀帖的。

羅大人終於找到了可以引起熱烈討論的話點,“聽人講,陸府新收了個年輕人,叫陸苑,學富五車,又為人紮實。想必這場宴會,就是要引薦給城內的各位貴人吧。”

果不其然,大家夥兒開始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來。

“哎,雖說陸青辭公子有才,可古往今來,都多少大官是斷了胳膊的呢?陸大人安排後路,也無可厚非啊。要是他二人能兄友弟恭,倒真是一樁美談。”

“也不知這陸苑是什麽來頭,是隨便挑了一個,還是陸家早年在外的私生子啊?”

“這個我改日去打聽打聽,我叔家的兒子安在陸府打雜。”說話的人是羅大人本家的親戚。這親戚真是口無遮攔,明明是同羅家有關系,卻攀去了更大的官府裏。

羅大人老臉垮了。

“也不知道陸大人怎麽不再新娶一個,年富力強的,再生一個,怕也不難啊,我可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羅浮輕輕哼了一聲,“因為他沒下半身啊。”看來常梁當真沒幾個人知道當年夏念對陸大人做了什麽驚天劈地的事。

眾人瞠目結舌,以為是耳誤。

羅浮不鹹不淡地飄走。

羅夫人和一些女眷坐在池子的長廊上。

羅夫人喊住羅浮,她終於想起一些事情是可以和親生女兒分享的。

“浮兒,你說巧不巧,我前日同你王姨打竹牌,她說她好些年前收養在院裏的小女孩,長的越來越像你,就連脖子左邊那顆黑痣都一樣。王姨說世間繞成小圈,我們普通子民就跟一個蓮蓬生出的蓮子一樣,以為是各得天養,等剝出來一瞧,哎喲,原來都是一家啊。”

羅浮正想應答一句,還望娘引見引見這位“雙胞胎”的“妹妹”。

但這時,羅夫人突然抖了抖手腕,扇端上停著一只褐色的小蟲。

羅浮看著蟲子飄渺的影子上下游移著飛到梁柱上。

嬸嬸家手臂胖成藕節的奶娃娃試探地伸直手臂,拍了兩拍,舉到羅夫人面前,歡喜地喊,“夫人,我打著了。”

羅夫人笑得合不攏嘴,連忙彎下身子。

羅浮攔住,“娘,腰不好。”

羅夫人依舊是笑的開懷,從袖子裏取出手絹將小孩手上的臟東西擦掉,一面說著,“不打緊。”一面掛上大人逗弄小孩的慣常樣子,掐了掐孩子的肥臉,“給姨瞧瞧,你的手有沒有打痛,這壞蟲子,下次喊姨,姨幫你打。”說罷,還不忘‘關照’羅浮,仰起頭來,頗為遺憾道,“浮兒,你小時候也是這樣皮,逮住什麽鬧什麽。我記得你小不點大的時候,頂愛踩你爹的肚子,來來回回踩,怎麽罵都不聽,還老是傻乎乎地笑。不知你現在怎麽性子這樣怯了,老是看著眉眼憂慮,我這做娘看著心裏也不舒坦。”

這一說,徹底觸到羅浮的痛點。她不動神色地反唇相譏,“我哪一位爹啊?”

羅夫人臉上一僵,臉上即刻纏繞著痛苦哀傷。她一向刻薄嚴厲,如今一個字也蹦不出,只好斂起眉眼,抱著小孩到一邊玩耍了。

羅浮看向池面煙火的倒影,知道她這一輩子都不配得到幸福。

新春的爆竹聲要響一整夜。

明日起來,一定會看到好幾個仆從提著掃帚,灑掃地面的爆竹殘骸。

羅浮進屋後,鎖好門窗,但仍有硫磺味嗆得人眼角含淚,極難安眠。等她入睡時,她夢見了陸家的宴席。宴席上鴻儒談笑,互祝新年。她還夢到陸家的門口有一顆碩大的,牢牢堵住大門的石頭。石頭上的土層極厚,伸出手指戳一戳,能直接沒過食指的第一條線。褐黃色的土,像人嚼爛後吐出的苔蘚。

要進陸家的門,得翻過這個石頭。

羅浮爬不上去有點著急,因為她聽到六歲的金小年在瘋狂喊著她的名字。

“轟——”石頭碎成銀色的齏粉。

羅浮的腦袋開始清明。

這不再是夢裏,這是真實的陸家。

羅浮戴上了新制的銀穗簪子,是小魚兒構成的穗子,十數條,叮叮當當的。

賓客一進門後,便見一樽圓柱狀的琉璃,豎著擱置在中央,底盤是扶桑蒔繪的忍冬紋漆器。琉璃裏面放養了近一百條紅如牡丹的金魚。滿目紅色的魚影在燈籠照出微黃色的液體中不疾不徐地游走,波光瀲灩,詭譎繽紛。取的是年年有餘的祝福意。陸家真是費了許多心思。很多客人在圍著看,又瞧到羅浮頭上的魚穗簪子,於是接二連三的搭訕她。羅浮沒同這麽多人講過話,一時有些應接不暇。

晚蕓從後頭拍她的肩,拉她到一邊講話。

“羅浮。”晚蕓遞給羅浮一塊手絹包住的荷花糕,“你嘗嘗看。”

“你去哪裏買的?”羅浮低頭咬了一口,“沒吃過這種果醬餡的哎。”

“一家挺隱晦的鋪子,門店只有半米寬,進去後,才見豁然開朗,林林總總的,糕點羹料多了去了。但這不是重點。”

“嗯?重點是什麽?”羅浮眨眨眼。

“我在隔壁藥鋪裏偷聽到了夏念在和大夫講話。”晚蕓伸手擋住嘴,神神叨叨地說,“她要了一貼打胎藥。”、

“哈?”羅浮驚得下巴要掉,“是她和誰的孩子啊?”

“誰知道啊!”晚蕓搖頭晃腦,“這半老徐娘可真厲害。我還聽到她說什麽,自己是不配有孩子的。我想她平素裏酗酒慣了,這孩子不打掉,也落不了地吧。”

“是哦,何況年紀確實大了。”羅浮點點頭。她想到晚蕓跟她講起的,那個在天臺喝酒喝得孩子沒了的婦人。晚蕓繪聲繪色地跟她講了鮮血是如何引來一叢一叢的蚊子的。那個婦人躺在血泊裏說的是——我真的不能再後悔了。

宴席攏共敬了四場酒。第一場雜耍藝人登臺,第二場歌舞伶人入場,第三場射擊投壺,第四場是收場酒。宴席井然有序,紅飛翠舞。在收場時,陸大人領了陸青辭和陸苑上來。賓客的嘰嘰喳喳聲登時消散,大家屏息凝神,等著陸大人發話。眾人緊張興奮得鼻頭發亮,像是在聽揭榜似的。

“前月,我兒橫遭不幸,為人父母,難免輾轉反側,痛苦難眠。幸得我兒德才兼備,有百世青陰的志向,但事終無十全十美,為保我兒前程通達,柳暗花明,特定為他細選了一位伴書郎。來,陸苑,你走上前來。”陸大人親切地招呼著陸苑,“日後,你就將長伴青辭左右,彼此扶持,取長補短。”陸大人面向來賓,拱手施禮,“今日高朋滿座,人才濟濟,陸某厚著臉皮,向各位賓客討個顏面,還望日後多多關照。”

眾人擊掌高喝。人人的臉上洋溢著包容和善。

陸青辭的嘴角勾出一絲悲涼戲謔的笑意。

此刻,就在此刻,忽而有數十位穿著黑色勁裝,臉蒙黑布的大漢從暗處躥出。他們埋伏已久,躲藏在墻角的陰影裏。刀劍的光影陡然在月色中升華。

他閉上眼睛。陸青辭知道她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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