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1)

關燈
夏念就住在常梁城區,離平康裏幾步之遙。她的主顧絕大多數出身這裏,不是老鴇便是粉面女子,大家親如姊妹兄弟,能共用竹杯喝山海棠酒。這裏永遠熱鬧非凡,有數不盡的絲綢金釵,有抹不開的胭脂紅粉。夏念跟羅浮和晚蕓說,你們還是我頭位來自富貴人家的顧客。晚蕓看破她的暗喜,說道,那你現下,心裏是不是樂得想撞墻。原來世上的人,不論出身高低,都一樣卑微可憐。夏念露出齒貝,笑得大聲,說道,是啊,才曉得人都是紙糊的,你們糊出一枝牡丹花,我就只能做路邊的野蒲公英,但追根究底,又什麽不同呢。

沒有什麽不同。人們拿到不同分量的糖,有人吹出鳳凰九天,有人卻只能吹出一只鷓鴣的圖形,但所有人都被安置在糖棍上,插在稻棒裏,等著神明來購買收取。一樣被待價而沽。一樣擁有有盡頭的壽命。

她們商議每月的水曜日在夏念的住處碰頭,夏念則會在日曜日幫她們把真貨給送到黑市裏去。

晚蕓感覺心頭大石落地,一連安眠幾日。

到了水曜日的清晨,周老爺周夫人請了一批伶人來唱曲兒。晚蕓心情大好,便難得湊了一回這樣的熱鬧。她心滿意足地坐在暖烘烘的太陽下,等伶人出場,夫人老爺還在早膳。春花激動地跟在晚蕓身邊說,“好像到了過年一樣,很吉祥很美滿的時候。”周庭塵則一直郁郁寡歡,晚蕓看到他的手上有傷,便一直打破砂鍋問到底。周庭塵說被庖廚裏的熱油勺子給燙了。晚蕓說,“你是不是當我是傻子,勺子是怎麽燙出一長條青紫色鞭痕的。”

“春花,你說是怎麽回事?”晚蕓突然火起,厲聲問道。

春花被晚蕓一嗓子嚇的“噗通”跪下,“小夫人,奴婢也不知道啊。”

晚蕓被這一跪震得說不上來話。她以為自己和春花勉強也是朋友,於是她不想再看春花,私以為春花是一定知道內情的。

“算了,如果你覺得我幫不了你,你就一直對我沈默吧。”晚蕓有些生悶氣,對周庭塵說了些話,便板著臉,不再多言了。她的好心情今日又見了底。

管家舉著托盤,送了碗養生湯來。他每日都會送來,湯汁是透黃的,可清晰見到碗底沈著紅棗,桂圓和熟地,以及不知來路的整瓣杏色的花朵。這是什麽花?她問過,但只得到“這是補氣健脾的草藥”這樣泛泛的答案。

一直問什麽也不答的周庭塵卻怯生生地,偷摸摸地扯了扯晚蕓的衣角。晚蕓看向他,發現周庭塵在沖她搖頭,一幅欲言又止,被人脅迫的模樣。

晚蕓也沖他搖頭,她想說,我的事情,你別管。但管家在側,她根本無法張口,所以也只能一直看向周庭塵,一面將不明所以的湯汁全部灌下喉嚨,就像她剛來到周府的第一日一樣。她希望他能明白她的清醒。管家似乎發現發現了周庭塵神色不對勁,便大喝了一聲,“滾去曬被褥!”

“他不去。”晚蕓拉過周庭塵,“他哪裏也不去。他今天就專門伺候我。”

在府內的戲竟沒有任何想讓人看下去的欲望。沒有穹形藻井,沒有壘得高高的戲臺,就是四五個伶人在兩米的地方唧唧哇哇。周夫人淚如雨下。晚蕓嚇了一大跳,她驚訝臺上到底演了什麽戲。

“要是我琛兒活著,也該是這樣妻妾從群。”周夫人搖搖頭,刻板的面龐難得顯露一絲柔和,但她的腰板比鐵板還硬朗。周夫人總讓晚蕓想到以前村落裏的一個殺雞犯,那個殺雞犯是搗青麥面的,後來不知為何,毒死了隔壁家養的八十只雞,現在她還關在牢裏。殺雞犯的背影就跟周夫人很像,兇狠,不留情。

“別著急,死了也可以。”周老爺勸她寬心。

周琛是周家的獨子,早死得透透的,死人要怎麽娶妻?晚蕓想到了這個問題,她還想到出了府門後,外頭人都喊她周小姐,而在周府內,丫鬟仆從都只叫她“小夫人”。酸澀浮上眼睛,她眨了眨,又當一切如常,就像只是吃了一口過夜的薦酒菜,咽下去就沒事了。

傍晚,周夫人周老爺要出去談生意。這樣一席萬錢的場合,晚蕓很識趣地極少參與。她約了羅浮出來,一同去找夏念。倆人約在後門,羅浮裹著翠紋的襦襖,下頭是並蒂蓮的黃馬面,晚蕓披了一身狐裘大衣,裏面一襲豆青色的對襟襖子和刻金絲月華裙。羅浮帶攏後門時,輕手輕腳,特意四處張望了兩眼。晚蕓見她做賊心虛,故意捉弄她,敲了兩下門板。羅浮果然嚇的面無血色,得知是晚蕓做鬼後,便氣惱地拍自己的腦袋。

夏念住的房子在平康裏南側。她們來得算早,還沒等到這裏張羅。各位年輕,千嬌百媚的姑娘們還在閉門落窗地梳洗抹粉。紅燈身黃流蘇的燈籠還沒點起幾盞,點多了也是浪費,這還沒到人滿為患的時候。平康裏的屋子,大多是綠格子眼的窗和紅縹朱的墻面。這些屋子都有長長的空中走廊。隨處種著依蘭和三角蓮,只可惜現在不開花,所以在石燈籠和十五連盞銅燈的附近,都擺放了熏籠,一陣陣奇香鋪天蓋地。再過一兩個時辰,這裏將被燈紅酒綠鋪滿而無遺。平康裏沒有文人庭院裏那種“尺幅窗,無心畫”的優雅,這裏所有花花草草和原始貪念裸露無疑。這裏有五行之中火的德行。

夏念的小屋門前掛著一盞走馬燈,紙面上貼著紅紙片剪的十二生肖。等燈亮起來,這十二個小動物會轉圈圈兒,隨著燈面由左向右。

“沒看出來,她竟會喜歡這樣的小玩意兒。”晚蕓覺得有些奇怪,摸摸上頭的紙貼。

羅浮和晚蕓這回帶了三只精致簪子和兩副紅寶石金臂釧。夏念端著,看來看去,磨蹭來磨蹭去,終於蓋好匣盒。

“怎樣?”晚蕓性子急。

“什麽怎樣?”夏念翻翻眼皮,抹開唇上的紅脂,“一般般咯。”

“那你打算出多少?”

“不是我出多少,要先看看造假的工本費啊,再把正品拿去黑市賣賣看才曉得,不過分成先同你說好,你們七我三,不過分吧。”

“……行。”晚蕓思忖了會兒,“不過你得盡快把水貨給我們才行。”

“你以為我們工匠師傅是開了天眼,有神通的啊。打磨珠釵,即便是次品,也是需要功夫的。”

“那你打算怎樣?”

“看我們這邊師傅的安排,我們又不是專門為你兩人做活,我們顧客多著呢。”夏念對照鏡子,擦掉眼皮殘留的鉛華,重新上妝。

晚蕓見她態度傲慢,有些氣不打一出來。

羅浮好言勸著,對夏念道了個萬福,“夏夫人,一切就拜托您了。如果有需要我二人搭把手的地方,您只管提。”

夏念瞥了羅浮一眼,“你們多大了?”

“明年及笈,今年十四周歲。”羅浮乖巧,甚至幫夏念把眉筆蘸好。

“我的兒子比你們大兩歲,已經娶妻了。”夏念不冷不熱地接過眉筆,“興許你們認識。不過我倒情願自己生得是女兒,是女兒,我就可以帶走了,是兒子,就帶不走了。”

“這話怎麽說?”晚蕓蹙眉。

“女兒家,平安長大就好,日後成不成親都無所謂,能有門養活自己的手藝,每日能有閑喝茶聊天就足夠。但兒子不行,他呢,最好啊,是能光耀門楣,能揚名立萬。當然,如果女子能參加科舉,我也會竭盡全力,送女兒念書做官,可現在哪有這樣的機遇,倒不如尋尋常常,平凡一些,俗氣一些。”夏念梳妝完畢,意味深長地看了羅浮一眼,“只是養女兒,千萬不能養成你這樣。”

羅浮楞住,眼眶微紅。

“羅浮——”夏念喃喃地念了一遍名字,旋即嗤了一聲,“不是好名字,你爹娘不愛你。”

“你夾槍帶棒,是魚刺卡喉嚨了吧,要不要我幫你掏出來。”晚蕓撩起袖子,要同她爭論到底。

羅浮拉住晚蕓,柔聲問著夏念,“夏夫人,我是不是惹您不滿意了?”

“她有個屁的不滿意!”晚蕓嚷著,“她就是嘴欠。”

“倒不是不滿意。”夏念將腿擱在妝臺上,打了個懶洋洋的哈欠,“只是被家人教養的太好了,知道外人想你什麽時候笑,想你什麽哭。”

晚蕓嗆她,“那有什麽不好?人都會成熟。”

“好,好,好,多好。”夏念笑意盎然,“訓練有素,八面玲瓏,多好,世人都說好。可是羅浮,你要問問自己,你好不好。”

羅浮淡淡地呼出一口氣,“我不好,但深入骨髓的東西早就改不掉了,所以好不好,不再重要。要緊的是,能支撐自己就好,所以夏夫人不要再否定我了。”

夏念覺得難以置信,緩緩搖頭,“羅浮啊,你是怎麽……”悲劇意味這樣濃烈且經久不散的。夏念不能再講了。

晚蕓想為羅浮聲辯,羅浮卻拉她到一邊,小聲岔開話題,“晚蕓姐姐,我餓。”晚蕓驚訝,“你怎麽也不吃飯!早說嘛,早說我們就不跟這個瘋婆娘糾纏了。”

羅浮自從羅顯那事後,已經很久沒有上過羅家的飯桌。她一人在廂房裏喝湯咽菜,阿枝再幫她把食盒拿回廚房,順道取一碗甜湯。

娘和爹今晚吃的是什麽?

冬陰菌菇湯、幹貝蒜蓉、蔥爆鹿肉、黃豆牛扒和地三鮮。

哦。

羅浮偶爾會問這樣瑣碎的問題。她在使出一點微薄的努力,讓自己不至於全然像個羅府裏的外人。

“你們來一趟也不容易。這樣,我帶你們去個新鮮地界覓食。”夏念慢悠悠地起身去抓披風。

“你請?”晚蕓狐疑道。

“請你奶奶個腿!”夏念脫口便罵。

夏念帶她們來的地方,是一條冗長深邃的街。這裏骯臟混亂,魚龍混雜,擠滿形形色色,天南地北的人群,砌墻的,補漏瓦的,打鐵的,做小本生意的,做不正經行當的,黑市裏來的,外地逗留的,數之不盡。街面的彩幡無一例外地很招搖,上頭寫著難以辨認的彩墨大字和種種稀奇古怪,可可愛愛,極為簡略的圖案:有生了長牙的大魚,有四五小貓團在一起烤火的背影,有白毛圓耳的大狗在用嘴捅一堆魚鱗,擺放成一豎條的透明匣子,裏頭畫著圓圓滾滾,色彩濃烈的糖球。這不禁讓人聯想到扶桑浮世繪裏的畫面,熱鬧寂寞,嘈雜悲傷。

夏念沒問她二人的意見,徑直走到一家燙菜鋪子。晚蕓和羅浮二人不知所措,只能匆忙跟上。原本以為攤前菜品會是烏漆嘛糟地混成幾坨,卻未曾料到攤主心細如發,將豬牛羊的蹄,腦,肉,尾分部擺放在盤中,大骨頭則用紅繩吊掛在攤前的橫木上。其餘野菜也按品類依次裝進菜桶裏。最後一列,則是提前腌制好的野菜和醬料。晚蕓只能識得一種是雪裏紅。左側七八罐子折兩列擺放,大約是辣椒面,芝麻,花椒,香油之類的配料。

“不想吃這個,我想去那邊再看看。”羅浮指了指那邊的鋪子。她拉住晚蕓的手。這裏的鋪子幾乎沒有隔斷,連綿二三十家,只能依靠彩幡上花裏胡哨的圖案,連蒙帶猜地辨認攤主在賣些什麽。

“好。”晚蕓攥緊羅浮的手。

羅浮臉上沒有欣喜,但晚蕓能感覺到她此刻的快樂,有一只小雀在她的心裏啾啾鳴叫。

“那你們自己去轉轉,待會兒端碗過來,不過來也成,不過我要是先走了,你們就走不出街了。”夏念大力地拍拍攤板,沖老板喊道,“老樣子!二兩雞胸肉,一兩豬腿肉,一把玉米粒和半把甜豆,一份雞蛋,半根蘿蔔,半斤燒酒。”

“好的,夏夫人。我們待會兒端碗來跟您拼桌。”羅浮微微鞠了一躬。

這條長街上有天涯海角而來的人,說著像外邦人似的方言(也許當真是遠洋而來的)。兩人在一家羊肉泡饃攤停下。羅浮看到它的招牌上畫了一只戴著鳳冠的母牛,覺得好玩。她問晚蕓,是什麽時候起始,新娘子成親要帶金制鳳冠的,是從人們以金銀易貨時發源的麽。

“兩個小姑娘,快些來!”攤主熱情洋溢。那是個來自北方的漢子,裹著厚實的羊羔外套。他的眉眼硬朗。他的臉上沒有一點點青色的胡渣,刮得極為幹凈。他的臉被紅燈照得容光煥發,“便宜又大碗喲!不吃就吃虧咯!”

身後的食客也一個個地瞎起哄,“女娃娃,別來!他會吃人的!”

一眾人哄笑。

晚蕓和羅浮相視一笑。

“我要多些蔥,不要香菜。”羅浮微笑說道。

“好!”攤主底氣十足。

晚蕓故意逗他,“多給我些牛肉唄。”

“行啊。”攤主也答得爽快,“最後一碗了。剩下的肉料全給你,姑娘要吃飽,吃飽了好過冬天。冬天真冷啊,哪怕吃樹皮,也要吃飽不是,何況我們有新鮮的肉菜。你們可太有福了。”攤主是個話嘮。“兩位小姑娘,要是想加料,不管坐在多遠的桌上,只要扯開嗓子喊我一聲就是,我耳朵好使著呢。”

“那邊是什麽?”羅浮的眼又被隔壁攤的那幾摞小屜籠勾走了。

“那是頂頂糕。糕是淡紫色的,上頭撒了紅糖粉,香甜軟糯,姑娘還有胃,就去嘗一嘗啊。”牛肉泡饃的攤主顧不得自己的生意,扭身沖賣頂頂糕,正在瞌睡,還有些耳背的老頭子喊道,“菜老頭,你的棺材本又要進一筆賬啦。”菜老頭激靈一下抖醒,氣得吹胡子瞪眼,慢手慢腳地起身,悠悠地打開蒸籠。

兩人回到燙菜鋪子。夏念一腳踏在凳上,已經開始進食。晚蕓和羅浮端著羊肉泡饃挨著坐下。“這玩意兒,得加醋加辣才好吃,你們兩到底會不會過日子。”夏念又在翻白眼。

晚蕓也沖她翻白眼,“我愛咋吃咋吃。”

“切,不聽勸的死丫頭。”

隔壁桌坐的是三個漢子,飯碗盛在桌前也不吃,低頭鬼鬼祟祟地翻開什麽書籍,時不時紅著臉,癡癡呆呆地笑。夏念不動聲色地溜過去,一把抽出他們的書,隨便翻翻幾頁,均是春光乍洩,聲色犬馬的艷詞。

“哇!”夏念故意大喊一聲。

“夏念!”三個漢子急得拍腿,“我的姑婆婆喲!怎麽又是你。”

夏念笑得誇張得意,大聲念著書上的字。

三個漢子臊紅了耳朵根。

晚蕓看著夏念的眉眼,又看看低頭默默吃粉的羅浮,突然發現件新奇的事兒,“哎,羅浮,夏念的模樣像不像老去的你。”

羅浮瞪大了眼睛。

“被她聽到,我們兩又要挨刀了。”羅浮說話小小聲。

晚蕓也知趣,不提了。

夜飯畢了,夏念看上去心情大好,而三個漢子還在垂頭喪氣地吃飯。“我帶你們去看個好玩的東西,看過了,便不算白來。”她眉飛色舞。

“是什麽?”晚蕓很好奇。

是打鐵花。

兩人接花棒。金黃發光的鐵水在花棚裏四處飛濺,時而如一把碩大的金稻,時而如哪咤的風火輪,時而如萬流星劃過墜落天地。磅礴宏大,包羅萬象。震懾之餘,似乎可聽見錫杖鐵環錫錫作響的聲音。鐵花的壯闊,幾乎逼迫得人靈魂出竅。晚蕓好像喝了山家酒一樣,如癡如醉。

她突然神游回燙菜鋪子裏。她想到如果自己大喊一聲,“我要加點醋!”那個系著圍裙,紮著手套的北方漢子一定會馬不停蹄,笑容憨厚地端著醋瓶,從遠隔七八家鋪子的地方趕來,一面說著,“來了來了,要多少有多少,我老婆家是做醋的。”而晚蕓也一定會端著她熱氣騰騰的羊肉泡饃小跑著迎向他。而羅浮呢,她會做什麽?她一定會甜甜地說,“我也要。”然後加快步伐,跟在晚蕓身後。

晚蕓感覺被求而不得擊傷。

“你們兩若是有來日,一定要去到比常梁城更南的南方。那裏一年四季都是春夏,有你們沒見過的野菜和野菌。你們不要留在這裏,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去喝一碗冷掉的蛋花湯。那很腥。”夏念目光灼灼。

可晚蕓知道羅浮放不下。

第25、26章(微調,兩章合並了)

茶館裏暖氣洋洋。外頭大雨圍困。小孩扒住竿子死死撐住的窗,接著用他那削皮洗凈的荸薺一樣的手去接天地間透明的血液。透明但並不純粹,裏面有吐納中的灰。連接天與地的,竟不是雪便是雨,而風什麽也兜不住。它像零落的蛛網。

時辰超忽而過,羅浮枯坐在二樓臨窗的靠背椅上,一言不發,默然看向對面鱗次櫛比的屋瓦和騰然如霧的水煙。她突然想到,也不過就是五六年前的光景,她還可以頂著青翠欲滴的荷葉片在頭上,赤著腳在大街上亂跑亂叫。可惜現在是冬天,可惜現在她是個小大人了,以前充盈著童稚趣味的妙事在如今看來都是傻而不真。

天馬行空的想法在腦海裏肆意亂竄。羅浮低頭摸了自己的一縷長發,以前聽到人家講,有些頭禿女子的發髻都是從死人身上取下的;這條街的西南盡頭有一家藥鋪,傳說有鳳麟洲的金泥膏。那可是周家的鋪子。有錢人家啊,似乎就是比尋常人多了一些通天的本事。什麽救命的草藥和殺人的法寶,應有盡有。羅浮有些嘲弄。

一樓閑坐假寐的陸大人伸長腿,蓋著狐裘在膝蓋上,一派雍容華貴的上等人相。

陸九瀾從大雨中趕來。他護得嚴密的裘衣內裹著一幅老舊的卷軸畫。

“伯爹,給您拿來了,可辛苦死我了。”陸九瀾一貫油腔滑調。他一踏進門檻,嘴就開始嚷嚷。

陸大人不緊不慢地睜開眼,從鼻子裏發出一聲氣音,“哼,你有本事啊!九瀾。不過是借看百鬼夜行圖,倒弄得這樣麻煩,以為是借了天皇老子的玉璽似的。”

“這可不怪我,那老師傅麻煩著呢,說什麽也不肯讓畫離他超十米遠,他家就住西側的弄堂裏。脾氣又臭又硬,不服不行。”

“下回直接宰了他!”陸大人老臉一橫,像抓一把野菜似的一把抓過畫卷。

“哎哎,伯爹,這畫軸不能在這張茶桌上展開,老師傅專門叮囑過,要到這張梨花木桌上來。”陸九瀾嬉皮笑臉,“且這裏光也好,看得明晰,您委屈一下唄。”

“他個烏龜軟蛋,擺什麽譜!”陸大人將狐裘往躺椅上重重一摔,不耐煩地走向那張梨花木桌。其實不過就兩腳路。那梨花木桌釘死在地面,不然他早令人搬到跟前了。

陸九瀾在展畫時,故意撞到了白瓷瓶。

“哎呀。”他故作懊惱,“雖說碎碎平安,但這家掌櫃也太不懂什麽叫物有靈了,盡將些易裂易碎的半懸在邊邊角角上,這豈不是跟人上吊一樣。”

“人上吊,也得先踹掉凳子。”陸老爺指了指陸九瀾的腦心,“好家夥,踹了人凳子,還裝委屈!”

“伯爹,我可是為您看畫,才弄碎瓶的,您可得替我賠。”陸九瀾臉皮生厚,“不賠,我可就得被賣到後廚洗刷盤洗碗了。”

陸老爺哈哈大笑,旋即一巴掌拍上陸九瀾的肩背,又罵道,“九瀾九瀾,就爛就爛,我看你真是九張嘴,一張皮!”

二樓的羅浮聽到破裂聲,吸了一口氣。那是她同陸九瀾約定好的信號。於是她站起身來,雙手撐住自己的身體,垂頭穩住心緒。她半垂的長發如墨一樣在臉兩側散開。二樓空無一人。她瘦小單薄的身影像一只銀色的小魚,於是她游到走廊的邊緣。

那裏有一樽橢圓的泥瓦盆,上頭搭著一半的木架子,放了個盛茶葉的青葡圖案的碟子,靠在瓦盆邊的是個銀如意紋把手的木蓋子,能正好罩住寬大的盆口,這是為了魚夜裏生子,蓋缸用的。裏頭養的是黑色的鯉魚。乍一看,只見油水在圈圈轉動。這盆水養的一般,狹窄的缸底中央蹲著四五顆睡蓮頭。任何接受人聲熾熱烘烤的魚缸都不是好的,這樣的缸身生不出細密圍疊的青苔和細草。

羅浮俯視一樓,正好能看到陸九瀾和陸大人伏在梨花木上,仔細推敲那幅畫。陸大人的腦袋沒有任何防備。她的目標就是讓他的腦頂開花。羅浮開始移動那頂缸,闌幹已十分老舊,只要她費些力氣,就可將瓦盆連同破裂的闌幹推到一樓,重要的是,推到陸老爺的頭上。陸九瀾在下方呼應幫忙。他時不時乘著空當,目測缸墜落的位置,借著賞畫的由頭,拉著陸老爺東調西調,以便找到最佳的事故方位。

最後,陸九瀾看似不經意地敲了兩下梨花木桌。

羅當即將瓦盆推了下去。

瓦盆和水炸裂的動靜引起一樓嘩然。

羅浮滿懷欣喜。

但欣喜落空。

陸老爺老腰疼,湊巧背了身子,吩咐仆從錘他的後腰。

重重的瓦盆只砸在了仆從的後背上。

掌櫃看到從天而降的瓦盆,頓時臉色蒼白,連滾帶爬地匐在陸大人跟前,雙手合十地道歉。他連綿敘謙的樣子確實很可憐。

陸大人臉黑如焦炭,多餘的水珠從他的額角滑落。

陸九瀾一面熄火,一面朝羅浮使眼色,要她快些從二樓的暗梯下去,然後又用極為誇張的腔調說道,“好險好險,幸虧是有驚無險。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伯爹,要不咱們去賭坊耍一把,說不能贏下整個常梁城來。”

陸大人卻餘怒不止,並不搭理陸九瀾的插科打諢,朝掌櫃的心窩猛踹了一腳,罵了一句,“簡直是活膩了!”直接拂袖而去。

次日,羅浮在偏僻角門邊遞給陸九瀾一包厚厚的,用絹布包住的草藥。

陸九瀾皺著眉頭,謹慎地攤開,“這是什麽?”裏頭是黃白色,因暴曬而繾綣的花朵,花朵根還帶著草灰色的,短短一截莖。

“跟茉莉花極為相似,陸大人愛喝這茶。你若時機方便,將它混到他的花茶罐裏。”羅浮補充了一句,“這有慢性的毒。”

“你從哪裏弄來的?”陸九瀾舉著這草藥包。他的神色嚴肅,“我都沒見過的東西,你怎麽有這樣的好本事?”

羅浮斂眸,“你不需要知道。”

“羅浮,你這樣子讓我害怕。”陸九瀾使勁抓握住羅浮的小臂,沈默半晌。他想告訴羅浮,那個茶館無辜的掌櫃下落慘極,他現在還可憐巴巴地赤著胳膊,被倒掛在茶館的檐下。報覆這項活動,不論初衷,終究是一場惡與惡的較量。忍耐沒有什麽不好,起碼能止損,讓所有的悲劇滯留在你一個人身上。

所以他一字一頓吐出擠壓在心底許久的話,“我想放下。”

羅浮眼底登時猩紅。她仰頭看他。但羅浮的神情淒迷又悵惘。她因憤怒而流淚,因被欺騙而失望透頂,“他們殺了許多人。你雙親所在的瘋人院,逐鹿鎮的孤獨園,那裏的所有人,還有我的親爹。我不能放下,誰也不能叫我放下。”

大約是七八年前。朝堂勢分兩派。

羅浮的親爹金大人和陸九瀾爹位屬一列,而陸青辭他爹陸大人同羅浮的養父羅大人則在同一麾下,扶持新政。後來車輪戰似的明爭暗鬥,一派最終敗下陣來。金大人瞄準勢頭不對,提前抱甕歸園,而陸九瀾他爹並未有如此的高瞻遠矚,繼而連三,來勢洶洶的反攻倒算,讓他一家人都被迫關進了瘋人院裏。金大人得知後,特意搬到鄰村,以便照顧陸九瀾一家起居日常。其實能做的很少,但對昔日同僚,不能不有些關照。

若是日子能將就而不講究地過下去,其實能湊活的。但後來陸金二人抓到了對頭的把柄,即陸大人等一眾苛待毆打孩童的證據,於是幾顆心便開始蠢蠢欲動,想要一場漂亮的翻身仗。可惜時也命也。風聲走漏。陸九瀾的爹娘被活活燒死在瘋人院。金大人則在路途中,死於一場早有預謀的馬車陷阱。

羅浮,不——早先說過,當年她還是金小年。

金小年問爹,爹,我為什麽不能現在去看大夫?我的腳趾很痛,而且頭上是不是要留疤,我晚上難受得睡不著。

金大人摸著小年的紮著兩個小圓發髻的頭,和藹可親地說道,不會的。小年再忍耐幾天,爹會帶小年去京城,那裏有世上最好的大夫。到了京城,如果有人問起你的傷,你要一五一十地告訴他,是哪個喪盡天良的人物讓你遭致如此難堪的疼痛。

“金小年,你放下吧。其實想想,若是換做我爹和你爹贏了,他們是不是也會這樣趕盡殺絕?沒有人會全無汙點。”陸九瀾呼吸有些急促,“你現在到底是想證實什麽,證實你也只是一個被親爹拿捏,作為青雲之路的石階嗎?”

羅浮覺得眼前發白,常梁城的大雪就是從這一時分開始下落的。她楞楞地看著陸九瀾。羅浮扶住墻。世上沒有人愛她。對此,她好像一直是有些眉目的。但這如饑饉一樣,從他人口中獲悉的真相瞬間讓她的胃痙攣不止。

羅浮失魂落魄地回到屋子。

陸九瀾後悔自己的口不擇言,卻不知如何彌補,只能一步一腳地跟在她身後,直到她進了府門。

雪花在暖黃的燈火下,如柑橘的橘絡。

但羅浮沒有沮喪太久。

她壓根就不是為了上輩人的權利鬥爭而憤怒不平,她恨的只是他們對人命的踐踏,甚至對稚子前途的罔顧。她明白自己終究也會變成這樣的人。這是她一早就明白的事情。她對自己深惡痛絕。

羅浮用黃紙剪了個圓盤月,提筆在上頭畫了只紅眼白毛的,正在搗藥的白兔,然後站在凳子上,奮力踮著腳尖,將她的月亮貼在最高的窗紙上。外頭的雪花簌簌如彈棉花的。羅浮轉身去五鬥櫥的底層拖出一個大大的陶瓷圓盒,裏面全是同茉莉花別無二致的毒草藥。這叫“安眠草”。羅浮細致地將它們分別稱兩包裝,去除雜質,貼上寫著簪花小楷的紅色拜帖。她細致入微,連紙包的邊角都精致疊好。

她身後的床還是留著夏季的碧紗櫥,阿枝早想替她拆去,羅浮不肯。她定得存著一個春夏的願景,去熬過漫長寒冷的冬季。

一夜平靜與悲哀交織。

羅浮在第二日清早,就抓了把傘,披上繡花袍子外出。

她先去了同陸大人交好的節度掌書記府裏。

“羅小姐,還未過陸家的門,便有這樣體貼入微的心意,真是好難得啊。難怪陸大人一早相中你。”掌書記捧著暖手爐。

他彎如柳葉的笑眼,讓人很輕易地相信他的真誠。不過,這當然是一種偽裝。

羅浮知道他背地裏沒少笑話自己。

節度掌書記心底肯定在想啊,這個羅浮真是不簡單,明年就要嫁給一個比自己大上二十歲的老男人,也能不哭不鬧,甚至還能籠絡人脈,為自己謀生路。這簡直是刀刻的一顆心。

羅浮小坐片刻,便起身道別,“還有一份茉莉是留給逐鹿鎮的高大人的,就拜托給您了。”

她還有幾家要“拜訪”。

羅浮整日都在為此事奔波,依次在拜訪過後的名冊上畫圈。

羅浮直到酉時三刻才回府。天已是黑如硯臺。

她經過燈火通明的大堂時,羅家人正在用晚膳,但她只是擎傘路過。在走過假山時,聽見連綿的,喑啞的貓咪叫。羅浮擱下傘,輕手輕腳地走過去。三顆蘋果一般大的貓咪頭躋身在假山一處凹陷的洞口處。它們一直不停地喵喵叫。原先的洞口生了諸葛菜,現在枯透了,反倒成了野貓取暖的枕席。

“咪咪。”羅浮柔聲呼喚,擼出三只小貓,將它們摟在懷裏。小貓們突然就不叫了,就只顧著朝她肩頭爬。“你們愛我?”羅浮有些疑惑。她的聲音微弱不可聞。

阿枝提著長柄燈籠走來,看到三只活潑亂跳的小貓,嚇得大叫一聲。她怕貓。

羅浮“噓”了一聲。

阿枝就退到一米遠的地方,面帶惶惑地說,“陸九瀾公子在門外吵著要見你。”

羅浮蹙眉,她根本沒想好要不要見他。

“還是不見了吧,小姐。他不是個好東西。”阿枝有些憤憤的。

可阿枝話音剛落,就見陸九瀾大搖大擺地闖進了羅府,一面用他那不拿自己當外人的大嗓子喊著,“你們四小姐在哪裏?”

家丁滿臉尷尬,“陸公子,您得等我去通報一聲啊。”

“……”羅浮看著陸九瀾,不禁搖搖頭,“你怎麽總是這樣討人厭,我壓根不想再見到你。”

“嘿嘿。”陸九瀾搔搔頭,有些不好意思,“昨天說了什麽,我自己都忘了。”他一向有些沒心沒肺。他說討厭羅浮是違心的,說討厭金小年也是假的。其實他還想說,不論是羅浮或是金小年,世上都是有人愛你的。但他哪裏是這樣矯情的人。

羅浮低頭,蹭了蹭貓咪柔軟的頭頂毛,“你把它們養好,我就原諒你。”

陸九瀾面露猶豫,燉好倒行,養好太難了,但他還是有些大義凜然的模樣,說好吧。

“你來找我是做什麽的?”羅浮將三只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