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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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貓遞給陸九瀾。

陸九瀾拈輕怕重地接過。他怕有跳蚤。

“我是來帶你去看個好看的把戲的。”陸九瀾捧過小貓後,意外地發覺動物的皮毛是這樣柔軟如棉,“我們再叫上晚蕓。”

“你少打她的主意。”羅浮突然義正言辭。

“長夜漫漫啊。”陸九瀾仰天長嘆,深覺無奈,“如何能荒廢,我們三難道不是朋友嗎?”

周府內。晚蕓立在管家門前。她的肩頭積累了冰涼的雪花片。她似乎一夜就成熟穩重了,用一幅不容置喙,極為嚴厲的腔調要求管家讓周庭塵出府。

“我非得把你送出去不可!”晚蕓堅定不移。

周庭塵猛然拽過她的手,要將其扯走,甚至急哄哄地直呼其本名,“趙晚蕓,你別管我了!”

正當兩人拉拉扯扯時,管家“咯吱”一聲開了門。他臉上有個極大的熱氣囊腫。

晚蕓不免覺得大為光火,管家這欺軟怕硬的慫蛋兒到底偷吃了什麽油炸食物。

“周庭塵啊。”管家的三角眼精光熠熠。他說著很慈悲的話,用著很刻薄而言不由衷的口氣,“你是喜歡裁縫家的女兒吧。我給你做主,你成親過後,就離開周府吧。以前我老揍你,別掛心尖上,我是為你好,你暴躁又沒腦,我不打你,怎麽教你成長。”

晚蕓欣喜若狂,一剎又變回了以前的少女模樣,“小炮仗,你聽清楚了嗎?”

周庭塵咬著嘴巴,囁嚅說道,“謝謝管家,謝謝小姐。”

“定好日子,我們就只請以前的兄弟姐妹來。”晚蕓樂得用雙手從頭頂摸到耳根。

周庭塵的眼睛微微亮。

“雖然在周府裏服侍人很辛苦,但幸好是值得的,你能夠攢下一筆錢,日後就做些小本生意,日子尋尋常常過,無疾而終,這就是圓滿了。”晚蕓不免有些歡天喜地,甚至扭頭猛拍了一下管家的肩,江湖氣十足地嚷道,“多謝啊!”

恰好,羅浮和陸九瀾一道來尋她。

晚蕓沖過去摟住羅浮,毫無淑女氣質地叫喚道,“羅浮!我們小炮仗要娶妻啦!”

羅浮起先也不禁為此歡呼,但越過晚蕓的肩線,卻看到小炮仗的臉色悲涼如一湖綠藻糾纏,滯留不前的水。羅浮的表情頓住,她的湖心被有害植物傳染。她突然感到無限悲傷。

第 27章(補了2000劇情)

悲傷的羅浮沒有任何聲張。她上前握了握周庭塵的手,對他說“恭喜你”。她的聲音如冬日冰雪封凍的河流下青魚的轉身。周庭塵也斂起悲傷,語調如岸汀缺水的植被,對她說,“謝謝你。”“成親時,記得知會我。”羅浮扯出一個淡淡的微笑。而周庭塵短暫停頓,他的眼睛已全無早前的熱烈與囂張。現在他平靜,溫柔且強大。“我會記著的。”他最終這樣說。兩人的交談對白,至始至終都像枯竭的池塘泥巴上直直挺立的蘆葦桿子。

羅浮隨著晚蕓,陸九瀾二人心不在焉地走出周府,不知怎地竟被白石子路旁的一座張牙舞爪的麒麟像嚇得縮了兩步。她幾乎尖叫。羅浮臉色慘白。她心內有極為不詳的預兆。羅浮看著葳蕤的燈火,覺得自己不應該這樣害怕的。

晚蕓察覺羅浮突如其來的恐懼,將她拉到裏側,摸頭安撫道,“別慌,我夜裏也總是被那醜東西勾到衣角。後來啊,我夢裏夢到它,它說它喜歡曬太陽,夜裏也很擔驚受怕。你看,是不是和我們一樣的。”

羅浮仍舊緊緊攥住晚蕓的袖口。

晚蕓以為她被嚇壞了,摟過她瘦小的肩膀,哄孩子似地哄道,“不怕,不怕。”

羅浮依偎著晚蕓,忽而想到春困時節。街頭許多人為了博人生的彩頭,都去賣放生,所謂的賣放生就是從菜場買來一些原先做飲食的魚類和龜類,將它們再次放歸到大江大河裏。河水臨岸有被淹沒的幾級小石階。羅浮在集市見到十幾只綠背的毛龜在那裏爬。但過了那日,它們又被人重新撈起,上了餐桌,所以這到底有什麽值得稱頌的。羅浮思緒覆雜。她感覺一切毫無意義,連同晚蕓的柔聲安慰,都像是飲鴆止渴。

“晚蕓姐姐,我總覺得小炮仗可能會出事。”

困惑和驚慌瞬間像動物的銳爪一樣抓牢住晚蕓顫抖的聲音,“你知道什麽內情嗎?”

沒有任何可靠的線索。羅浮只能搖搖頭,“一種預感罷了。不如,我們叫上他一起出來,好不好?”

晚蕓便急急去尋他,卻見周庭塵打包了一大份布囊和一小籠黑漆漆的物品也在準備出府。他看上去步伐輕快,臉上輕松。他的眉間很平坦,像春天的平蕪地。

“你去哪兒?小炮仗。”晚蕓一把拽住他的細胳膊。晚蕓才發覺他瘦了這麽多。她的焦急在小炮仗若無其事的襯托下,顯得十分莫名其妙。

周庭塵見她竟有些氣勢洶洶,不免滿臉迷惑,搔搔頭道,“我去找以前的兄弟姐妹,送點過冬的炭火和衣物啊。”

他臉上的哀淒消散得幹幹凈凈。

羅浮無助地看向晚蕓,“我可能看走眼了。”哀者眼裏見哀。她難得有迷糊的時候。

晚蕓倒是心頭大石落地,松了口氣,敦促小炮仗務必快去快回。

陸九瀾則走快兩步,心內火急火燎,不停催促道,“我們今晚去看鬥獸,要快些了,就要開場了。”

“啊?”晚蕓蹙眉,“你怎麽不早說,早說我就不上你的賊船了。”

她不喜歡鬥獸場,能回想起有關這的一切都是長了虱子的獸毛和腥臭骯臟的鐵籠。她小時花過四文錢去到場子裏,但在水洩不通中,連根猛獸尾巴都沒瞧上,只見到一只碩大的黃毛鼠。這是野獸的食物。那老鼠真大啊,活像個大南瓜。她記了好久。那只老鼠而後甚至在眾目睽睽中咬壞了鐵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躥出,引起人群的巨大恐慌。果不其然,在這小小的地盤周邊,爆發了一場小小的鼠疫。

陸九瀾提前備好的硬衣轎攆在周府外靜默候著。它四角出檐,如被纏縛雙足的尖嘴鳥兒。轎身上有螺鈿填的舞姬圖形。陸九瀾方方掀開轎幃,想要牽晚蕓上來,卻見到她轉身去搭羅浮的手,百般無奈地嘆了口氣。

轎攆蕩蕩悠悠駛過燈火輝煌的長街,中途傳來底氣十足的烤番薯的叫賣聲。晚蕓立刻扭頭問羅浮要不要嘗嘗。羅浮點頭。晚蕓就喊停了馬車。他們從來都沒有帶仆從的習慣,所有瑣碎的小事都是自己打點的。陸九瀾是個老道的人,聽到她二人對話,便先晚蕓一步跳下轎子。但他買回的竟是烤芋頭。

羅浮只瞄了一眼芋頭,眼睛垂下,有些失落道,“我不吃芋頭。”

陸九瀾在外頭凍得頭麻,聽到她說這樣不給面的話,頓時火起,“羅浮,你故意耍我是不是?你怎麽還是個沒成性的孩子。”

“不是這樣的。”羅浮擡眼看他,“對不起,我不想吃芋頭。”

陸九瀾吼道,“有什麽差別嗎?”

“當然有,芋頭是芋頭,番薯是番薯,它們兩者不一樣,就像金子就是金子,玉石就是玉石,你怎麽會把金子當玉石。”羅浮不出意外地很較真。

“可這不是玉石,也不是金子啊。”陸九瀾簡直氣得要跳腳。

羅浮沈默片刻才說,“你不懂。”

“切,我是不懂,但我特別懂,你怎麽這麽惹人討厭。”陸九瀾架起二郎腿。他生氣的時候就會這麽做,這個動作能緩和掉他一些急血攻心的情緒,似乎擱起的腿中央有面鏡子,能照見自己的面紅耳赤的醜態,所以不得不強迫自己壓制好憤怒。

晚蕓一向幫親不幫理,“不需要你喜歡,陸九瀾。你先把你氣歪的嘴正一正,醜死了。”

“那你呢,你喜歡我嗎?”羅浮似乎也不領情,突然望向晚蕓。她有些怪異,不知為何今日總是在挑刺兒。羅浮的眼神急切又愁脈脈,如滯留在水湄找尋食物的春鋤。“你一直守著我,是因為我好嗎?還是因為我比較怪,所以你想看看稀奇。”

晚蕓倒是口頰生風,不假思索道,“我是以為你很好,所以被你騙到身邊來的。”

羅浮“噗嗤”一笑,笑了一陣。

她掉頭推開花窗,側頭去冬日裏蒼白素凈的月亮。

“晚蕓姐姐,你真好,竟然陪我看了那麽多場月亮光。”

“陸青辭先前沒有陪你看過?”陸九瀾眉毛一揚。他故意的。

“極少。”羅浮臉色平靜。她搭手在窗架,下巴壓在手上,含義不明道,“他是個大孝子啊,總要陪他爹吃夜飯。”

陸九瀾不鹹不淡地覷了一眼羅浮,“他一直就是個老好人啊。”

鬥獸場設在常梁最大的青樓裏。一下轎子,熱鬧的長棚瞬間鋪滿人的眼簾,這簡直是一幅盛世的長畫卷。人實在太多了,人聲鼎沸,摩肩接踵,口中的熱氣和身體散發的溫度,甚至沖淡了凜冽的寒風。紅彤彤和金燦燦的燈火交織,高處白茫茫一片,飄著絮狀物,幾乎成了不夜天,連屋檐下的壁畫都照得筆筆分明,顏色鮮艷。青樓外架起數十只高聳的彩燈架,架下羅列著如棋盤般密集的小攤板。叫賣聲經久不絕。進進出出的,都是濃妝艷抹,宛如精怪的男男女女。不知為何,越是熱鬧的場景,就越是讓人想遙想它散場後的滿目瘡痍。

“來晚了,來晚了!”陸九瀾著急得不得了,“要沒位置了,兩位千金小姐,兩位小祖宗,快些進來!”說罷,還嫌她倆不夠利索,便一手拽一個,在人群裏橫沖直撞。晚蕓和羅浮連忙扶住頭上的流蘇金釵,小姑娘家的可不想被人潮弄得鬢亂髻歪。可一樓早已人滿為患,陸九瀾只能失望透頂地拖著心不甘情不願的羅浮和晚蕓二人去到二樓的邊角坐下。“哎,哎,哎。”陸九瀾攤在長椅上,連連嘆氣。他的懊喪溢於言表。“你們知不知道啊,這場面可是,六只鼓吻奮爪的大老虎啊。”陸九瀾雙手做出猛獸撲爪的樣子。

“哎呦餵。咬廢你,就好玩了。”晚蕓眼睛一翻。

羅浮和晚蕓倒慶幸他選了個旮旯角兒,清凈。

陸九瀾卻突然鯉魚打挺,嘴裏“嘖嘖”兩聲,拍了拍羅浮的肩,“羅小仙,你看那是誰。”

羅浮看到是陸青辭,沒有任何表情,連“哦”一聲都沒有。她迅速低頭。

“稀客啊,我可得下去打聲招呼。”陸九瀾終於找到樂子了,能在這種聲色犬馬的場合見到陸青辭可真是白日裏見鬼,夜裏見菩薩,他得好好揶揄揶揄他。

“陸青辭!”陸九瀾還未下樓就招手大喊。

陸青辭沒聽到。他喝了點酒,有些頭暈眼花。黃嘉玉沒來——她當然不能來。陸青辭則是被陸大人硬拖來的。陸大人是天生的放縱者,喜好花天酒地,鐘情為所欲為,是個老畜生。他努力讓兒子變成他的小畜生。

陸大人在包廂裏。

陸青辭一人在外頭,仆從分立兩側。旁邊坐著幾位同樣由陸大人吩咐來的煙花女子。

他厭惡這樣的場所,一面是因他感到無所適從,一面是因他是打心底裏喜愛清凈,莫名被丟進人煙裏,覺得喉嚨落蕩。

煙花女子勸了陸青辭一盞酒,被他一手推開,旋即察覺到自己粗魯與莽撞,便忙不疊地道歉。那濃妝艷裹女子哪見過這樣的公子,一個勁兒地捂嘴偷笑。

陸九瀾還未來得及撥過人群,向陸青辭招呼。陸青辭就先快步上了另一面的樓梯。好巧不巧,就在這時,陸青辭看到二樓那個眼熟的少女,竟然是羅浮。羅浮竟在這樣烏煙瘴氣的場所。來回路過的粉面都在朝羅浮打量,以為是新同行。他酒氣一沖,頓時怒不可遏。

階梯上下往來人流如潮。

沒多久,陸青辭便在紛亂雜沓的腳步中清醒:他和羅浮早連朋友都不是了,自然也不是兄長,更不是情人。他自己的妻子還好好地待在陸府裏,他們夫婦二人等明年春後還要去到京城定居。羅浮說不定也會跟著一起——以陸大人小妾的身份。陸青辭的步子頓住。他和羅浮的故事竟連"井底銀瓶"都稱不上。

一老態初顯,卻仍舊滿面春風的女子在磕碰中掉了盈盈握住的團扇,極為粗魯地罵了句“媽的”。團扇正巧落在陸青辭腳邊。他便彎腰拾起。那是一柄米色纏枝蓮蝙蝠圖玳瑁柄團扇。“您收好。”陸青辭將扇子遞給女子,並未擡頭看一眼。

女子的眼神如順暢無堵的水流撞在礁石上,她沒接扇子,只楞楞地喊了聲,“兒子。”

陸青辭的肩膀抖動,明顯被觸動,只是他近乎冷漠地答道,“我不是。”

“也對。你不是了,你又不隨我姓夏。”女子語氣訕訕地,輕笑一聲。

鬥獸已經開始。虎槍手已入場。敲鑼打鼓聲如暴雨痛擊山頭,落下窸窸窣窣如落葉的回音。四面八方水漫金山般湧來破墻的歡呼和號叫,其間隱隱約約地聽見老虎的嘶鳴。

羅浮和晚蕓被這澎湃的熱情和無限的活力嚇得捂住耳朵。

晚蕓眼神四散,忽而湊到羅浮耳根下,百思不得其解道,“羅浮,那是不是夏念麽,她怎麽會認識陸青辭。”

羅浮看向那兩人。她沒見過陸青辭這樣的孤立無援,一時有些心軟,想要下去看看情況。夏念這人講話一向辛辣爽快,也不知道陸青辭是不是無意得罪了她。

安靜矗立的陸青辭和夏念在混亂喧鬧的背景畫裏格外突出。

“你不該害爹的。”陸青辭壓抑住悲憤,“你哪怕殺了他,也比這樣羞辱他要好。”。

“呵。”夏念冷笑一聲。但她的強勢在瓦解,悲慟不動聲色地浮上心頭,“殺人是犯法的,我就是要他有苦說不出。你說你爹,堂堂陸大人,要是被人知曉其實是個殘廢,是可以做宦官的那類人,你說他會不會成為全常梁的笑柄。”

一束火星瞬間點燃爆竹。

陸青辭揪住夏念的衣領,猛地將她往闌幹上推。

闌幹低矮。夏念大半個身子頓時懸在半空。

“你真的是瘋子,你怎麽能做那樣沒人性的事情!你不配做我的娘,你不配活在這世上,你難道沒有一絲悔過之心嗎!”

夏念沒有反駁。她的眼神悠悠。沒有遺憾,沒有悔過,甚至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快活。她從不後悔在深夜裏拿起過那把金剪刀。她爹以前是黑市裏的龍頭老大,毫無意外地,她繼承了那狠辣的衣缽。從小,親眷就說她像他。像他好。像他才能有這樣的果決和狠毒。管不住的東西就要從身體剝除。陸大人不可憐,夏念那來陸府裏看望她的發小才可憐。身懷六甲在陸府裏跳井。她發小一直那麽期待有個孩子。夏念唯一抱憾的事,唯有那日她怎麽不在府內。

“爹自從那件事後便性情大變,變得慘無人道,終日與那些花天酒地,甚至以虐人為樂的畜生為伍。你以為你是懲惡揚善嗎?不是,你也在播撒惡的種子。”陸青辭手上青筋凸起,“你知不知道羅浮,還有許多其它的孩子有多慘。”

正在下樓的羅浮登時形銷骨立。就這樣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而已,她好像一下就要老死了。

“所以你什麽都明白。”羅浮的聲音在發抖。她從未將陸大人施加在她身上的苦楚遷怒到陸青辭身上,只是因為他無辜,卻沒曾想過他也是個無情看客。“你竟然能什麽都明白,卻無動於衷。陸青辭,我過去只有你這一個朋友啊。”

陸青辭的肩膀僵硬。他好像也要白發蒼蒼了。

晚蕓在一旁卻慌得落淚,所以她死死撐住羅浮的胳膊,“我帶你走,羅浮。你什麽都不要聽,我帶你走。”

羅浮倒在扶手處,失聲痛哭。

夏念一把拉過晚蕓,“你讓他們自己談。”

“我不能走。”晚蕓甩開夏念,護在羅浮跟前,“沒什麽可談的。你們陸家人對不起羅浮,你們該在大庭廣眾磕頭道歉。”

夏念的力氣極大,幾乎是扯著晚蕓的肩膀,半點顏面都不留,“他們認識很多年,你才認識多久。”

晚蕓抱住羅浮的胳膊,不說話,眼淚如油炸開的豆子蹦在地面上。

“走吧。他們的事,自己了斷。你幫不了什麽。”夏念的語氣疲憊。

晚蕓上樓後,也忍不住頻頻回頭看哭得聲嘶力竭的羅浮。

陸青辭半跪在地上,輕輕擁住羅浮的肩頭。他一直重覆說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羅浮的精力在耗損,她甚至沒有力氣推開他,只感覺自己是被一團水草包裹。“若知牢獄苦,便發菩提心。”羅浮的聲音沙啞低微,“你怎麽能連一點心疼都沒有。我們是這麽多年的朋友。”陸青辭將頭淺淺埋在羅浮的脖頸。他根本無言以對。

“你偽善!”羅浮突然大叫起來,猛然推開他,掙紮著要爬起身來。

就是此刻,整棟樓宇也被驚恐的尖叫聲環繞。那不是羅浮的聲音。是一只老虎不知怎地沖出了鬥獸場的柵欄,在一樓隨處嘶吼鳴叫。老虎大縱大跳,張著血盆大口,抓爛人的衣裳,咬得人皮開肉綻,而後在閃避箭頭的刺傷中一舉躍上二樓。

周邊人八面奔逃。

“羅浮!”晚蕓淒聲尖叫,被夏念攔腰抱住。

夏念面龐堅決,“你不能下去!”

羅浮看到那獠牙,眼前發黑,渾身註水一般無法動彈,本能地朝後一避。陸青辭沒有閃避,他牢牢罩住了羅浮。緩過神後的羅浮睜開眼,摸到陸青辭手臂上潺潺而流的鮮血,她還聞到許多人身上的臭汗氣息以及老虎血液的腥臭味。四五位虎搶手刀棍箭齊下,將上一剎還窮兇極惡的吊睛白額大虎捅成了篩子。

羅浮看到陸青辭被咬斷的手臂,暈了過去。

第 28 章(補了1000)

羅浮站在一所寬闊的老院裏,院子裏綠泥遍地,擺設著近一百壇醋。陸青辭啊,竟也會在身邊,如清風,如霽月。他長身玉立,在她耳旁提點道,“等甕子發出一聲‘叮’,就是它們的成熟音。你過去,從第一列始,掀開紅布蓋子,這便是你的收獲。”於是羅浮耐心候著,聽到訊號,然後輕手輕腳地拈起紅布:一瞬間,黑色的醋料裏顯現出一顆五官明晰的頭,是陸大人。陸青辭親切地喊著爹,而羅浮的尖叫聲則從淒厲到迢迢。

一場畫面明媚與恐怖交織的夢境。

羅浮昏迷了整整兩天。

羅浮喉嚨喑痛著從噩夢中清醒過來時,身邊只有阿枝。但阿枝什麽也沒說,她眼底血絲密布,像針腳雜亂的紅繡線。羅浮看了她一眼,腦海裏瞬間閃回到那個天清氣和,鶯飛草長的噩夢中,意志昏沈地說了句,“還以為是立春了”,說罷便垂喪著低頭。細細碎碎的哭聲在繡房裏彌漫,是自己的,也是阿枝的。

“他死了嗎?”羅浮開始戰栗。她搖晃著上身。

“沒,沒有。”阿枝急急握住羅浮的手,“小姐,這怎麽可能呢,沒那麽嚴重。”

“很多的血。”羅浮捂住自己的眼睛,“阿枝,很多的血。還有一只很大的老虎。”

院子裏養的白色鴿子,也許是被漏雨的窩棚滴醒,忽而從暖和的窩棚裏飛出一只,在羅浮房內如魚水之樂般八字徘徊了兩圈,最後停在床鋪的邊角上。羅浮聽見翅膀撲扇的聲音,緩慢地伸出手去碰觸翅尖,但白鴿又“倏”地飛走。天色開始有了絲絲線線的白光。羅浮的眼神由哀轉清。最後一滴宛如銀珠的淚滴從她眼瞼凝結滾落。那就是悲哀與怨恨的調停。

眼底俱是烏青,兩鬢又斑白的羅夫人和羅大人在大堂裏吵得不可開交。羅夫人一把摔壞了青瓷盞,大吼道,“他們陸家人是把我們家女兒當做他們府內一塊花圃是不是,黃嘉玉是死了嗎?憑什麽要羅浮過去照料,我們是以什麽身份過去?陸青辭他後娘?”羅大人面容愁苦,好言勸著,“陸公子是為誰受的傷,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說他這廢了一只胳膊,雖不是右手,可來年能不能趕考也難說。陸大人得多氣急敗壞。”“狗屁!”羅夫人的臉硬得像敲鑼的梆子,“那是他們欠的!”

陸府的仆從一早便在府門前候著了。羅浮知道她沒有選擇,於是也不再推辭,盡管知曉他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阿枝則以自己手腳麻利為由,堅持要進陸府的門。侍衛不耐煩地推推搡搡,“要手腳麻利做什麽。要漂亮就好!”此話一出,眾人低低地笑。他們的臉凍的青白,像是爐裏的香灰。

阿枝不死心,打滾撒潑,滿口胡言亂語,“我喜歡陸青辭,我特別喜歡他!求求你們了,讓我進去照顧他!”

羅浮沖她搖搖頭。阿枝不依不饒。

侍衛果斷將羅浮一把推了進去,然後重重地,扣上了門閂。

阿枝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蹬腿大哭。

羅浮被帶到柴房裏,柴房裏沒有陸大人,也沒有陸青辭,只有一位有點上了年紀的莽夫在磨刀。他的留著下巴幕式樣的須,眉帶鉤絞,下巴尖如鳥喙,地庫一道斜拉拉的疤痕,看到羅浮,立刻似笑非笑地打了聲招呼,“羅四小姐,您來啦。”

羅浮看了眼猶帶銹水的刀,眉間微蹙,“勞煩您把銹水擦得幹凈一些。”

莽夫擡眼打量羅浮,羊眼裏依舊是鬼鬼祟祟的笑意,“小姐講究人,放心吧。刀快痛苦少,我就是替人以牙還牙,也卸您一條胳膊,斷斷不敢要了您的命,要是您的命掉了,小人的項上人頭,那也是危在旦夕的啊。”

羅浮很討厭這樣吊詭的腔調,聽到這人講話,比喝了一碗餿掉的蜂蜜還惡心。她撿了就近的長凳坐下。

“你快些。”羅浮目空一切,取下披風疊好在膝蓋上。幸好今天帶了外衣,不至於帶著一條血淋淋的胳膊走在街面上嚇壞玩耍的小孩。

莽夫拿布巾細細擦著刀身,“小姐幹脆,本來以為會哭鬧不休呢,還特意給您備好了點糖水青梅。”他突然親切地將果脯遞給羅浮。

羅浮對這個陰陰陽陽的人的厭惡煙消雲散,接過果脯,低聲說了聲,“謝謝。”

“小姐啊,我也是收人錢財,消災除恨。祖宗菩薩,一切莫怪啊——”莽夫的音調拖長,像桌角的“刺啦”聲。他將抹布往地一摔,高高舉起那把擦拭得錚亮的刀。

羅浮靜靜閉上眼睛。

沒有疼痛。刀遲遲沒有落下。

“你收人錢財不假,可消的是什麽災。”陸青辭的聲音不見病人的虛弱。他在強撐著。

“公子爺,當然消得不是您的災,您洪福齊天,哪來什麽災。”莽夫笑得發膩,“只是羅小姐有些觸黴頭,這左手臂啊,沾惹到了不幹不凈的東西。”

“什麽不幹凈的東西?”陸青辭有些不耐煩,眉眼略過一些微的狠厲色。有種無名火從心頭一直燒到掌心。他甚至想直接給他一記掌摑。以前從不會這樣。陸青辭還察覺不到手臂廢掉後,性情在如何鬥轉星移。他是介意的。介意為羅浮廢掉自己的胳膊。而無窮無盡的,對仕途的恐慌也開始壓垮他的溫柔。

“是地獄火。”莽夫嘻嘻笑笑的。

“滾出去。”他鏗鏘有力,不容那莽夫再有什麽詭辯。

莽夫不介意,反正銀子進荷袋了,打了個哈哈,就出去了。

羅浮聽出他的聲音,不敢看他,但陸青辭已在她的正對面,彎下腰身。

她察覺到他的氣息,不知為何感到陌生和害怕。

“……對不起。”她再度道歉。

陸青辭沒回答。他沒辦法虛與委蛇地說“沒關系”,但他還是為羅浮披上了暖和的冬衣。

羅浮在陸青辭房內住下。她跟著陸青辭來到房裏時,有那麽一瞬是以為回到了童稚時期。陸青辭的屋子充斥檀香氣,木料都像從廟裏拆下的。肅穆的靜匹配沈悶的凈,整個屋子如菩薩低眉。和很多年前幾乎一樣,只有一丁點毫差,就是屋檐下的喜鵲消失了。它應該早就硬了身子,而它的子子孫孫,也沒有選擇留在這裏。它們飛向天南海北。

且說是“住”下,其實很誇大。

陸青辭將房門敞開,毫無遮攔。

有婦之夫和未出閣的姑娘,這點世俗的裝點不能沒有。

兩人不說話,隔得遠遠的,坐在楠木案的兩端。

案上擺著一盆矮松苔蘚。

黃嘉玉當夜聽到陸青辭的禍事,一時就倒了,現在正期期艾艾地在間壁的病榻上說胡話。

她會想到羅策嗎?

滾蛋。她在想她的人生前程,最後到底能做到幾品官的夫人。

好漫長的時辰。

羅浮眼前是半截門,是一面棱花窗,隱隱可見外頭女貞樹黑綠的葉片。朗月已上樹梢。良久,她終於說,“我想回去。”

“你現在不能出去。”陸青辭面孔蒼白。他現在有著和他娘夏念一樣的眼睛,黑森森的,沒有光。“我爹沒有消氣,你回羅府也無庇護,你只能暫時留在這裏。”他知道羅浮內疚,多坐一刻都是冰火煎熬,可他不死心的,想要羅浮能夠全然忘掉他對她先前苦痛的漠視,然後死心塌地,像從前一樣,只做他一個人的影子。

“我想去找晚蕓姐姐。”羅浮覺得頭暈。她沒辦法這樣長久地和陸青辭枯坐無言。她知道她太自私了。可她走馬觀花地回顧到太多事情。這是一種極大的傷害。陸大人的窮兇極惡。陸青辭細水長流的好與不為人知的背陰面。姐姐羅影的叛逆與溫柔。羅策的儀表堂堂和混亂骯臟。當然還有晚蕓姐姐的好,好與好。

陸青辭怒不可遏,登時將案上的茶盞茶壺一並掀翻在地,拽起羅浮的領口,“你們到底是什麽關系!”

羅浮一楞,楞得沒辦法說話。她覺得脖子被衣領纏縛得沒法呼吸。她微微低頭看看一片狼藉,又擡眼確認那人是陸青辭無虞,才慌慌道歉,“對不起。”

陸青辭松手。他的眼眶全紅。

羅浮低頭撥弄著自己沒有月牙的指甲。想哭的時候,羅浮會情不自禁地有些奇奇怪怪的小動作。以前和陸青辭是朋友時,她會去撥他的手指。陸青辭十指月牙飽滿,這是長壽人的手,可這個長壽的人如今因為她這個短命鬼斷了一條胳膊。他討厭她是應該的。

“謝謝你,一直對我這麽好。如果你需要我為你犧牲,尊嚴,自由,體面,性命,我都補償給你。”羅浮的眼淚像流星,那麽飛速地劃過,生怕陸青辭覺得她有一絲委屈。

陸青辭看到羅浮的戰栗,終於在此刻察覺到,在自己的德行裏,終究還是隱藏著陸大人和夏念的暴厲和狠心。他沒辦法接受這樣的殘缺不全的模樣和不溫良的內心。他極力壓著喉嚨,然而低低的咆哮和哭喊已經傳到了羅浮的耳朵裏。羅浮立刻哭成花臉,她走上前,抽泣著,撫著他的膝蓋道歉,“抱歉,抱歉……你應該恨我的。”

人生從來沒有哪一瞬,像這樣地,讓人相信愛與恨的糾纏,比浮萍聚散,人情似水還要悲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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