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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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浮上樓後,便迎面撞上倚靠在房門邊的晚蕓。

晚蕓裹了好厚實的冬衣,手上卻還捧著素涼菜的碗。她從不聽大夫說什麽忌口之類的話,只覺得舌苔苦澀如嚼黃連,卻絲毫不想嘗甜膩的糕點,只想能有些重辣重鹽的食物刺激舌頭。所以她去到小廚,廚房竟然只有幾碗蛇膽陳皮和養生湯,以及這碗辣椒鋪陳的涼菜。

“你都看到了?”羅浮問道。

晚蕓不置可否,將碗順手擱在擺放植物的矮木架上。

“你都看到了。”羅浮忽而覺得有些局促不安,“我打人了。我不是什麽本本分分的小家碧玉。”

晚蕓的兩頰和嘴唇蒼灰,聽到羅浮講話,她的血色似乎再度被抽空,一道又一道陰影橫在她本就不大的臉上,愈發顯得人即刻要消散。晚蕓吸吸鼻子,看著羅浮的手,又望向羅浮看似鎮定自若,其實焦灼難安的臉。她不回答羅浮的問題,只問要不要出去逛逛。

羅浮有些遲疑。她走到走廊盡頭,推開那扇雕花窗。窗外寒風旋旋嘯嘯。羅浮觸到冷氣的手指已經凍紅了指尖,“太冷了。”她說,“而且晚蕓姐姐,你還在生病。”

“我從來就沒什麽關系。”

晚蕓帶著羅浮來到一家泡湯的店裏。

“頭一天來,我就發現了這所湯館,總想著若是有機會,一定要來看看。你看,今天就是好時機。”晚蕓親昵地摟過羅浮的肩。前者的眉梢眼上流淌著濃濃的笑意。

“其實不是好時機,我爹我娘一定會找我找到瘋掉,且把我當做瘋子帶回去。”羅浮有些無奈地看著自己綁著白繃帶的手掌,“我好像確實是快瘋掉了,竟然又在害人。晚蕓姐姐,你知不知道我掄起那白瓷酒壺時,心裏想的是……他最好真的消失。最好所有人都一塊消失。我是不是很可怕?他會不會報覆我。”

晚蕓輕輕握住羅浮受傷的手,“可不可怕都沒有幹系,報不報覆,也別害怕。反正我們兩無論榮辱衰敗,始終都糾纏在一起。”

湯館分左右兩側,男步左,女轉右。有不懷好意的漢子在大冬日敞著鎖骨,在女浴的藏青簾幔前探頭探腦,被女浴場的看守大吼一聲,“滾邊去兒!”漢子登時縮短脖子,趿拉著棉鞋走了。他的表情一定是憤懣的,不滿的,同時還蘊著“算了,老子今天給你面兒”,“老子頭頂佛光普照”的得意。

晚蕓掀開簾幔,引羅浮進去。

橙黃的水汽立刻湧上瞳孔。

浴場內,隱隱爍爍見到幾十顆盤起長發的人頭,像黑色的大花瓣。浴場永遠是滿的。大家永遠愛在這樣人多嘴雜,萬事不如熱水重要的場所,講自己的重大抑或瑣碎的小事。

有人說,“我的丈夫得鼠瘟死了。哎呀,今日的水怎麽這麽燙,不泡了不泡了。”有人說,“聽到人家講,花市明日要新來一批花,說是粉紫色的,瓣兒像兩只纏綿的蝴蝶。你家住哪兒啊?一起去逛唄,我送你個陶盆。今天的藥浴裏是加了什麽草藥嗎?聞著有點辣。”

話頭,話中,話尾,都是嘩啦啦的水聲。

人藏在水裏,話藏在水裏,以為說的話只有水知道。

水聲掛上房頂。潮濕,溫暖,明媚。水桶和瓢,草席,沐盤和盛在陶瓷罐裏的香料和香粉均披上薄紗一樣柔和的外衣。四周封得嚴嚴實實,見不到窗外的黑夜和夜裏的燈火,這裏就像是進入極樂世界前的一道門。

“不知道為什麽,以前就喜歡這種地方,大家赤條條的,卻無話不談,等明日穿上衣裳在青天白日的大街上照面時,誰也記不得你是不是昨日跟我說過很多不可說的話。我知道‘某人’的家長裏短,卻不知那是‘你的’。”

“成群與庸俗,就是珠聯璧合。人生沒有比肆無忌憚更快活的事情了。”羅浮伸手探晚蕓的額頭,裊裊的水汽沾濕了她們的睫毛,頭皮和衣領,“你還在發燒,出去後會病得更厲害。”

出去就是咆哮的冬風,它會啃噬你的腰板,折彎你的脊背,然後僵化你的腦袋,等你撞上一棵粗糙的,沒葉的樹。你要去醫館看大夫,拿上芙蓉葉和沒藥等等藥物混合的金瘡藥和一碗板藍根。

“我才不怕生病。”晚蕓打了個大大的噴嚏。她很貪戀浴場熱氣裹挾的溫暖,絲毫沒有想要離開的念頭,其實她更是想保護羅浮,覺得十分有必要先帶她遠離那個修羅場。“不過突然有些想去茅房小解,不知道是不是走右邊?”

“一起。”

兩人兜了一小圈,在走出茅房經過一間換衣房時,聽到裏頭有兩個婦人在談話,嗓子一高一低,而聲音高的那一位,未知其貌,就知她性格潑辣非常。是那種瓢潑大雨傾身而洩,她還能頭頂冒黑煙的族群人物。在這樣的族類裏,她能堪稱領袖。高音調婦人紮著袖口,挽著濕濕的頭發。她的長眉入鬢,如一把裁刀。

“你只管放心,仿制的天衣無縫,料他火眼晶晶,也看不出什麽破綻。”

“可夏念姐,我有些怕。”

“怕什麽!說了你只管將假貨給他還回去。等真貨倒賣後,大頭銀子還是給你的。”

“他對我也還算不賴了……”

“得了,別自作多情!他要是當你這個小妾算回事,怎麽就只舍得借你這紅珊瑚看幾天。你圖他的情,他只貪戀你的貌,這對等嗎?我可告訴你,美不能殺人,情卻一定能,少做些風花雪月的美夢吧,我的老姑娘。”

叫夏念的婦人說話又急又針針見血,兩三輪碾壓後,對方看透前路的坎坷,便服軟道,“是啊,夏念姐,你說的很對,那就照你們那邊辦吧。他只肯借我觀賞三日,你們還需動手快些,盡快將假珊瑚送來。”

“這你放心。”

羅浮和晚蕓躲在一邊偷聽。

“晚蕓姐姐,你說那人……”羅浮眼睛一亮。

晚蕓則斬釘截鐵,“肯定可以幫咱們。”

她兩想到了一塊兒。

羅浮和晚蕓各自都有些首飾,若是貿貿然賣掉,則極易被抓包,畢竟首飾放在妝奩盒裏是一個蘿蔔一個坑,要是少了一對簪子,少了一對耳鐺,空出角落一塊,很難不惹人生疑。可若是能將紅玉簪子換成料器簪子,以次充好,則要穩妥的多,大不了,將其擱置在最底層的盒子裏,從此不戴便是了,若是家人查起來,不至於連個交代都沒有。

夏念走到小隔間的泡湯池子裏。

兩人旋即跟上。

羅浮率先走到夏念跟前,甜聲喊道,“夫人好。”

夏念的眼皮上彎著四五道褶皺,痕跡一層一層遞減。她的眼角下垂,眼大烏黑卻裏內無光,一看就知活得對人間沒啥好感,厭世且疏離。她鼻鋒很高,兩腮無肉,但眉眼深刻,骨相極佳。夏念留著一頭順滑無比,宛如水草飄搖的長發。她的身形在月光和人間煙火的照耀下,薄如蜻蜓翼。羅浮覺得夏念此刻若是捧了把橘紅的淩霄花,搭襯她這一套艷而不妖,色彩斑斕的打扮,那她簡直就是這世上最迷人的女子。她的迷人與諂媚無關,她是神秘莫測。夏念身上長了鉤子,引人朝她細細打量。

羅浮向她問好。

夏念擰著剛剛從澡池子裏出來還未幹的發梢,裝作沒聽到,哼哼唧唧著什麽艷曲兒,冷漠又高傲。

晚蕓直接貼著夏念在水池邊坐下,以手掩蓋聲,悄聲道,“我們有一些值錢的首飾,想要找您幫忙。”

“幫?”夏念翻起她多層的眼皮,嗤道,“我是大街上賣豬肺的,什麽不會。”

“我們在旁可都聽到了。”晚蕓歪頭湊到她耳根下,“你要是不幫,我就告發你。”

夏念一聽樂了,將泡在熱湯裏的腳提拉一只起來,安置自己的手肘,另一只手則惡狠狠地一把扯住晚蕓後腦勺的長發,兇神惡煞道,“你個乳臭未幹的小妮子膽敢威脅我,信不信我把你溺死在這澡池裏啊!”

“夫人!”羅浮焦急萬分,想盡量幫晚蕓將她的長發從夏念老虎鉗子一樣的手中剝離出來。

“我們明明可以搭檔,為什麽要做仇敵?”晚蕓不怕痛,她繼續爭取著,“我賺錢,你也能賺錢,這分明是雙贏。”

“我只給需要銀子盤活的人幫忙,你們這種有錢人家的小姐,一時心血來潮,是想做什麽狗屁勾當啊?我告訴你們,我不做兩頭迷的生意。”夏念又使勁扯了下晚蕓的頭發。

“夫人,你先松手吧。我們慢慢跟你說。”羅浮好言相勸。

夏念哼了一聲,將手放下。

羅浮在夏念另一側坐下,“我告訴您,我的秘密。”

當羅浮說出“我的秘密”時,晚蕓心頭一緊,腦內電花石火,如金色瀑布。於是她的手躍過夏念的背,抓住一角羅浮的袖邊,示意她別惹禍上身。

羅浮不以為意。

她說,夏夫人,我喜歡晚蕓姐姐,就是你左手邊坐著的那一位,所以我想要個世外桃源,可以原諒我所有的不正常,不善良和不孝順。可我們都需要先逃,先逃到天涯海角,隱姓埋名,說我們是親生的姊妹,然後光明正大地永遠不再分別。

夏夫人,我們一定要在明年開春後離開常梁,所以拜托您了,救救我們。

晚蕓聽到羅浮講這話,幾乎泫然欲泣。為了掩人耳目,她脫下鞋襪,也將雙足泡在熱水裏,以便藏掖一些情緒。這熱水裏熬煮了什麽中草藥,水有些發褐,猜是生姜,當歸和益母草。晚蕓的腳沾到熱水,她開始全身發熱,熱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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