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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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衣上紋,心上幾道痕。

婚裳白紗,帖服地攤開,延展熟悉的線條,像地上堆積的一掬雪,聚塑出夢中幻影的輪廓。

雙臂虛攏,懷抱故人舊衣,火神弓腰坐著,頭埋在肩下,將自己折疊成一個卑微的姿勢。他的鼻尖貼住了光滑的面料,拿自己的體溫烘著這失主之物,於是衣上殘留的氣息也被引誘出來,充溢了這不大的方寸空間。

幾千年前,天界蹦噠著兩個精力旺盛的小孩子,四下闖禍,到處生事,不知輕重地鬥法,將冰雪和電火炸成漫天花雨。

小孩子不懂得控制力道,術法碰撞在天際,霰瓊飛絮,煙光裂霧,瞬息萬變,恍然間烈焰溶銀。

火焰拖曳如星辰,冰淩迸散成碎鉆,剎那來去,極其耀眼,不可近身,又難以長久,瞬間便是永恒。冰與火交織,被灼燒又遭冰湃過的土地上,激蕩出一種雨水清新中混雜了灰塵粗糲的氣息。

或者可以不著邊際地揣度一下,如果感情有味道,也許品嘗起來就是這種口感——濕濕滑滑似還夾藏一絲甜意,卻又裹持炮仗烈酒般熗口的炙辣辛濃,不經意間炸裂開來,雪沫飛濺,卷得味蕾也要翻跌幾個跟頭。

感情應該是個持續的過程,就似淅淅瀝瀝纏綿不斷的細雨,潤物無聲。而感知它的方式,卻可能只是在電光火石一瞬之間,比如一個出其不意的吻,一個全無征兆的擁抱,抑或一場意料之外的生離死別。

對於潤玉,如果不是奇跡發生,火神將持續思念他,毫無希望地懷念下去,將千年過往化作藩籬用以監禁自己,餘生都抱緊這份痛楚不敢松手。

但眼下,眼可得見的,火神得到了第二次機會。

內心躁動著,火神收束了這個空虛的抱擁,將那件衣物當成一個失而覆得的人,緊緊鎖在懷中。

呼吸漸促,一息疊著一息,漸漸升騰起炙熱的溫度,擠壓著胸腔,他不得不張開口來喘氣。他的手指也沒閑著,向下探入衣襟,握住了發燙的部位。這樣的事情他做起來已經很熟練,失去的歲月裏,愛意和欲念總是來得十分洶湧,又猝不及防,他早已習慣了如何應對。

夢幻泡影,夢中虛花,美如煙雲,又遙不可及。起初,火神也曾為此驚悚,也曾為之恐懼,可兄長夜夜來入他的夢,無法隱藏,也不能改變,唯有正面迎對。在經歷了無數次的自我壓抑自我厭棄之後,火神終於放棄了與自己為難。

這樣的感情,不可為人知曉,不能讓人發現,卻又真真切切地想要有個人能夠明白,希望有個人能承載那些隱秘無奈卻又怒海狂濤的深沈情感。

在這一刻,火神沈浸在自己的感官世界之中,卻突然感受到夢境空間的波動。他能感知到,有人進到了他的夢裏,又匆匆而去,就像一場狼狽的逃離。

潤玉冒險入夢去見火神,原是緣於有一事不明,想要探探火神口風。

彥佑的造訪為他通傳了一些消息。此前太巳仙人外駐忘川,借著踐行的機會告知了愛女一個秘密:

太微未對窮奇執灰飛煙滅之刑,卻遣了太巳仙人去上清天尋玄靈鬥姆元君為窮奇加固封印。太巳仙人對此安排心懷疑慮,如今帶回禦魂鼎後也未曾向旭鳳稟告此事,卻悄悄將禦魂鼎安置在了省經閣。

太巳仙人將此事告訴女兒,顯然是為了留個後手。而有些事鄺露知曉了,便沒有瞞著潤玉的道理。

但潤玉去見火神的時機可能選的不太好,他貿然進到對方的夢,結果再度身臨其境地被對方的綺思和旖念所浸沒,被一種難以言喻的焦灼所圍困。其實借著衣服的掩飾,潤玉並沒將他的動作看得太清楚,可即使只是聽著火神那樣急促又粗重的呼吸聲,那些聲響就好像能化作一只實體的手,將他從上到下裏裏外外皆撫遍,還熾熱滾燙到令他坐立難安。

那是旭鳳,是他最親密的敵手,也是他最糟糕的至親。他們曾經同進同退,也曾並肩作戰,有過話不投機的僵持,更經歷過你死我活不能共存的對決。幾千年來,他們大部分時間應該都在愛著對方,卻又間歇性地恨過對方的冥頑不靈。他們守護彼此的情誼,就像珍愛自己眼珠一樣是種本能;他們也想過,如若終究唯有決裂才是正途,那也必得由對方來動手,不容旁人插手代勞。

回憶來得太澎湃,劈頭蓋腦地撲了滿地,幾乎把潤玉一下吞沒。如坐針氈又不合時宜地感傷過後,潤玉才覺出不對——

那是另一個世界的火神,卻不是同他經歷過這一切愛恨糾葛的旭鳳。火神所懷念的潤玉也另有其人,又同他自己有什麽關系?

不過很快,潤玉會明白其中關聯。他推開四餘閣的門,卻看到錦覓坐在他的床榻邊沿,一如某個求而不得的往日幻景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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