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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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扇開了,四角方整,天然形成一個框,將入眼的第一人正正圈在視線當中。

光線零零碎碎掛在窗邊。銀色霜華絲絲如縷,順著天幕滑落下來,跌落在床頭,清淺沈寧又氤氳如霧,成就某種不經意的誘惑,又故作不覺的矜持無辜著。

錦覓低著頭,長發垂落在腮邊,珠簾分光般隔絕了他探尋的目光。這姿態似嬌羞繾綣的溫柔,也像無動於衷的漠然,潤玉看不清她此刻神情,卻恍惚想起那個心意難平的月夜,他胸中火熾,恨如泉湧,而她來看他。

那個夜晚,室內光線暗淡,錦覓的臉龐卻在他的記憶中發著亮。她的美原本就自帶色彩,月色下愈發聖潔得能夠生出光來。他以為她會是他的救贖,會成為他前行路上的道標,一如井底的引繩,好似黑暗中的燭火,是比夜幕裏紫微星更加閃耀的存在。

可他向她伸出手去,只觸得一手冰冷,染了一手灰燼。她的熒輝,早就已經給了別人,不願再照著他了。

潤玉不願過多回憶起那個夜晚,人的本能都是如此,急於忘卻痛苦,以便逃避尷尬的現實。偏他又時常能清楚地記起,那時的自己,是怎樣醜態百出地現出了可憎真身,又不得不難堪地將那條不合時宜的尾巴縮回去,就像蝸牛強作著鎮定躲進自己的殼中。

幾千年了,他經歷過的狼狽時刻太多,總有許多人在冷眼旁觀等著看他出錯。可他把錦覓當作光,便害怕失落,畏懼承認自己並非無所不能,生恐給她看到自己的無能為力又軟弱無措。

潤玉沒想到這個時候,錦覓還會來找他。這樣的時刻,面對錦覓他難免拘謹,還更勻了一分無望的酸楚。

他輕聲問,覓兒,你怎麽來了?

錦覓不答話。

他走近她,而她放下裙擺,站起身來。他們四目相對,彼此間的距離那樣近——

錦覓踮起腳,手臂攀上來,攥住他的衣襟,似勾倒一棵玉樹那樣,一把將他拽得傾下身來,爾後重重吻上他的唇。

眼前有無數的煙花炸開,一時間他震驚得忘記閉上眼,錦覓的瞳仁就在咫尺空間裏放得極大。她眼中暈著一汪水,水裏又倒掛著星火,漾出能將人灼燒的溫度。檀紅悄悄順著他的臉頰爬上了眼角,一陣天旋地轉過後,他發現自己被錦覓推搡著,坐倒在床榻上,而她也毫不避嫌地,騎跨在他腰際。

她這樣大咧咧地坐著,岔開雙腿,沒有半點顧忌地卡住了他的腰身,一只手扶著他的肩,另一只手掌心內側貼著他的臉滑過去。

這姿勢親密得可怕,又輕佻膚淺,來得過於突兀。更可怕的是,兩個人相互挨觸的部位,直接又暧昧,不可言說,經不住過多折騰。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潤玉腦中無法思考,他的心臟似乎都忘記了怎麽跳動。

他從來恪守禮法,不曾與誰有過肌膚之親。而待到他的大腦終於能夠運作的時候,錦覓已經從他身上起來了,準確說,是被他用力推拒開的。

他全身發熱,指縫間似乎都溢出了濕意,指尖卻又冰涼。他覺得自己像是被燙到了,又好像是被凍傷了,分不清冷熱。

他的嘴唇都在發顫,唇尖有點發白,又有點兒泛青,很難說是被嚇的還是氣的:你不是她。

你不是錦覓。

之於潤玉,錦覓如同星辰。星辰唯有高掛天際,不可觸及,才會那樣璀璨奪目。一旦星星墜落了,耗盡了輝煌,化作隕石,便沒有了光,潤玉的天空也就失去了色彩。

“錦覓”笑了一笑,恢覆了自己原本的樣子。

果然是火神。潤玉被他粗暴無禮的試探行為氣到發抖。在潤玉看來,錦覓是娘親故去之後,他心中最後的凈土;火神頂著錦覓面貌所做的一切,都是對自己精神寄托的褻瀆和踐踏。

火神卻對此視而不見,一開口,就如向滾油中撒了一瓢冷水,爆裂油星無數:你不愛她。

你把她當作救贖,把她高高掛起,如同一個虔誠信徒,晨昏定省地將她供在那兒。你把她當神,可神明端莊慈悲,可供膜拜,可供叩首,唯獨不可拿來相愛。

她也不愛你。神明不會愛上供奉她的信徒,因為信徒在神明面前擡不起頭來,神明也就看不清信徒的臉,分不出信徒和其他人有什麽不同。

你們在一起是不會幸福的。

同樣的話,此前潤玉也在旭鳳嘴裏聽到過。可是這算什麽?一個從來要什麽便有什麽的幸運兒,打著為他著想的旗號,奪走了他的未婚妻的心。

眼前是熟悉到刻骨的臉,偏他上下兩片嘴皮一動,勾纏起來的,是潤玉最刺心的傷痕。潤玉想起曾經自夢珠裏看到的片段,火焰一瞬間蔓過全身,他幾乎要用盡所有力氣,才不至於舉手照著面前這張面孔揮過去:那你呢?你和她……你們…你們……

怒到極處,思緒萬千都斷了線,難免口不擇言,潤玉脫口而出:你們做過的事,讓我覺得臟!

幾千年如履薄冰,他從來習慣於字斟句酌,開口前再三思量,照顧旁人的感受,很少會這樣口出惡言。故而話音甫落,來不及觀察火神有什麽反應,潤玉已先把自己震得呆住。

他自己內心深處,當真是這樣想的嗎?

物極必反,就像一個口袋,膨脹到盡處了,後果就只有爆裂破開。潤玉忽然覺得脫力。此前他分明自覺有足夠的理由憤怒,到了這一刻卻盡數卸去了力道,心中落落,只餘一種難明的空虛無助。其實太過強烈的愛憎,都不適用於夾縫中生存的人,只是如若無處安放,毫無希望的生命最終會被自己的情緒所吞噬。

潤玉以為,聽到他這樣說,旭鳳一定會生氣。是啊,如果他面對的是同他一起長大的旭鳳,也許旭鳳確實會惱怒。可如今潤玉面對的,是已經失去了潤玉很多年的火神。

火神不退不避,頂著潤玉厭棄又虛弱的眸光步上前來。他伸出手,張開雙臂將潤玉納入懷中。他微微低下頭,附在潤玉耳邊,輕聲問他:你覺得是誰臟,是我還是她?

火神的聲氣十分溫柔,能將烈火都化為春水的溫柔:你要恨,就只恨我一個人吧。

繼續把她當作神明、奉為星辰吧。將她掛起,束之高閣,只供瞻仰,不要觸碰,因為那些遙不可及,只是冰川與灰燼。

而你的情感,那些熾熱的真實的鮮活的感情,請盡數澆灌於我。無論愛恨,我都會照單全收。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她是你遙望的瑰麗夢境,可我卻是你生命中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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